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雖然我向來是循規蹈矩的，從未真正貼過他的身。
但為了不被這未來的陸夫人記恨上，我還是很識時務的，主動打了辭職報告。
結果我郵件發出兩分鍾不到，小陸總就從辦公室裡衝出來，直挺挺地立在了我的工位前：
「郝秘書，你要辭職？為什麼？？
「是對我本人不滿意？還是對我給你的工作不滿意？？
「那這樣，條件任你提，隻要你不離開，我什麼都能答應你！」
……
……我？！這？！
……這不，更特麼說不清了嗎？！
1
此時站在我面前的小陸總，
一身戾氣。
周圍隔間裡探出來的眼珠子們，顆顆八卦。
我的一個腦袋，瞬間一百個大。
眼看小陸總一副「語不驚人S不休」的架勢，還準備繼續輸出。
我一個箭步衝上去，直接就堵上了他的嘴：
「陸總！您可別叭叭了！
「再叭叭！我這輩子都要完犢子了！！」
2
眾目睽睽之下。
我被小陸總拉進了辦公室。
門一關，他直接靠進皮椅裡，雙手環胸地瞪著我：
「解釋解釋吧，郝佳佳，你到底為什麼要離開我？」
……
好家伙，你聽聽這鋼鐵直男的語氣。
就好像我是什麼始亂終棄的負心渣女似的。
但我分明一個卑微打工狗，
真沒必要給我加這麼多戲！
兀自按下心中腹誹。
我隻端出一個營業用的微笑來，熨帖地答他：
「陸總，您也知道的，我向來財運好。前些天我去福利站刮刮樂，刮出了一百萬呢。
「我想著，可以拿這筆錢去開個小店，自己創業試試。回去後我和家裡人商量了下，他們也都沒什麼意見。
「所以我這才打辭職報告給您的。
「正好最近公司裡也不太忙，我在這個時候離職，應該也方便。
「您放心，我走之前一定會把工作都交接好的，絕對什麼都不耽誤！」
……
這是我早就想好的一套說辭。
有頭有尾，邏輯嚴密。
但小陸總聽完，隻微眯著眼角看我。
明顯不太相信我的亞子。
但我半個字的假話都沒說。
與他四目相對，我可一點都不心虛。
於是在幾秒鍾的靜默後，還是他率先垂下了眼睑。
彼時，晨光正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辦公室裡來。
他半張臉遮進陰影裡，看不清臉色。
修長指骨在桌上敲了又敲。
他再開口時，語氣突然就涼飕飕的：
「就因為一百萬，你就要辭職？
「郝秘書，我給你的薪酬可不低，一百萬而已，五六年你就賺得到。
「為了眼前的這麼一丁點錢，你就要放棄更可觀的長遠利益？
「跟在我身邊這些年裡，我是這樣教你的？
「辭呈，我不批。
「不過這幾年你也確實辛苦，就給你十天的年假吧。
「先好好休息一下。
回來以後，安心工作。
「辭職的事，別再提了。」
3
從小陸總的辦公室裡退出來。
我才發現，自己的兩個手心裡都是汗。
見慣了他平時清朗明媚的樣子，偶爾被他辭嚴色厲一回……
我還真是挺吃不消的。
等我悻悻回到工位上。
徐副總的助理圓圓，立馬轉著椅子蹭到了我身邊來。
「佳佳姐，怎麼回事啊，你要辭職？
「為什麼？陸總對你多好呀，大家都很羨慕你的。
「而且你看剛才陸總那樣子，明顯是舍不得你走啊。
「雖然陸總已經訂婚了，但我們，還都一直是你和陸總的 CP 粉呢。
「隻是訂婚而已，又不是結婚，佳佳姐，
你可千萬不能放棄呀！」
……
剛畢業一年的圓圓，說話向來沒心沒肺。
但她也確實沒什麼壞心眼兒。
我嘆口氣。
「陸總和我，根本不是你們想的那種關系。
「不該說的話，還是少說。
「以後少看點言情小說吧，少女。
「行了，工作去！」
4
公司裡的人誤會我和陸總的關系。
其實，也無可厚非。
畢竟這三年來，我確實是他唯一的——
「貼身秘書。」
5
要說我們小陸總，陸丞。
24K 純鑲金的常青藤海歸派。
在高新園區做科技公司三年來，
技術和能力俱佳，業績和戰績都斐然。
堪稱神話。
但他卻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那一類霸總。
不冷傲，不霸道，也沒有凌厲的下颌線如刀削。
他星星眼，單眼皮，暖白膚色，唇邊還漾著兩個淺淺的梨渦。
笑起來的時候，又明媚如加州陽光，實在耀眼。
公司裡暗戀這一隻純良小奶狗的女同事們，可不在少數。
但隻有我知道的是——
陸丞這小子，純純科技宅，是一隻生活都很難自理的程序猿。
茶要溫熱的，美式要大半杯冰的，太油膩的菜吃下去是會拉肚子的。
領帶不會打，西裝要我熨，重要資料總是會丟，做編程的電腦也能忘記充電。
每次和徐副總他們開會，科技宅們的頭腦風暴一開始，
就是廢寢忘食不知時間流逝為何物。
無數個深夜，如果不是我拿著點心夜宵進去打斷，那我們小陸總怕是早就猝S過一萬八千次了。
我曾滿臉黑線地問過他：「陸總，您就這樣把身家性命都交在我的手上，真的好嗎？」
他卻是滿臉明媚地答我：「我交給你的不是身家性命，而是一種獨一無二的信任，郝佳佳，你榮幸不榮幸？」
……呵。
你小子不就是在拿我當保姆老阿姨用嗎？
我榮幸個屁。
6
所以你看。
我跟在小陸總身邊的這三年啊。
