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腦子裡又浮現出醉酒後迷迷糊糊的情景，我說不出半個字。
「那便給你一段時間考慮吧。」
得知我的決定，我爹急得直跳腳，恨不得把陸愆綁進來做女婿。
我不知道我娘是怎麼和陸愆說的，陸愆託我娘帶給我一個碧玉镯子。
镯子是陸愆他娘留給他的，他說成親的事不急，可以從長計議，我考慮好給他音信便是。
這個镯子我可留可不留。
我想了想還是收下了。
我娘笑得溫和：「我兒琳琅還是長大了。」?
9
我爹又給陸愆送了不少東西，說是他來年要參加會試，路上少不了盤纏。
我娘打趣著說：「現在他還缺得了盤纏？老爺富戶們都大把大把地給他送錢，
丫鬟、婆子、雜役，恨不得把自己的閨女都送去了，還缺你那點？」
我爹撇撇嘴：「我這不是給我未來女婿多添點兒？自家人當然要幫自家人，要不琳琅你下次和爹一起去？」
「什麼自家人？琳琅還沒答應呢。」
「哎呀，閨女，不是爹說你，陸愆這女婿多好，你還考慮什麼？難不成還在想東子那臭小子？」
我爹恨鐵不成鋼地說：「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
「爹……」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跑開了。一個人的時候，我摩挲著陸愆送我的碧玉镯子，尋思著他還會回來提親嗎？
他是真的喜歡我，還是因為受了打擊把我當成一個替代品？
或許那天，我們隻是醉了。
把彼此當成另一個人，意亂情迷。
嗯，
意亂情迷。?
10
陸愆很久沒有出現了，比他先出現的，是他連中的消息。
他先是中了貢士，又中了三甲同進士，可謂是前途一片大好。
我爹精神煥發，說以後女婿做了京官，看誰敢瞧不起他。
「姜家真是有眼無珠，把這樣一個女婿撵出來，我家可是撿到寶了。」
我讓我爹收著些，別太招搖，我和陸愆畢竟還沒成。
「那小子镯子都送你了，還能隻想認你做個義妹？」
我爹語氣有些委屈。
我娘拉著他出去：「哎呀，女兒大了，她的事情讓她自己拿主意。」
「琳琅，陸愆真的是個好女婿，你可別……」
我爹臨走前不忘衝著我喊，我身邊的丫鬟聽到了，看看我，憋著笑默默幹活。
我娘私下和我說，不管我是否嫁給陸愆，沒嫁給魏東就挺好。
魏東他娘是個勢力的，我嫁過去，怕是也沒個好臉色。
前段時間，她們街頭遇到，魏東她娘居然連招呼都不打，還對隨行的丫鬟說不與下九流的人來往。
全然忘了，她也是西大爿出來的，也曾求著我家拿出幾十個銅板救濟一下。?
11
陸愆終於又過來提親了，不過這次沒有上次風光，他騎著一頭灰不溜秋的驢，氣勢和中舉時全然不同。
他表現優異，本來是有機會進入翰林院的，可惜被人頂替了。
加上他家曾經得罪的人頗有些勢力，我們這邊縣太爺突然辭世，便找了個理由，將他打回這裡做縣令。
折騰了一圈，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地方官。
「早知如此，
還不如做舉子的時候就申請做官，浪費了祝公多番情誼了。」
他自嘲道。
「不知現在，令千金是否願意嫁我？」
「咳……咳……」
我爹咳嗽著，目光轉向一旁的屏風。
陸愆一副「我懂了」的樣子，起身告辭。
我從屏風後走出來，亮出腕間他送我的镯子：「我願意！」
陸愆笑了，我爹也笑了，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女婿！有些事情不用掛懷，你還年輕，有的是機會，我看好你！」
「祝公所言極是！」
「你有時候和琳琅一樣不開竅。」
我爹有些不滿：「還叫什麼祝公？」
「嶽父大人！」
「這就對嘍！」?
