第1章
那日,她跪在侯夫人面前。
「奴已有兩個月身孕,求夫人賜藥把這孽種打掉。」
可夫人卻隻是彈了彈新染的鳳仙花指甲。
「我做不來這般造孽的事。」
「聽說你曾是最受寵的姬妾?你這臉蛋,說不定還能給我生出來一枚好用的棋子呢。」
於是,作為小棋子的我,出生了。
1
吾名佑澤。
天佑大澤。
是皇上賜下的,獨屬於我的榮耀。
因為我出生那天,有祥雲拱月,夜晚時分忽然霞光滿天,更有飛禽走獸在京城周圍奔襲。
種種異象,皆為天恩。
聖上龍顏大悅,為我娘這個奴才正身,還專門給我賜名。
娘的主家夫人更是將我接入主院撫養。
說是等我年歲一大,就打算將我送入宮中給太子當伴讀。
忠毅侯的夫人當我是最好的棋子,對我是捧著含著,生怕有半點磕碰。
也正因如此,我早早學了四書五經,經世治國之道。
可是我的人生是割裂的。
我的親生母親明面上是夫人的左膀右臂。
但實際上卻是在忠毅侯府當牛做馬。
她的美貌,成了夫人用以牽制侯爺和後院其他女人的工具。
娘親是自由的,但也是被困於囹圄的。
她甚至還不如後院裡最低賤的妾。
因為她沒有身份,就是玩物。
小時候的我還不懂這些。
我被養在夫人膝下,整日看著娘親和侯爺打情罵俏。
侯爺興致來了,還會當著眾人的面要了娘親。
那時沒人捂著我的眼睛,隻有夫人笑吟吟地站在窗邊摟著我的身子,指著娘親讓我看。
「佑澤,你可記住,這些招數都是你娘親最擅長的,她沒什麼能教你的,這些你可學好了。」
初學論語的我已然知道何為禮義廉恥,何為敦倫之樂。
我轉身欲走,夫人卻將我拉住。
「佑澤,你不願意看?我叫你學,你就要給我學。」
我被她壓著跪在地上,一瞬不瞬地盯著晃動的床榻。
帷幔飄零間,我恍惚見到娘親的眼角一片湿潤,而後那雙纖纖玉手又將帷幔SS拉住。
她不忍發出的破碎聲音,貫穿了我的童年。
娘親時不時過來看看我,她想和我說話,還要經過夫人同意。
有一次我在習字,娘親走上前來,她剛一伸手,我便側開了頭。
那一瞬我心裡有後悔也有慶幸。
復雜的情緒讓我直到娘親潸然淚下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
「是娘沒用,娘不幹淨,你不願意讓娘摸也沒事,娘隻要看看你就好,佑澤你可要好好讀書,不要當和娘一樣的人。」
說著,她將我摟住:
「佑澤,飛吧,若有機會,你定要飛得越遠越好,越高越好,不用管娘。」
她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第二天我再見到她的時候,她的嘴巴就腫得像是壽桃。
夫人見狀,依舊是笑眯眯的樣子:
「打在娘身上,疼在兒心裡,佑澤,你可心疼了?」
我別開眼,冷冷地哼了一聲。
夫人滿意極了,連連誇我有脾性。
「還是這孩子好,知道誰靠得住,佑澤你可記住,這天底下,
情且無用,唯權勢爾。」
盯著她的眼睛,我認真地點下頭。
我沒有看娘親的眼神,強忍著想要抱抱她的衝動,我跟著世子一同離開了後院。
這樣的日子一直到我十歲要入滋善堂。
夫人將我和世子一起送到了東宮給太子當伴讀。
我的身份是書童。
即將離府,我自覺翅膀硬了,可以伸手做些事情出來,可是沒想到,夫人早有應對。
2
入宮之前,夫人專門在侯府辦了宴會。
她找人教我禮儀,從進門的第一步如何走,到宴會上如何一鳴驚人,通通都教會了我。
我學得刻苦,可這副樣子落在旁人眼裡,就是雞窩裡的雛鳥變著法子想成鳳。
酸言酸語太多,擾得人不勝其煩。
世子見到我這麼可憐,
親自將我拉到他房中安撫。
徹夜長談間,他講出自己的請求。
「好佑澤,你最得母親喜歡,你瞧瞧我,我什麼都沒有,如今這出風頭的機會都給你了,我隻求你一件事。」
我抿著唇,忍不住問他。
「什麼事?」
世子喜笑顏開,他知道,我這就是答應了一半。
「你知道前段時間定絨公主同我鬧了別扭,她向來喜歡別人奉承,不如你就將這次的機會讓給她一點?」
機會讓給定絨公主?