我真是一把屎一把尿地。
……也不至於……
我真是又當爹又當媽地。
……也不太合適……
我真是勤勤懇懇任勞任怨 24 小時隨叫隨到地跟著他做他的貼身保姆！
嗯。
所以，他如今這般地不願意我走。
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好在我這個人，向來很有自知之明。
我知道。
我這個秘書做得再好，也隻能是個「郝」秘書。
他這個領導做得再慈眉善目，也還是我的領導。
打工狗和資本家之間，始終有壁。
我郝佳佳，絕不逾矩。
7
晚上。
陸總有個應酬，慣例還是我陪著一起去。
新貴圈子的聚會，也慣例的還是那些人。
油膩的，
妖豔的，如魚得水的，目中無人的。
以及像我這種，來襯託階級分明的。
陸總被幾個熟識的投資商圍在中心，聊得正是熱絡。
我踩著 8cm Valentino 的腳腕有點疼，就稍微往角落裡靠了靠。
好S不S，卻又叫許總那老逼登給看到了。
差不多兩年前，我和陸總跟這老登結過仇。
所以我向來都是躲他三丈遠。
但他總是沒眼力見兒得很，就愛往我跟前湊。
「哎呀，郝小姐，好久不見了，還是這麼漂亮呀！」
他晃著一杯紅酒站到了我身邊，色眯眯的眼風掃我一圈，一臉橫肉能擠出十八個褶兒。
我隻能端出個營業用微笑來：「許總，晚上好。」
他含笑點點頭，瞟了瞟站得稍遠的小陸總，
這才又開口：
「郝小姐，還跟著陸丞那小子呢？
「哎呀真不是我說，新科技這種行業不穩定的呀，比不得我們這種做投資的，來來回回的都是錢，實實在在的錢！
「你給那小子做秘書，沒前途的，還不如給我做。
「而且我聽說，他最近訂婚了吧？你看看，陸家在北城好歹也算小半個豪門，人家是需要聯姻的。
「你跟著他，不會有名分的呀，還不如跟著我。
「你看，我離了婚，還有個兒子，眼下家裡就是缺個能管錢的老婆。你一來就是享福的呀，哪還用得著你穿著這麼高的鞋子，加這麼晚的班呀。
「郝小姐，你說，我說得對伐？」
……
老登自顧自地嗶嗶完，又十分體貼地，拍了拍我放在桌沿邊的手。
油膩得很。
我惡從心頭起。
一忍再忍，才沒有把手邊的紅酒，直接揚在他那張十八個褶兒的大臉上。
……
彼時庭院裡，正悠揚奏起低沉的大提琴聲。
初夏的晚風，也正輕緩吹過。
雖然它始終吹不散許總眼裡的猥瑣。
但卻能直直吹到我的心口上。
直白，又透徹。
最後，我還是陪著張笑臉地對許總說：
「您說得對呀，您說得特別對。」
沒有絲毫恭維。
畢竟他說的……
都是特麼的大實話。
8
酒會散了以後，司機來接陸總回家。
他向來紳士，
還是先繞路送了我。
我從手提包裡找出一包湿巾來，仔仔細細地擦著被許總握過的那隻手。
在一邊睡覺的陸總大概是被我驚動。
他松了松領帶，喑啞著嗓子問了我一句：
「怎麼了？剛才遇見誰了嗎？
「晚上我太忙了，沒照顧到你，不好意思。」
我禮貌笑笑：
「沒遇見誰。
「而且，我也不用您照顧呀。
「是我該照顧您的，陸總。」
日常客套罷了，我手到擒來。
隻是我一客套完，陸總就沉默了……
檸檬柑橘的香水氣，混雜著紅酒和煙草的味道。
我們誰都沒有再說話。
直到我要下車的時候，他才又轉過頭來看我：
「佳佳，
你要辭職，到底是因為什麼？
「真的是因為一百萬？還是因為照顧我的工作實在太辛苦？
「還是說，是你不想再留在我這裡了？
「說到底，是因為我，對嗎？」
……
車裡光線實在昏暗，他卻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好像在期待什麼似的。
我隻低下頭去解安全帶，也沒再去看他的眼睛。
「陸總，您喝多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明天見，晚安。」
……
黑色賓利滑進濃重夜色。
我又一個人，在晚風裡站了很久。
就……挺矯情的。
這麼高薪的工作，這麼通情達理的老板，
別人想求都求不來的。
我卻是一門心思地想辭職。
也確實矯情。
但是，許總那老逼登說得對。
「霸總和嬌俏小秘書」這種戲路，我奢求不來的。
那就讓我留在「見錢眼開目光短淺的平凡小社畜」的人設上吧。
挺好的。
9
話說回來。
這一回，我好歹是中了一百萬。
本來我還計劃著，怎麼都能帶著我姥他們來一趟歐洲半月遊的。
誰知道陸總居然能摳成這個逼樣，隻給了我十天的年假。
沒辦法，歐洲隻能變三亞。
從陸總手裡拿到年假審批的時候。
他倒是眉眼彎彎的，笑得一如往日明媚：
「聽說你要去三亞玩？嗯，去曬曬太陽也不錯。
「不過，手機別關機，我們隨時保持聯系。
「畢竟我這邊，還是事事都離不開你的，佳佳。」
……
我去接文件夾的手頓了頓。
一抬頭，又發現他那一雙忽閃忽閃的星星眼裡，好像還有幾分細碎深情。
能晃得人頭暈眼花。
但穩如老狗的我，也隻會客套一笑罷了。
話說得再好聽，他也隻是萬惡的資本家。
是我摳逼的金主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