12
陸愆是個不錯的丈夫，
待人溫和，知書達理，對我爹娘也是非常孝順。
我爹常說自己眼光獨到，陸愆和他一樣，是個好男人。
我們夫妻恩愛，成親五年，已經有了兩個孩兒。
平日裡，他去忙公務，我便打理我爹娘給我的鋪子。
有些人說我作為縣令夫人，拋頭露面不成體統，又恥笑我不纏足，陸愆不以為意。
「我家夫人漂亮又能幹，他們是嫉妒，畢竟他們的小腳夫人什麼都做不了。」
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與我娘所見略同。
一日，陸愆剛走，就有人帶著厚禮來。
居然是姜遺珠！
自她嫁給魏東後，我們就沒再見過面。
她依舊美麗，像一朵溫室裡的嬌花，柔弱而又讓人心疼。
我們寒暄一陣子，她局促地笑著，說想和我討生子秘方。
嫁給魏東後，他們也曾過了一段甜蜜的日子。
魏東他娘逢人便說她兒子有本事，娶的也是大家閨秀，魏家從此光宗耀祖了。
可連著兩年她肚子不見動靜，婆母對她有了意見，明裡暗裡嘲諷她是不下蛋的母雞，對她諸多挑剔。
有時故意責難，還把丫鬟往魏東房裡送，她雖然不舒服，也隻能忍著。
時間久了，魏東也抱怨再這樣下去，魏家非絕了後不可。
娘家寫信催促她，責怪她肚子不爭氣。
她自己也是沒辦法，找了很多郎中查不出個所以然，湯藥喝了一碗又一碗，毫無作用。
最近婆母正在尋思著給魏東納妾。
她見我五年生倆，又都是兒子，所以想問問我有什麼辦法。
我不過是順其自然，能有什麼辦法？
看著她希冀的眼光，
我吩咐丫鬟取了顆我新得的百年老參來，囑咐她切片煮湯補補身子，或許有用。
她對我千恩萬謝，眼淚都快掉下來：「琳琅，若是這次能懷上，你就是我的恩人。」
臨走前，我忍不住道：「珠珠，你可以讓郎中查查東……你夫君的身體。」
她站住了，回頭說：「夫君查過了，他說他強壯如牛，是我的身子不中用。」
我嘆了口氣，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小。
不久後，她差人送來一副珍珠頭面，並附帶一封信，信中說她懷孕了，夫君和婆母待她如初，對我亦是滿滿的感恩。
我也打心眼裡為她高興，至少她現在在魏府的日子好多了。
我特意找了個魏東和他娘都不在的日子去看她，她歡喜地接待了我。
「琳琅，你能來看我，
我真高興。」
我們又恢復成兒時那樣，私下時常小聚。
如今沒有了高牆，卻不能跟從前一樣無話不談，我們隻是都巧妙地避開了一些東西。
有些人，有些事，永遠是亙在我們之間的鴻溝，我們過不去。?
13
姜遺珠懷孕八個月左右的時候，突然早產，她的丫鬟哭哭啼啼地來找我說她不行了。
我趕緊到她那裡，走之前吩咐下人去找城裡最好的郎中。
產房熱氣繚繞，丫鬟們端著熱水進進出出，裡面亂作一團。
魏東他娘對著產婆大喊著保小，我抓著姜遺珠的手，混合著她痛苦的呻吟，吼了聲：「保大！」
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琳……琅……」
姜遺珠的臉色慘白：「聽娘的，
保小，我要給……魏家留後，不然，我就是罪人……」
「珠珠，你糊塗！」
我不忍心再責備她，隻是抓著她的手，讓她堅持住。
在她撕心裂肺的一聲號叫後，傳出一聲嬰兒的哭聲。
「是個帶把的。」
產婆喜悅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
「珠珠，珠珠……」
我怎麼叫她都沒有反應。
還好下人找的郎中及時趕來，一通救治，她也無事。
我松了口氣，癱倒在地上，很久才緩過來。
離開魏府的時候，我遇到了站在外面的魏東。
「對珠珠好一些，她為你生子九S一生，莫要做那些讓她傷心的混賬事。」
「嗯。
琳琅，這些年你還好嗎？」
「還不錯，陸愆不嫌棄我，對我好，我沒有婆母，他也不提納妾，日子比珠珠順心多了。」
我沒多做停留，快步離開。?
