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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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因,當初我艱難生產四皇子時,皇後趾高氣昂地來到了棲霞宮,告訴了我兄長戰死的消息。


我悲痛交加,險些一屍兩命。


自然知道親人慘死之痛有多痛。


甚於錐心。


皇後,如今也嘗到了。


18


宋家流放之日,皇後產下五皇子,被賜名為楚蕭。


第二日,便被封為太子。


太子早產,身子孱弱,皇後初次孕子,不知該如何撫養幼子,一出生,太子便被送入了夢回閣,交給嬤嬤奶娘撫養。


即使是皇後,七日內也隻可看一次小太子。


所有人都在感嘆楚厲止對小太子的用心和珍愛。


可我卻看到了皇後母子分離時的刀絞之痛。


病弱的太子不在眼前。


皇後便時刻擔憂不安,精神時刻繃成一根線。


就差一個導火索。


便可引燃。


而太子一歲時,意外落水,生命垂危,這讓皇後徹底發了瘋。


她不問證據,不求真相。


就地打殺了伺候太子的宮女太監。


共十一位。


幾乎都是皇後多年來的心腹。


可她卻毫不留情。


那一日,後宮遍地是血,宮人們的哀號聲環繞在半空中,腥臭的血腥味更是濃濃不散。


等楚厲止姍姍來遲,一切都已結束。


遍地屍體,滿目瘡痍。


皇後卻無知無覺地笑著看著。


那日之後。


皇後再無賢德之名。


前朝後宮再提起皇後,再無一絲稱贊,而是滿口駭然。


隻稱她為:


「禍國妖後。」


和,曾經的我,一模一樣。


與此同時,楚厲止再次來到了棲霞宮。


看到滿墻畫像,笑得卻是肆意:


「幺幺,你看到了嗎?」


「當初,皇後千方百計地抹黑你的名聲,萬萬百姓不知你心中溫善,隻道你是妖妃,如今,我全部還給她了。」


「她害我兒落水,讓你受錐心之痛,朕也還給她了。」


「那些個宮人都是她的狗,當初替她賣命,費盡心思地想要害你,我便讓皇後親手送他們上路。」


「幺幺,我就要為你報仇了。」


「你開心嗎?」


昏暗中,

他面色慘白,眼底慘紅一片,像一片冬雪,稍稍有一絲暖意,便即刻支離破碎。


19


一月後,太子死了。


被伺候他的宮女活生生掐死的。


因為皇後上次打死的十一個宮人裡,有她舍命也要保護的妹妹,妹妹死了,她隻想報仇。


也讓皇後嘗嘗心口刀割、骨肉分離的滋味。


於是,她趁太子午睡,掐死了他。


皇後心中不安,去看望小太子,一掀開被子,便看到太子已是滿臉青紫,再無聲息。


她嚇暈了。


再醒來,隻剩下半條命撐著了。


太醫說,她命不久矣了。


楚厲止聽罷,傍晚便來到了皇後宮中。


皇後正摸著一件小衣服默默垂淚,楚厲止走上前抽出她手心的衣服,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


「皇後。」


「骨肉分離,失去摯愛的滋味,好受嗎?」


皇後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嗓音都帶著幾分顫抖:


「陛下?」


楚厲止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當年,幺幺死時,朕也是這般痛苦,

恨不得立刻死去了才好。」


皇後眼眸裡爬上血絲,怔愣地呢喃道:


「這麼多年,陛下還沒忘記孝懿皇後。」


「不,不對!你沒忘記她,怎麼會寵我,怎麼會冷落四皇子,怎麼會舍棄四皇子封我的兒子為太子——這一切,這一切,都是你設計的?」


她煞白著臉,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強撐著身子,分明已是油盡燈枯之相,卻怒目圓睜地瞪著楚厲止,妄求一個答案。


楚厲止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不說話。


卻也是默認了。


這讓剛經歷了喪子之痛的皇後徹底發了瘋,尖聲嘶吼道:「蕭兒,蕭兒也是你的兒子,你怎能如此狠心!」


「我的兒子?」


楚厲止卻笑了。


輕輕抬手,一個黑衣侍衛走了進來,跪倒在地。


「皇後,這個人你還眼熟嗎?」


皇後臉色劇變:


「臣妾不認識他——」


楚厲止嗤笑了兩聲,慢悠悠地嘆氣:「你都和他在此處翻山覆雨不知多少回了,

床榻親熱,珠胎暗結,床下便翻臉不認人,皇後,你便如此狠心嗎?」


20


「你知道?」


皇後驚駭得瞪大了雙眼。


楚厲止笑瞇瞇地點了點頭,眼底全是興奮之色:


「當然知道。」


「不僅知道,甚至連他,都是我安排給你的啊,不然夜夜獨寵,又是誰來扮作朕與你親熱廝磨啊?」


「你、你你——」


皇後顫抖著手。


楚厲止似乎看夠了她悲慘絕望的模樣,掐住了她的喉嚨,目光宛如冰冷的刀鋒,讓人不寒而慄:


「我隻問你一件事。」


「幺幺的屍首在何處?」


此時此刻。


皇後終於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看清了一個從楚厲止班師回朝時,一個從賀幺離世後,便精心策劃的陰謀。


她沙啞著喉嚨,淚流滿面:


「原來、原來你早已發現了屍體不對啊。」


「你不露聲色地忍耐這麼多年,費盡心機假裝寵愛我,讓我真的以為我瞞天過海了,又抓住我弟弟的錯處嚴懲,

就是逼我向你求情,你好說出那句孕子大赦的話,讓我動心,然後再派出他來勾引我,讓我犯錯,生下了蕭兒。」


「而你自知蕭兒非你親生,卻假意將其封為太子,是因為你從未打算讓他真的長大,你就是想要利用蕭兒,讓我痛苦,這樣你才能替賀幺報仇。」


「我說得對不對?對不對!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設計好的!」


楚厲止冷冷地望著她。


甚至一句話都不想跟她說。


可這卻徹底激怒了皇後,她嘶啞地笑了兩聲,突然道:「你想知道賀幺是怎麼死的嗎?」


「被我毒死的!」


「那天,她被我打斷了手腳,喂下了毒藥,嘴裡吐著血了,疼得說不出話來,卻不肯哭一聲,隻用那雙眼睛盯著我,仿佛要將我刻到心裡去,變成鬼向我報仇呢。」


「但我才不怕她,她活著的時候都不是我的對手,死了變成鬼更不是!」


楚厲止眼底猩紅,恨不得立刻就掐死了她。


但他不能。


他還不知道,

心愛之人的屍首究竟在何處。


21


皇後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笑得更加肆意:「你費盡心機想要知道賀幺的屍首在哪裡,我偏偏不告訴你!」


「你會告訴我的。」


楚厲止卻松開了她,用手帕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手掌,垂眸看,嫌惡之色溢於言表:「因為,如若你不告訴我,我就會將蕭兒的身世公布於眾,一個野種,死了也不配葬入皇家陵園,亂葬墳一扔,被野狗野狼胡亂啃食,你這麼在意你的兒子,你想讓他死後都不得安寧嗎?」


皇後沒想到楚厲止竟如此心狠,突然朝著他撲了過去,張著嘴哭喊起來:「楚厲止,你個畜生!你個畜生,他才不到兩歲,你怎可如此狠心!」


楚厲止居高臨下地瞥著她,眼底漆黑空洞:「我的幺幺死時,也不過才二十三歲!」


「她腹中還有孩子,你害死她時,怎麼不問問自己,是不是狠心,是不是畜生!」


說著,他惡狠狠地盯著皇後,牙齒有力地挫著,

仿佛能冒出火花來,嗓音幾乎從牙縫中擠出來一般。


「宋家要兵權,朕給了。你要皇後之位,朕也給了。可朕,隻要幺幺。朕!隻要我的妻子!你為什麼不肯給!你為什麼要殺了她!」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帝王的一聲聲詰問,染著慘死亡妻的血,回蕩在大殿之上。


宛如泣血的鳳凰啼鳴。


破碎,絕望。


楚厲止登基以來,收復失地,國泰民安,百官敬他是賢明君主,萬民拜他是戰場殺神。


可無人知道,富有一切的至尊帝王,寧肯付出一切,隻想讓自己的妻子,活過來。


永失吾愛。


便是,舉目破財。


皇後從未見過楚厲止如此恐怖之色,她徹底愣住了,卻被楚厲止抓住脖子扔到了地上。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幺幺,在何處。」