他什麼時候同定絨公主關系這麼好了?
我裝作猶豫地答應。
世子歡天喜地地將我送走。
轉天就是入宮前的宴會。
四方來客佔據了侯府的整個宴廳。
前院的小廝婢女們忙得腳打後腦勺。
我跟著夫人出場,和同歲數的公子千金們認識。
他們眼底的神色我見過太多,羨慕中摻著不屑,他們瞧不上我的出身,卻又實打實羨慕我能得皇上青眼。
談笑間,珍馐上了桌。
夫人張羅著宴會開始,她忙著推杯換盞,也不忘給眾賓客出題。
「今日正是我兒同佑澤的大日子,他們往後就是半個大人,還望各位大人家的公子千金們認識認識。」
……
「今日正好也是為了讀書湊的宴,那就以讀書為題,作詩如何?」
說到這裡,她滿懷期待地看著我。
沒想到,世子站了起來。
他掃過我詫異的臉,飛速將那首幕僚準備了兩個多月的詩誦出。
夫人面上瞧不出來,但是眼底的堅冰卻像是已經透過衣衫穿過我的骨頭。
凍得令人瑟瑟發抖。
「好!」
侯爺第一個給世子鼓掌。
後面的公子小姐所作的詩無能出其左右。
世子驕矜點頭,享受著眾星捧月的快樂。
席位中,定絨公主崇拜的目光SS鎖在他身上。
隻有夫人,定定地看著我,似乎在等我一個解釋。
我知道她的意思。
她向來不許世子出風頭,她偷偷教導世子的時候被我聽到過。
她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要摧就來摧我這個早就樹於人前的擋箭牌即可,不可拿自己的前途當賭注。
她還說:「兒,為娘為你計之深遠,不可讓任何人破壞其中一步。」
短短幾句話,我記到現在。
於是我站起身,先是為世子鼓掌叫好,
而後又談起未來。
「讀書人,心系天下,世子一心為社稷真可謂未來棟梁,隻是佑澤也有心和世子比比。」
世子望著我,忽然鼻中輕嗤一聲:「佑澤有何指教?」
我也不多客套,再開口,就是一首同幕僚一起作出的詩。
那詩劍走偏鋒,所以才被我們藏起。
此詩一出,登時讓全場寂靜。
原因無他,我詩中寫了旻地。
那是靖王的封地,而靖王正是當今皇上的親弟,他的眼中刺肉中釘。
我並未捧高踩低專門為了皇上而辱罵靖王,隻提及封地百姓之苦,多了一句未說。
宴會的寂靜之中,一聲「好」,衝破了沉默。
一人忽然站起身叫好。
此人,正是太子。
如今太子正得寵,他的意思就是聖上的意思,
他叫好,便有無數人跟著迎合。
我裝作氣定神闲,實際上隻有在瞥見夫人放松的神情時才微微放松。
我知道,這一關過了。
但是當天晚上,夫人還是將我叫到了她房中。
「這是世子的主意吧?」
冷汗順著我的脊背往下流,我盯著地面上的錦鯉紋樣,開口:
「非也,是佑澤的主意,是佑澤不想名揚天下。」
夫人恬淡一笑,手中茶杯驀然摔向我的臉頰。
我本能想要躲開,卻還是壓制住自己的習慣,硬生生接下這一茶盞。
確認那名貴的汝窯天青盞無事,我小心翼翼將它放下,而後跪姿前進,將茶盞好生放到夫人手邊。
她見狀撲哧一聲笑出來:
「你倒是知道護主,還算是個好奴才,反正今日做的事情也算是不錯,
就不罰你了,你明日要入宮,難回來,今日就去看看你那生母吧。」
我適時露出不屑的神情。
「她有什麼好看的?」
夫人似笑非笑:「看看吧,你們兩個見面少,多看幾眼也不虧。」
