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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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聖上因病而故後,幼帝不過三歲,是陸淵出任攝政王,和沈歸遲穩住了朝綱,兩人卻不對付,是針尖麥芒的政敵。陸淵瘸了一條腿,冷著臉跛足上下朝,卻無人敢對他不敬。我卻曾當面笑話他一句「瘸腿王爺」。


然而便是他,在我和宋盈同時被敵寇捉住,沈歸遲隻送來五箱金銀時,一箭射殺敵寇,救了我的命。


我向來恩怨分明,沒機會報答他已先自縊,這次重來,便還他雙腿健全,願他仍然尊貴,無人笑他殘缺。


寒風凜冽,這年的雪來得早一些,城郊便再沒有行人,陰天下壓著滿眼的白。快馬加鞭,我又嬌弱,舔了舔唇時已感到輕微的血味,這遭風吹下來,這吹傷的臉不知道要養多久。趕了又趕,眼見十裡亭在前頭,有幾人在亭中休憩,我這才放松下來。十裡亭再過去一些,就是賊人埋伏之地。


長風裡衣袂翩飛,我鬢間的銀釵琳瑯作響,我翻身下馬,亭前卻有人倚柱看了我很久。

他紫衣玉帶,腰間垂下一枚玉佩,上刻「淵」字。長發高束,略散了些在鬢邊,被風吹蕩起。陸淵眉眼生得好,眉飛入鬢,一雙眼狹長,如今卻飛挑了幾分恣意。高鼻下的薄唇宛然,一股子橫生的少年風流,是這冬日也掩不去的盎然。


我怔住。我從前所見的陸淵十分陰沉,手段也是殘忍強硬,卻原來,他沒斷了腿之前是這般得意少年。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旁邊的親信在這荒郊野外見著個小娘子也新奇得很,看了看我,又看了陸淵,驚奇道:「小王爺真是受歡迎,我們這般出京,都還有貴女匆匆相送。」


陸淵便也微抬下頜,狹長的眼彎起,略勾了唇角,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回身從逐雪身上取下一個食盒,上前幾步,掩面故作嬌羞道:「今日冬至,王爺肯定還沒能吃到元宵,我來送一送王爺,全了我這傾慕之心。」說到最後幾個字,更是上前兩步,將食盒向陸淵舉去,卻腳下踩了雪,

不小心一滑,輕呼一聲,往陸淵懷中撲去,被他一隻手扣住我的臂膀,再也近不了半分。


陸淵咬牙一句「姑娘自重」,便冷冷瞥一眼旁邊睜大眼看戲的親信,他們自覺地移開了目光。


我卻借此輕聲道:「有毒,有叛徒,有埋伏。」


陸淵文武雙全,然而前世瘸腿,一是親信中出叛徒,在身後重傷他,二是因著中了毒,這毒本來也不致命,隻在運功時才毒發,毒入百脈,我前世為了幫沈歸遲,這些是了解得一清二楚的,連初初解毒的方子都知曉,到頭來,卻是幫了如今的陸淵。


他略略沉下眼,隻手抬我下頜,一把閃著寒光的袖中劍看起來就要滑出割上我的喉,我卻迎上他的眼睛,不閃不避,重新說道:「我是宋相國家的嫡女,王爺既然這樣瞧不上我,我精心做的這碗元宵也該吃一些,我便從此熄了這顆心。」


我啟開食盒,一股香氣溢出,自己先吃了個白圓白圓的,「無毒。」


我賭他信我爹,

宋相國。


他黑沉沉的眼睛看了我許久,才輕笑一聲,接過我手中的食盒,有親信這才來勸阻,他擺了擺手,笑道:「一個小姑娘,不妨礙」。他吃得大抵不情願,吃下第一粒的時候卻輕挑了眉,我的廚藝向來好。


陸淵垂下眼吃東西的模樣秀致,渾然看不出前世那副閻王模樣。我等得無聊,捧著臉笑瞇瞇道:「王爺吃了我的元宵,想必對我也是有幾分意思的,正巧我雲英未嫁……」


我話還沒說完,就見到陸淵險些嗆住,抬眼看我的模樣還有著慌亂,陰沉沉地吐出「閉嘴」兩個字,邊上的親信也不由得低笑起來。


等他吃完的時候,我收回食盒,已通知哥哥此處險要所需準備,想必正在來此的路上,我又藏了解藥在元宵的芯裡,替陸淵解了毒,想必是沒什麼要緊了。


雪又有些零散地下了起來,我凍得微顫,上馬卻難得的輕松,我掉馬離開時,卻被喚了一聲,

我回過頭,長風颯颯,陸淵立於亭內,雪在他足邊飛旋,他冷淡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心內落下一樁事,自然愉悅暢快,便難得笑著回他:「宋雁書。我叫宋雁書。」