14
幾年後的上元節，姜遺珠派人遞了帖子，說想約我去看花燈。
陸愆最近政務繁忙，我忙於生意，幾個孩子去了我爹娘那兒。
沒料到今天早早忙完了，生意由幾個掌櫃的打點就行。
我一人也確實有些無聊，便接了她的帖子。
姜遺珠是帶著她兒子一起來的，小家伙如今已經四歲了，長得隨她，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很漂亮。
一見我，便撲到我的懷裡，親昵地叫著「琳琅姨姨」。
我把買好的糖葫蘆遞給他，看著他滿心歡喜地一口口吃下去。
姜遺珠說小家伙在府裡天天抱怨憋悶，
他爹總是沒工夫陪他，所以今晚帶他出來好好玩玩。
我倆牽著小家伙的手，笑盈盈地看著各式各樣的彩燈，還買了煙花來放，小家伙樂得直拍手。
我剛把一盞新買的兔子燈遞給他，前面的人潮驟然湧了過來，把我們三人衝散。
我瞬間混入滾滾人流中，姜遺珠和小家伙全然不見。
「耀之！珠珠！」
我叫著他倆的名字，耳邊一片嘈雜，沒人應我。
不知過了多久，人潮散開，我周圍也寬松了許多。
我跌跌撞撞地尋著他們的身影，一陣驚天的號哭聲拉住了我的腳步。
姜遺珠坐在路邊，一向體面的她頭發散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耀之小小的身體摟在她懷裡，四肢軟綿綿地垂下來，一動不動。
「耀之！耀之！」
我衝上前，
耀之沒有回應，像個安靜的布偶娃娃。
耀之S了，是被卷入人群中活活踩S的。
我們逛的那條街放焰火發生了火災，人們急著逃跑，踩S踩傷好多人。
我把姜遺珠送回去的時候，她才悠悠轉醒。
醒來便問我孩子在哪兒，我不知道怎麼說，隻是任她抓著肩膀詢問著。
良久，她絕望地垂下手，掩面哭泣。
我把她的發絲捋至耳後：「珠珠，你還年輕，以後還會有孩子的。」
「琳琅，你不知道，不會有，再不會有了。」
我抱著她，心口隨著她的哭聲一下一下地疼。
耀之是個多好的孩子啊，見了我總是笑著叫我「琳琅姨姨」，用軟軟的小手掏出糖喂到我嘴裡，就這麼，沒了……
「姜遺珠，
你為什麼不看好兒子！」
魏東闖進來，怒氣衝衝地斥責：「你帶我兒出去，為什麼沒有把他完好地帶回來！
「姜遺珠，你說，你說呀！」
魏東目眦欲裂，滿眼血絲。
懷裡的姜遺珠哭得渾身發抖：「我怎會知道發生那樣的事？我若知道，又怎麼會帶著耀之去？」
「是你害S了兒子！
「姜遺珠，S的為什麼不是你！」
魏東抬手就要打她，我伸手攔住：「這件事誰也不希望發生，是意外，錯不在她。她是耀之的母親，親眼看著耀之離去，傷心不比你少。」
「S的不是你兒子，你當然可以這麼說。」
他說得對，縱然我也傷心，可無法感同身受，可我也不能看著姜遺珠被打。
「我今天也同去了，你若是要打，就連我一起打吧！
」
「祝琳琅，你！」
魏東氣得咬牙切齒，最後拂袖而去。
姜遺珠在我的懷裡癱軟下來，我安頓好他，囑咐她身邊的丫鬟若是有什麼事及時找我，便匆匆離開了魏府。
一出門，便看見等在門口的陸愆。
他匆匆迎上來，把手裡的披風披在我肩上，問我怎樣，可有受傷。
我瞬間落淚，再也強裝不下去：「陸愆，耀之S了，我沒看好他，也有我的錯。」
陸愆抱著我，任由我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