我這才提心吊膽地離開,去了我娘親的院子。
3
剛入院門,我便知道夫人為何非要我過來看看娘。
她如今消瘦得厲害。
見到我來,氣都喘不勻,卻還要多走幾步過來接我。
「佑澤,佑澤怎麼來了?今日娘未梳妝,你可別嫌棄。」
她嘴上說著別讓我嫌棄,自己卻背過身去,小心地躲閃著我的視線。
我見她臉上有異,當即皺著眉頭伸手抓過她的肩膀。
她左肩下,竟然是空空蕩蕩。
心髒好像被捏了一下,
驟然縮緊,連呼吸都被攔下。
鼻頭的酸澀讓我開不了嘴,等到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時,也舔舐到了自己唇邊的苦淚。
「這是怎麼回事?三天前還不是這樣的。」
娘用僅存的另一隻手撫過額邊發絲。
「我身上長了魚口,侯爺讓人幫我拔除,沒想到那大夫手法不好,不小心卸了我的胳膊。」
我SS咬著唇,不讓自己顫抖的聲音發出來。
「您身上怎麼會長魚口?這些時間不是隻有侯爺碰過您嗎?」
她慘然一笑,卻沒開口。
我的理智在觸及她的視線時驟然崩潰。
「我去求夫人,你等我,我去求夫人。」
待我渾渾噩噩來到主院,夫人還坐在那裡飲茶。
那一壺茶好像專門等著我一樣,一直溫著。
「夫人,
求您,救救我娘,佑澤知道您是什麼意思了,佑澤的主子隻有您一人,往後佑澤誰的話都不聽,隻聽您的。」
夫人慢悠悠呷了口茶。
她身後的嬤嬤跟著開口:
「好佑澤,你這是幹什麼?夫人說過不救嗎?你們都是夫人的左膀右臂,就算你不來,夫人也打算把你娘接過來治了。」
夫人不說話,我就一直跪著,頭SS抵住地面,怎麼也不敢抬起來。
直到夫人站起身,她什麼都沒說,隻是帶著香風的裙擺從我身邊路過,我才猛地松了口氣。
「把慧娘接到我院子裡來養老吧。」
聽到這句話,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再起身又跪下,對著夫人正正經經磕了個響頭。
「多謝夫人救命。」
他們已然走遠,我才慢慢站起來。
夫人留下的嬤嬤走過來扶著我。
「佑澤姑娘,您的身份還請保管好了,夫人說,這是你最後的底牌,千萬別流出去。」
我驚恐轉頭,那婆子對我緩緩綻開笑容。
「明日就是入宮時間,少爺早些休息。」
嬤嬤的眼神像是在告訴我,你插翅難飛。
4
是了,我從出生起就被瞞著姑娘的身份,以佑澤少爺的名頭一直到今天。
明日我入宮伴讀,這個事情若被戳穿就是欺君。
這偌大的秘密從一開始就掌握在夫人手裡。
她將我SS捏住,不許我有半點小心思。
這是夫人和我最大的秘密。
但是她卻不知道,我也有個秘密一直埋在心裡。
這個事情,讓我寢食難安,夜不能寐,卻也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5
入宮是在辰時,
比上朝的時間要晚上些許。
第一件事就是跟著各位內侍先到自己的院子裡認認路,而後去太子面前點卯。
我見到我和世子住的院子,那比侯府的院子小上一倍不止。
世子見狀,先是撇撇嘴,而後想到還有人在跟前,又改口對皇上千恩萬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