3


京中出了大事,陸淵出京辦事,卻險遭埋伏,幸好宋家的長子得信搭救,沒什麼大礙。皇上大怒,下令徹查此事,安撫了陸淵後,還大賞了宋家。


我哥哥倒是和我生了氣,氣我一個女兒家策馬出了京郊以身涉險。我纏著哥哥又是道歉又是悔過,他才冷哼一聲算是放過。這才問起來,問我怎麼知道十裡亭那塊有埋伏。


我搖了搖頭,垂下眼說:「我也不知道,我夢見的。我夢見你,全身都是血。」


是啊,若不是我橫插一腳,有了先知,這時候的哥哥該是滿身血地被送回來,是連太醫都說要備靈柩的程度,眼下他還活蹦亂跳的,真的是很好了。


他伸出手敲敲我的頭,「傻姑娘,我還好好的呢。」不知信了沒,

也不再追問我,轉頭談起陸淵來。


因著陸淵是陛下唯一的胞弟,年歲又小,上京都稱他一句,小王爺。


我從未見過哥哥這般高看一個人,我哥宋知章向來自負,卻把這陸淵誇到天上去,「小王爺」都離不了口,我聽得煩,正好聽見小廝來報小王爺來拜謝我哥相救,他便高興得連我都顧不得了,往正廳去了。


我正好回了屋好好午睡一番。睡醒想起來梅花該是開了,叫了小眠陪我一同去折兩枝,卻半路上遇到了宋盈和……陸淵。


宋盈懷中抱兩枝梅花,卻是腳不知道怎麼一扭,往陸淵身上倒去,他這回手都懶得伸,往外輕輕一避,宋盈撲了個空,跌落在地上。


我轉身要走,卻被眼尖的陸淵喊住,他眉眼壓著不耐煩,噙著冷笑,「你家的婢女走路都走不好了嗎?」


宋盈本來還淚光瑩瑩地仰著臉瞧陸淵,聽到這話臉色卻難堪起來,他竟然當她是婢子,

還是當著我的面講的。小王爺向來不近女色,話也說得刻薄。


我也不氣他的無禮,懶散回道:「是啊。我們家的姑娘,見到年輕俊秀的兒郎都是會這樣腳軟不當心的。」譬如上次我腳滑。陸淵微微睜大眼,很不可思議地瞧著我,像是對我這樣坦蕩的輕浮有些無措,索性冷笑一聲側過頭去。


小眠去攙扶宋盈,宋盈路過我時卻頓了頓,我轉頭看她,輕聲問:「你不是中意沈歸遲嗎?」她瑟縮了一下,面上有些尷尬,道:「隻是無意救助,不敢有他意。」我看著她一雙盈水的眼眸,卻覺得有些諷刺,等到沈歸遲有成就時,她該跪在父母面前,哭道本是無意救助沈歸遲,卻一往情深,請求成全。


宋盈難堪地走了,還剩了一個陸淵,不知道他怎麼轉到這邊來的,微抬下頜,問我:「那日十裡亭,且不說你們何處得來消息,你一個閨閣女兒縱馬前來,居心為何?」他這般微低下眼來,便有了分前世攝政王的陰沉危險。


想來想去,總歸是隻有少女慕艾這個理由行得通些。


我隨口回道:「我說過了,我不過傾慕你罷了,你有難我當然要來幫你啦。


對了,那日的元宵好吃吧?」


我說得情真意切,卻看見陸淵的眉宇帶上一絲不自在,卻還是冷冷吐出兩個字:「難吃。」想了半天還是怕我對他情根深種,道:「本王向來挑剔,你趁早死心吧。」


我低頭看他的腿,瞧著就長,並不像上輩子一樣跛足了。跛子王爺,走起來難看也就罷了,隻是這發生在陸淵身上就讓人格外難受,他是這樣驕傲。我舒緩了長氣,卻聽見他垂下眼來輕聲一句:「多謝。」


