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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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忠勇侯府生活的這幾個月裡,顧九淵得到一塊好的玉料。


他閑暇時光很少,於是總在夜裡對燈雕琢。


他是新手,不善雕刻,一雙手傷痕累累。


祖父見了,說可以拿去玉料鋪子找大師傅雕刻。


顧九淵卻說他要送人,親自雕琢才顯誠心。


我以為他要送給林妃娘娘。


沒想到,他送給了我。


鐲子很輕,卻似重逾千斤。


壓得我心口沉甸甸,快要落淚。


「本來想在你生辰的時候送給你的,可是,我不想看你難過。」


我嘴硬:「我才沒有難過。」


顧九淵慢條斯理地笑了:「是,你沒有難過,是我難過。」


素來冷淡強硬的少年郎,第一次憂愁煩惱。


「你一難過,我更難過。宋姑娘,我是不是生病了?」


我怔怔看他:「你說什麼?」


他凝視著我,眸色溫柔。


「宋姑娘,我說,我心悅於你。」


17


太後壽宴後不久,欽天監正因辦事不力被罰入獄。


新任欽天監正上任第一天,

就鄭重聲明,十七年前一則天象解讀有誤。


白虹貫日,主英豪出世。


如今該撥亂反正,昭告天下。


欽天監的斷言意味著什麼,大家都有數。


太後壽宴上的席次安排,也傳入了各家耳中。


棲霞宮裝飾一新,流水般的珍寶送入宮中。


而棲霞宮的主人並不在意那些東西,他仍舊愛往忠勇侯府跑。


這一年,我十五。


距離前世家變,還剩一個月。


我變得有些神經質,夜裡總是做噩夢。


半夜驚醒,我會跑去祖父祖母的房外,確認他們正睡得安穩。


有一日我夢中醒來,窗外漆黑一片。


留置的夜燈,不知何時被風吹滅。


仿佛身處破廟之中。


我連鞋子也來不及穿,翻身下床,跌跌撞撞穿過長廊。


風聲呼嘯,夜雨寒涼。


那長廊竟似沒有盡頭,我怎麼也找不見祖父與祖母的院落。


我凍得發抖,聲音卻被堵住,連嗚咽也發不出來。


身後伸出一雙手,將我緊緊抱在懷裡。


我倉皇仰頭,

看見顧九淵心痛的神情。


「若慈,你怎麼了?!」


我死死抓住他的衣襟,語無倫次:「我祖父祖母沒了,我……顧九淵,你去救他們,你……」


院落燈火亮起。


祖父的侍從來問:「小姐,可是出了什麼事?」


更遠處,有祖母的聲音:「若慈,怎麼了?」


我如夢初醒。


他們都還好好的。


原來,又是我的夢嗎?


我渾身發軟,說不出話。


顧九淵替我應答:「無事,隻是夢魘。」


18


書房裡,燭火幽微。


我仍舊克制不住地戰慄,顧九淵索性脫下狐裘裹住我。


「你的侍女說你近日睡眠不穩,我就想著來看看你。果然……」


他長眉緊皺,垂眸看我:「若慈,你有什麼心事嗎?」


我想了想,仍舊沒有告訴他前世今生的事。


說了他也不會信的。


我隻求他替我注意朝堂暗湧,

倘若有不利於我祖父的消息,務必要多加小心。


「我祖父年輕時徵戰沙場,為糧草、為部下,得罪了許多人。他如今年事已高,兒子們又都埋骨邊關,我隻想讓他有個安穩的晚年。」


顧九淵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不敢與他對視。


而他終於應聲:「好。」


這夜他守在我床前。


我很快就睡著了。


難得沒有再做噩夢。


夢裡陽光燦爛,祖母牽著年幼的我,帶我去踏青。


祖父一把將我抱上馬,放聲大笑。


「我的孫女,要在馬背上學會走路!」


他的手掌渾厚有力,握過染血長刀,也為我託起過一整個無憂無慮的童年。


我忍不住握得緊一些,再緊一些。


這樣他就不會離開。


不要離開我。


長夜裡,孤燈一盞。


映出床邊獨坐的人影。


他垂眸看著被緊緊握住的手,眸中是一片濃重墨色。


19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我恍然發覺,侍女說的話、廚房做的小菜,似乎與前世同一時刻沒有任何區別。


我日日卜卦求簽,卦卦都是絕境,簽簽都是下下簽。


我憂慮得寢食難安。


我向太後告假,以生病請託。


其實也並非虛言。


這段日子,我已經瘦得脫了相。


祖父祖母為我請來各路名醫。


他們都說,貴千金的病,是心病。


心病無藥可醫。


祖母急得快落淚,問我:「若慈,你在煩心什麼?」


我隻知道握著她的手。


溫熱的,脈象平穩的。


然後我才能喘息微笑:「我不煩心,有你們在,我不煩心。」


可夜裡我睡不著,仍舊去尋他們。


卻見祖母跪在佛堂裡,向菩薩哀求:


「倘若我與夫君注定要去了的,能否保佑我們若慈一生康健無憂?」


在她身後,一貫不信神佛的祖父,竟也跪了下來,再三叩首。


「我知道我這一生,殺業太多。若要應,都應在我一人身上,莫要牽連我的孫女。」


我如遭雷擊。


初雪夜,天大寒。


陽春三月裡,做了那一場徹骨寒涼之夢的人,

難道不止我一人?


