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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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厭她生來就是明月,懸掛於天。


 


討厭我卑賤如青蘿,隻能仰望明月。


長寧公主的目光終於落到了我的身上。


 


她上下打量著我,不帶惡意。


 


可明月早就習慣了高高在上,即便憐憫眾生,驕傲也是長在骨子裡的。


 


「謝狀元,她是誰呀?」


 


她問謝晏舟的同時,我也看向了他。


 


心口一緊,手也跟著攥緊了裙擺……


 


他頓了頓,才開口回答道:


 


「啟稟殿下,她是李青蘿,於微臣有救命之恩。」


 


不卑不亢,進退有度。


 


謝晏舟其實沒說錯。


 


我從亂葬崗拖回了他,花光了所有錢替他治病。


 


我賣了五年豆腐,風雨無阻,供他讀書科考。


 


我確實是他的救命恩人。


 


可不知為何,我委屈地想哭。


 


但我不想在長寧公主面前流下眼淚,仿佛誰先落了淚,誰就輸了。


 


我咬著下唇,扯了扯謝晏舟的衣袖:


 


「謝晏舟,我們什麼時候回家?」


 


我不高興的時候,就喜歡連名帶姓地叫他。


 


我把他撿回來,是存了讓他幫我幹活的心思。


 


可他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毛手毛腳。


 


我讓他去洗碗,沒一會兒,就傳來碗碟破碎的聲音。


 


我又要讓他除草,他拔掉了我好不容易才種下的蘿卜,留下一地雜草。


 


那段時間,隻要我賣完豆腐,一推開門,就會氣急敗壞地喊「謝晏舟」。


 


可我忘了,他現在是狀元郎。


 


所以,當我剛喊出謝晏舟三個字時,長寧公主立刻大聲地訓斥我:


 


「謝狀元的名諱豈是你能叫的?


 


我想告訴她,怎麼不能叫?


 


不光我能叫,我們鎮上所有人都這麼叫。


 


可她是公主,我不願和她爭辯,隻是固執地拽著謝晏舟。


 


她生了氣,「喂,本公主跟你說話呢!」


 


我低著頭,依舊一言不發。


 


謝晏舟扯出了自己的衣袖,輕聲呵斥我:


 


「青蘿,向長寧公主賠罪。」


 


我看著自己空落落的雙手,有些茫然。


 


但我依舊緊緊地抿著唇,沒有開口。


 


倒是長寧公主替我解了圍,她抬起下巴,神情倨傲:「算了,本公主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一般見識。」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謝晏舟的身上,臉上那股子驕傲勁兒也消失不見。


 


「謝狀元,父皇說你若是回來了,就進宮去。」


 


謝晏舟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青蘿,你自己回去吧。」


 


謝晏舟走了,和長寧公主一起。


 


他帶回來的那些侍衛,本就是皇上的人,自然也跟著他一起走了。


 


我一個人被剩下。


 


謝晏舟隻說回去,可他沒告訴我,家在哪裡。


 


9


 


找到狀元府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朱紅色的大門,鎏金匾額。


 


門口掛著的紅燈籠在風裡晃啊晃,照亮了匾額上的字,謝府。


 


我站在對面,看了很久。


 


久到天色完全暗了,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才抬步走了過去。


 


難怪謝晏舟說,等到了京城,我不必再賣豆腐了。


 


這樣富麗堂皇的府邸,容不下貧窮卑賤的豆腐娘。


 


我叩響了謝府的大門。


 


開門的是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


 


他隻是看了我一眼,便朝著我扔下幾枚銅板。


 


「拿了錢就趕緊滾,狀元府可不是什麼人都能來。」


 


大門被無情地關上。


 


我撿起了銅板,一共五枚。


 


在鎮上,五枚銅板能買一個燒雞,冒著熱氣,肥得流油,還能買五個綠豆糕,甜甜的,並不發膩……


 


我有些餓了,可謝晏舟還沒回來。


 


夜涼如水,月色溶溶。


 


我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等了很久,黑暗中,亮起了一盞燈。


 


謝晏舟提著昏黃的燈籠,在黑暗中劈開了一條路。


 


我老遠地看見他,忙不迭地起身朝他跑去,誰知坐得太久,腿都麻了,一個趔趄摔在地上,手上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我下意識地舉起受傷的手,喊了謝晏舟的名字。


 


「阿舟,疼。」


 


從前我受了傷,他都會替我吹吹傷口,可這次,他隻是站在我面前,皺眉看著我:


 


「李青蘿,你幾歲了?」


 


謝晏舟的話,仿若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我收回手,站了起來。


 


他走上臺階,敲響了狀元府大門。


 


等待的間隙,我輕聲問他:


 


「你不問問我,等了多久嗎?」


 


他輕描淡寫地向我解釋:「是我的疏忽。」


 


「陛下為我接風洗塵,在宮中耽誤得久了。」


 


他的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有點像梨花香,又有點像桂花香。


 


我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一幅畫面。


 


大殿之上,燈火通明,觥籌交錯,他坐在那裡,宮人們魚貫而入,圍在他身邊,小心侍候。


 


那時候我在幹嘛?