我訝異地抬起頭,卻看見陸淵冷笑道:「一碼歸一碼,我可不會喜歡你。」


我忍著笑點了點頭。


話到這裡我就該走了,越過陸淵往前走,走出幾步,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沈歸遲在不遠處站著,看我的眼神比雪更冷,倏忽輕笑一聲,眼睛黑沉沉的,

「我原以為你當真不喜歡我,沒想到是隻喜歡權貴。」


陸淵的聲音從後頭傳來:「你是何人?」


沈歸遲不偏不倚,越過我和陸淵對視,唇銜一分諷色,慢慢道:「宋雁書的,未婚夫。」


「你有未婚夫?」


我回頭看陸淵,小王爺果然沉下了臉,狹長的眼看著我似笑非笑,「宋雁書,你出息。」叫我的名字分明多了分咬牙切齒。他肩上落了薄雪,和沈歸遲不知怎麼對視上了,氣氛像拉緊的弦一樣緊繃。陸淵冷笑了一聲,再剜我一眼,轉身走了,那氣勢,說他要去上戰場也不為過。


我頭疼地揉了揉眉心,大約今日就不該出來採這梅花。


面前還站了個沈歸遲,我更是頭疼,他又添上一句,眉眼藏著隱忍:「婚約還沒退一日,你就還是我沈家的未過門的妻子,理應注重言行。」


我聽得想笑,莫非這婚約隻對女子有束縛,不對男子有用嗎,他和宋盈那檔子事,還不是在我倆婚約之下發生的。


這樣冷的天,沈歸遲還穿一身薄襖,連袖口都磨出了絮,這樣青衣單薄地立著,真是一身清貴。


我問:「宋家不曾給你送襖嗎?」


沈歸遲說:「我是在宋府借住,不是來打秋風的。我自己的衣裳再難堪,也受不了這樣的施舍。」


我咬了牙,前塵舊事一同湧上心頭,伸手推了他一把,「你裝什麼清高?誰有空沒事羞辱你那兩分尊嚴?你怎麼這麼把自己當回事,是不是隻有宋盈親手縫了襖送到你手上,你才高興說這才是看得起你?宋家不曾對不起你。」


我說:「沈歸遲,尊嚴是自己給的,不是別人施舍的,你要是真覺得收了心裡不寧,那好,也不是白送的,當作你欠我的。」


他被我推著罵,也不曾動怒,把我推他的手扣住,貼著他的心口,他垂下了眼瞧我,「宋雁書,你很討厭我。」


我說,沒有。


我不討厭他。我恨他。我恨我那樣炙熱的喜歡,被放在冰雪之中覆蓋。沈歸遲卻突然解釋道:「我沒收她的藥,

也不曾和她來往。」


我愣了愣,才明白,他說的是宋盈。


他平靜地說:「我不喜歡她那樣的,宋雁書。」


我訝異地抬眼看他,卻收回自己的手,我搖了搖頭說:「這不關我的事。婚總是要退的。」


沈歸遲退半步,越發顯出我和他的不同來,我的白狐裘和他一身破落是這樣格格不入,他輕賤地笑了一聲,像是自尋羞辱,一字落下似有千鈞,他說:「好。」


4


這婚終究是退了,母親把那紙婚書親自交到我的手上,薄薄的一張,因著年歲有些久,尚且有些舊了,不過保存得很用心,聽說沈歸遲趕來上京時,那樣破落也把這婚書護在心頭。


我翻來覆去看了許久,叫小眠搬來炭盆,毫不留戀地放進去燒了,那紙婚書便這般蜷縮起來,一點點成了灰燼。


小眠比我瞧著還松快,在她眼裡我是千好萬好,一個沈歸遲是萬萬配不上的。她卻突然「咦」一聲,訥訥道:「小姐,你怎麼落淚了?


我也訝異,伸手一碰,卻是有一滴淚落下來了。我笑道:「這炭盆煙太大了,燻著了。」


她趕忙移走了炭盆,回來的時候卻又認認真真地看著我說:「小姐,我也不知道怎麼了,第一眼見到那沈家的郎君,就不喜歡他,連他答應退婚的模樣,都那麼討人厭。像是前輩子和我們結下多大的仇一樣。他那樣的人,喜歡誰,大約就要誰不如意。」


我微笑著聽,心裡卻有些悵然。我怎麼會沒有恨呢,可是現在的沈歸遲,什麼都還沒有做,萬般情緒,我都隻能忍卻下去,如今這婚書了結,從一開始就把這段孽緣掐斷,沒有什麼比這樣更好的做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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