20


顧九淵已經許久沒來找我。


聽說陛下有意給他賜婚,賜的是某位異姓郡主、功臣之後,在西北之地有著極高的權勢。


人人都知道,這是一樁極好的婚事。


一旦婚事締成,顧九淵就會是太子。


而這些都與我沒關系了。


我和顧九淵的關系,從來就隻是報答。


他今生如願以償,我就已經實現前世的諾言。


這一年,我十六歲。


再過三日,就是前世家變之日。


擔憂焦慮到了此刻,我心靜如水。


我提筆寫字,寫一封書信,我死後自會有人送給顧九淵。


【殿下親啟。


我幼時不馴,佛前言笑,不信輪回。


後來報應不爽,我受盡折辱,於淤泥中苦苦掙扎,難覓生機。


有人與我情深似海,當日卻十裡紅妝娶新娘。


有人與我素昧平生,當日卻策馬千裡來尋我。


殿下,你說你不知我為何要幫你。


其實,我也不知道,破廟之中,那人為何要來幫我。


我的疑問注定得不到答案,我卻不想讓你和我一樣。


殿下,菩提小築的宋若慈,並非如何純良至善。


她幫你,隻是因為你幫過她。


殿下,山河錦繡,前途風光無限。


願你安好,萬世太平。】


最後一筆寫完,火漆也封上。


我交給蘭汀姑姑,她卻問我:「你可想好了?」


我沒有回答,隻是對她行一個大禮:「宮中夜長,若慈得遇姑姑照拂,是我之幸。」


她摸了摸我的臉頰,低聲說:「你與你母親,實在很像。」


21


最後一日。


宮中來人,祖父被召入宮中。


臨走前他深深看我一眼,卻什麼也沒說。


四個時辰過去了,他仍舊未回。


和前世一模一樣。


我求簽算卦,仍舊是死卦,仍舊是下下簽。


天要亡我。


天色變得陰沉,黑雲翻滾,滿城壓抑。


我站在佛堂裡,不跪不拜,隻是想笑。


今生我重來一次,機關算盡。


軍中的小人早已被擒拿誅殺。


所謂通敵叛國的證據也被一把火燒得幹凈。


可是仍然抵不過命運的安排。


前世今生的同一天,甚至是同樣的天氣、同樣的時刻、同樣的內侍。


宣讀了同一份旨意,要祖父快快入宮,不得耽誤。


我不再掙扎,穿戴整齊,去尋祖父祖母。


指縫裡藏著毒藥、袖口裡有把匕首。


倘若我做好了能做的一切,仍舊逃不脫命運的安排,那我便要死在折辱之前,用我的性命,做一次螳臂當車的回擊。


祖母卻拉著我的手,要我換上粗布麻衣。


她將我塞進驢車裡,認真告訴我:「西南有祖宅,祖宅以北的第九棵樹,樹下埋著一匣子黃金。你去尋一個姓管的人,他是你奶娘的兒子,他會護著你,給你安穩的一生。」


我拼命搖頭:「不,我不去。」


祖母使勁推我:「若慈,你別犯傻,你一定要去。」


掙扎間,匕首從我的衣袖中掉落。


祖母愣住,彎腰撿起那把匕首,像是瞬間明白了什麼,淚如雨下。


我緊緊握著她的手,字字有聲。


「祖母,忠勇侯府滿門傲骨,孫女不願做逃兵。倘若天命不可變,我也要與它血戰到底!」


22


酉時一刻,烏雲密布。


祖父仍然未歸。


宮內來了內侍,宣讀陛下旨意。


要我和祖母入宮,否則忠勇侯府外的禁軍,即刻焚門。


內侍皮笑肉不笑:「兩位,請吧。」


我上前一步,沒有理他,一把拽出了一個小黃門——


掀了帽子、拔掉發簪。


她一剎神態驚慌,分明是九公主!


滿座嘩然。


九公主下意識要反擊,卻被我一把推倒在了地上。


再狠狠踏上一腳,令她動彈不得。


內侍騷動,齊齊要攔。


我家護衛一排擋在我身前,猶如鐵桶,刀槍不入。


領頭的內侍緊張地看向九公主,又冷聲問我:「宋姑娘,你這是做什麼?宮中貴人,豈是你能欺辱的?」


我更重一腳踩上她胸口,慢聲:「今日我便欺辱了。」


九公主在我腳下尖聲怒罵:「宋若慈,

我會將你千刀萬剮!」


我垂下頭,與前世今生同一雙刻毒眼眸對視,終於露出了微笑。


「九公主,我等著你的千刀萬剮。」


角落一個內侍見勢不好,腳底抹油,想要出去與禁軍通氣。


祖母使了個眼色,護衛一腳將他踹翻在地,當場擒拿!


大內侍怒聲:「你們是要造反嗎!」


祖母緩緩起身,冷聲:「不正之主,造反又如何?」


我也說:「張公公,去歲冬末,俞妃身邊,我們見過一面的,你不記得了嗎?」


大內侍眸光閃爍,仍在虛張聲勢:「什麼俞妃?我奉的是陛下旨意,爾等抗旨不遵,等著天家降罪吧!」


說著,就想來拉九公主。


想跑?


做夢!


匕首從袖口滑下,落入我掌心。


我一把將九公主拉起來,匕首橫在她頸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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