近在咫尺的雙眸,宛如索命的惡鬼。


皇後再也撐不住,哭著喊著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桃花林深處,

聿幺臺下。」


聿幺臺。


那是我和楚厲止最初遇到的地方。


這些年,楚厲止不知來了多少回。


什麼都不做。


隻是靜靜地站著看著。


仿佛就能得到一絲安寧。


原來,不是錯覺啊。


那吹來的風,帶著妻子的溫柔。


隻因為,我的屍首就藏匿於此。


22


我的屍首。


是楚厲止親手挖出來的。


如今距離我死去已經近三年了。


我的屍體早已腐爛化土。


面容早已看不清了。


但身體上上下下卻用朱砂寫滿了紅色字符,顯得詭異可怖。


楚厲止讓人將皇後抓了過來,逼問她這是什麼。


皇後神色瘋瘋癲癲,如癡如笑:「一種可讓人死後靈魂,不得往生,直至灰飛煙滅的邪術。」


我在一旁看著。


終於明白我為何死後靈魂不散。


原來是因為皇後啊。


她恨我至極。


哪怕我死了,也絕不會讓我安寧。


我該感謝她的。


不然,我就無法陪伴在楚厲止身邊了。


更無法親眼看到他為我報仇。


但這話,無疑是讓楚厲止痛更得肝腸寸斷。


他怎能想到,他心愛的珍寶哪怕死後,都在日日忍受朱砂惡咒的煎熬?!


急火攻心。


楚厲止猛地咳出了一口血。


鮮血淋漓,從指縫低落。


宮人們一陣驚慌,皇後卻笑得更歡快:「所以,楚厲止,說不定你的幺幺還在這院子裡看著你呢,她看到你殺了那麼多人,你說,他會不會害怕你啊?」


說著,她竟猛地掙脫束縛,癲狂地放聲大笑。


皇後瘋了。


這是在場所有人的共識。


一陣風吹過,卷起一地桃花,桃花芬芳,在此時此刻卻顯得有些詭譎。


想起皇後剛才的話,靠近屍體的宮人們不免露出幾分瑟縮。


隻有楚厲止,一直靜靜地看著我。


然後,抬手,溫柔地為我擦拭掉臉上的泥土,仿佛我不是死了,隻是午睡而已。


他不願驚擾我的美夢,便輕輕地將我抱在了懷裡。


笑中帶淚。


語氣婉婉:


「她不會的。」


「我的幺幺——最愛我。


抱起我,一步又一步,越過層層宮人,穿過巷巷紅墻,驚擾起一地的麻雀。


他湊近我的耳畔,輕輕說:


「幺幺,別怕。」


「為夫接你回家了。」


23


楚厲止請了得道高僧,日日夜夜在宮中為我清洗惡咒,助我往生。


他從不信這些的。


即使是我為他求來的平安符,他萬分珍惜我的心意,但也不免笑道:「如若平安符真能保平安,戰場上也不會死這麼多將士了。」


我惱他胡言亂語,他便仰著一張俊臉蠱惑我心軟。


溫柔地喚我:


「幺幺,夫人,原諒小的吧。」


我被他喊得臉紅,狠狠擰他耳朵,見他故作疼痛得呲牙咧嘴,便也消了氣笑了起來。


可他如今,卻真的信了皇後所說的陰魂不散,不得往生的話。


他在眾人面前說我極愛他,定不會恐懼害怕他的嗜殺。


實際上,他卻日日夢魘。


夜夜驚醒。


他臉色煞白如紙,渾身大汗,瑟瑟發抖,眼神卻渙散無光,嘴裡無知覺地呢喃著:


「別害怕我,

幺幺,別害怕。」


我的懼怕。


成為了他的噩夢。


日日夜夜纏繞著他。


我看著隻覺得心如刀割,就如用刀子割著肉,一寸又一寸,讓人痛不欲生。


我靠坐在他身旁,伸出手虛虛地摸向他的臉龐,想要撫平他緊皺的眉頭,我想告訴他:


「楚厲止,我從來都不怕你的。」


「你都是為了我,我知道的。」


可即使兩個人靠得再近,卻無法溝通,更無法撫慰彼此。


這是近在咫尺的遠。


亦如,遠在天邊的近。


無能為力。


亦,無可救藥。


24


大抵是往生咒真的起效了。


我感覺我的身體越來越輕,也越來越透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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