 


我被拒之門外,摸黑撿起了五文錢,坐在冷風中,想著等會兒要吃什麼填飽肚子。


 


開門的依舊是那個胖胖的男人。


 


他看到謝晏舟,諂媚地笑了起來,等目光與我對視時,那笑容便僵在了臉上。


 


我是個記仇的人。


 


若是以往,我一定會向謝晏舟告狀。


 


可這次,我什麼都沒說。


 


京城是個奇怪的地方,它讓每個踏上這片土地的人,變得不像自己。


 


我不像我,謝晏舟不像謝晏舟。


 


他很快調整好自己的表情,「大人,這位姑娘……」


 


「給她找間屋子。」謝晏舟說。


 


他又說:「不用跟著我。」


 


狀元府很大,比我的小院大百倍,大到我和謝晏舟明明住在一起,

卻又隔了那麼遠。


 


走了很久,才在一間小院前停下。


 


「我是府中管家,姓陳,你日後便住在這間院子。」


 


我點了點頭。


 


他又說道:「今日之事,你最好不要告訴大人。」


 


這是威脅,我聽得懂。


 


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因為心裡隱隱有個聲音告訴我,就算我說了,謝晏舟也會置之不理。


 


因為,這裡是京城。


 


得到了滿意的答案,陳管家也轉身離開了。


 


我推開門進了院子。


 


比我想象的要大。


 


房間裡有些冷,但很幹淨。


 


我和衣在床上躺下,蓋好被子。


 


周圍一片靜謐,沒有犬吠,沒有蛙鳴,就連風,也不曾光顧。


 


肚子咕嚕嚕地叫了起來。


 


我餓得睡不著,捂著肚子蜷縮成一團,記憶突然回到了遙遠的從前。


 


我撿到謝晏舟的第二年,江南大旱。


 


糧食鋪子的黃豆漲到了十文錢一升。


 


為了省錢,我開始去周圍的村子收黃豆。


 


早上出門,天黑了才回來,吃不上飯是常事。


 


餓得實在受不了,就去村子裡的人家討要一碗井水,咕咚咕咚地灌進肚子裡。


 


晚上回了家,又累又困,倒頭就睡,也顧不上吃飯。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幾天,腰身瘦了一大圈兒,往日裡穿著緊繃繃的衣裳,如今也能輕易套在身上。


 


謝晏舟從學堂回來,見到我時嚇了一大跳,還以為我生了什麼重病,追問之下,我說了實情。


 


他那段時間學業繁重,本是住在學堂裡的,見我這副模樣,便說什麼也放心不下,

又從學堂搬了回來。


 


等我再晚歸時,桌上便多了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面。


 


湯裡飄著碧綠的蔥花,還窩了一個荷包蛋。


 


我坐著吃面,他坐著寫字。


 


燭火搖曳,歲月靜好。


 


我滿足地喝下一口湯說,阿舟你真好。


 


他邊寫字邊反問我:「這也算好?」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當然!」


 


他笑起來,宛若春風拂面。


 


「你值得。」


 


「那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燈火闌珊下,我們的影子交織在一起。


 


他的目光如絲線般纏繞著我。


 


「好。」我聽到他說。


 


永遠到底有多遠?


 


沒人能說得清。


 


我爹鍾情於我娘時,也曾在她耳邊說:


 


「芸娘,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可我娘一S,他就拋卻了曾經的誓言,迎回了一個又一個新人。


 


直到他臨S前,幡然醒悟。


 


原來最愛的那個人,依舊是我娘。


 


我和謝晏舟的永遠,會有多遠?


 


10


 


時間是一副良藥,它會治愈所有的遺憾,遺忘所有的不滿。


 


我們默契地沒有提及那晚的事情,和好如初。


 


謝晏舟很忙。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皇宮裡,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也是一頭扎進書房,忙到半夜才睡下,第二日天還未亮,便又離開。


 


我見不到他,宣紙自然也沒送出去。


 


他不在,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好在我是個自來熟,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很快,我就和府裡的小丫鬟們打成一片。


 


我的官話說得不大好,總是引得她們發笑。


 


她們自告奮勇,要教我官話,一上來便是最難的那些字,我學不會,她們便又笑得花枝亂顫。


 


我若是做了綠豆糕,也會和她們分享。


 


直到有天,我照舊端著做好的綠豆糕去找她們,發現她們聚在一起說著話。


 


「你們看她那個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別提多好笑了。」


 


「是啊,到底是鄉下長大的,一盤綠豆糕就想收買人。」


 


「她說官話的時候才是最好笑的,像是八哥學舌。」


 


原來,她們平時笑,是在嘲笑我啊。


 


我清了清嗓子,她們發現了我,絲毫沒有被抓包的驚慌,慢悠悠地散開。


 


我吸了吸鼻子,正好,反正這些綠豆糕還不夠我自己吃,現在不用分給她們了,我一次吃個夠。


 


我轉身往回走,一雙手拉住了我。


 


「你別聽她們胡說,綠豆糕很好吃。」


 


說話的是另一個小丫鬟,她長著一張圓圓的臉,有些孩子氣。


 


平日裡,並不參與我們的議論,隻是遠遠地看著。


 


隻有我做了綠豆糕的時候,她才會湊上來。


 


我想起來了,她叫秋葵。


 


我送來的綠豆糕,數她吃得最多、最香。


 


我鼓起一張臉,「你以為這樣說,我就會把綠豆糕分給你嗎?別想騙我的綠豆糕!」


 


她急忙擺了擺手,「我沒有。」


 


可我還是把一整盤綠豆糕塞到了她手裡。


 


因為,我突然不想吃了。


 


她端著綠豆糕跟在我身後,我走得快,她隻能小跑起來,跑的時候兩隻手還緊緊地護著綠豆糕。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揚起一張娃娃臉,也笑了起來:


 


「你不生氣了!」


 


我點了點頭。


 


那之後,我便和秋葵熟稔起來。


 


她實在是個容易滿足的姑娘,有人給她一口好吃的,她便和人家親如姐妹。


 


得虧這個府裡隻有我願意把好吃的分給她,她不會跟別人跑掉。


 


我每天做飯喂秋葵,在泥地上寫字認字,倒也算有趣。


 


隻是,我很久沒見過謝晏舟了。


 


聽說他最近幫皇上辦成了一件大事,得了誇獎和賞賜。


 


京城的天熱了起來,樹上的蟬不知疲倦地叫著,吵得人心煩意亂。


 


我和秋葵捧著一碗糖水蹲在樹下,誓要抓住那些討厭的夏蟬。


 


就在這時,聽到管家通報,說是謝晏舟回來了。


 


我高興地從地上蹦起來,

一腳踢翻了糖水。


 


秋葵的臉皺成一團:「你把糖水打翻了,還怎麼抓蟬?」


 


我拎著她的衣服,把她從地上拽了起來:「不抓了,走,我們去見謝晏舟!」


 


我拉著她往前院跑,她在我耳邊絮絮叨叨:


 


「你不能直呼謝大人的名字,要叫他大人才好。」


 


我掏著耳朵敷衍她:「好好好,我知道了。」


 


剛到門口,又想起宣紙還沒送出去。


 


便又折返回去,從衣櫃的底下拿出來。


 


白淨光滑的宣紙,沒有一點兒折痕,像是剛從鋪子裡買回來的一般。


 


到了前院,並未看到謝晏舟。


 


倒是進來了不少人,抬著幾十個大箱子,擺滿了整個院子。


 


陳管家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冊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秋葵問我:「箱子裡裝的是什麼?


 


我說是陛下的賞賜。


 


她的眼睛瞬間亮晶晶的,「有吃的嗎?」


 


我還沒說話,有人嗤笑出聲。


 


「父皇可不是那般小氣的人,這箱子裡,都是黃金白璧,奇珍異寶。」


 


我轉過頭,看到長寧公主。


 


珠光寶氣,耀眼奪目,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


 


陳管家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點頭哈腰。


 


她在院子裡掃視了一圈,沒見到想見的人,便皺著眉問道:


 


「謝狀元呢?」


 


陳管家弓著腰回答她:「回稟公主殿下,大人回房換衣裳了。」


 


他的話音剛落,謝晏舟就走了出來,他換了件月白色的長袍,長身玉立。


 


瘦了些,眼下一團烏青,像是很久沒有睡覺了。


 


我和長寧公主一起跑了過去。


 


「謝狀元!」


 


「阿舟!」


 


「謝狀元,父皇說你立了大功,我是特地來恭賀你的,我給你帶了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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