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像是慢動作般，我看見驚慌失措的嫔妃和世家宗婦，看見四處逃竄的宮女太監。
我還看見——
皇後起身擋在了皇帝身前。
皇後倒下的那一刻，我瘋了一般地推開擋在我面前的阿容跑向她。
「傳太醫！傳太醫啊！」我一邊捂住皇後不斷流血的腹部，一邊撕心裂肺地大喊。
「知意，我太累了。」皇後靠在我懷裡，虛弱地開口：「以後承乾就拜託你了。」
「不要！」我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不會管謝承乾的，你不許睡，你自己的孩子自己管！」
她笑了笑：「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痛哭流涕地哀求她：「再堅持一下，求你了，太醫馬上就到了。」
她沒有回我，
而是看向一旁皇帝：「皇上。」
先前一直呆愣著的皇帝這才回過神，聲線顫抖：「我……我在。」
「我不恨你了。」皇後說。
「我知道你是為了拿我的壽宴試探虞氏一族，我不怨你，還請你看在我林家三口都為你S的份上，善待太子和賢妃。」
皇帝的臉色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瞬間變得慘白，他嘴唇蠕動，好半天才回：「我……答應你。」
聽到他的回答後，皇後娘娘笑著閉上了眼，在我懷裡沒了聲息。
皇帝還想觸碰她的臉頰，被我狠狠扇了一巴掌。
我衝他吼道：「明明她的病已經有了好轉，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對她！」
「今日是她的生辰啊！」
我崩潰大哭：「你沒有心的嗎？
將她父兄算計S了，為什麼連她也不放過啊！她是你的妻啊！！」
明明今日是她的生辰。
明明早上她還笑著答應我等病好了，我們帶上四個孩子出宮踏青。
明明她是那樣好的人……
13
皇後出殯那日，虞氏全族被斬首。
但皇帝留了虞貴妃一命，隻是將她打入了冷宮。
我前去質問他為何這麼做時，皇帝隻回了我一句：「不關你事。」
此時我還不知道他醞釀著怎樣可怕的復仇計劃。
罵了他一頓後，我氣憤地回到了自己的臨月宮。
此後，隻要我與皇帝碰面，我都要指著他鼻子罵他。
狼心狗肺，豬狗不如。
皇帝也不吭聲，任由我罵。
罵完賞賜我一堆東西後就銷聲匿跡。
然後隔一兩個月又來挨罵。
周而復始。
瑞昭一歲時，皇帝晉我為皇貴妃，將鳳印扔給了我。
此後再沒選過秀女。
瑞昭兩歲的時候，謝承意五歲，能進上書房念書。
至此，我每日不僅要應付牙牙學語、把十萬個為什麼掛在嘴邊的瑞昭，還要監督三個孩子的課業。
又是一年清明，我帶著四個孩子前往皇陵祭拜皇後娘娘時。
一個畏畏縮縮的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問守墓的嬤嬤：「那是何人？」
嬤嬤猶豫了一下，才回道：「是大皇子殿下。」
大皇子謝承澤是冷宮虞氏的孩子。
我皺了皺眉：「他怎會在此？」
「兩年前虞氏被打入冷宮後，大皇子就被人打暈扔到了這裡，
奴婢們不知道是不是聖意，所以一直不敢管。」
算算歲數，謝承澤如今應當是十歲了。
可那身子瘦弱的，還不如五歲的謝承意強壯。
虞氏害S了皇後，我本不想管此事。
但臨走前，謝承乾突然對我說：「江娘娘，我們能帶皇兄一起回宮嗎，皇兄在這裡都吃不飽飯。」
我愣了一下：「可他的母親害S了你母後，你不恨他嗎？」
關於皇後的事，我從沒有瞞過謝承乾。
謝承乾認真回道：「江娘娘不是說，罪不及父母，禍不及家人，大皇兄以前對我很好，害S母後的也不是他，我們不應該將仇恨放在他身上，而且曾經的梅妃娘娘跟您不也是有恩怨，可您還是接納了皇姐。」
我怔了怔，是啊，我以前確實是這麼教導他們的。
罪不及父母，
禍不及家人。
皇後的S，讓我的雙眼被仇恨蒙蔽。
這一切都和謝承澤沒有關系，他不過是個受牽連的可憐人罷了。
想通一切後，我便帶著謝承澤一起回了宮。
回宮象徵性地告訴了皇帝一聲後，我將謝承澤也養在了臨月宮。
14
剛開始那幾個月，謝承澤依舊很畏畏縮縮。
每日吃飯都不敢盛第二碗。
同我說話時也細弱蚊蠅，似乎生怕惹怒我。
直到在謝承意和謝承乾的帶動下，他才慢慢打開心扉。
在他第一次小心翼翼地跟著謝承意叫我母妃時，我沒有糾正他。
而是拿出早就為他縫制好的布包：「我已經和你父皇說過了，明日你就和承乾承意一起去上書房念書吧。」
他接過布包，
跪下後衝我叩拜後哽咽道：「承……承澤謝過母親。」
就這樣，我的臨月宮成了皇宮最大的託兒所。
我一拖五就這麼過了八年。
八年足以改變很多事情。
譬如曾經說話奶聲奶氣的謝承意如今像個皮猴子，闔宮上下，除了我沒人能奈何他，又譬如自小聰慧的謝承乾如今在朝堂上已經有了話語權，成了一個合格的太子，博學多才的承澤也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長公主清婉兩年前嫁給了探花郎，如今夫妻恩愛，不必我操心。
唯一還留在臨月宮的，就隻有到了臭美年紀的瑞昭。
本來日子過得祥和又平靜。
我都想好了，等皇帝一蹬腿，承乾登基後，我得出宮去看看齊國的大好河山。
隻是我沒想到的是，虞氏有一天還能從冷宮裡出來。
要說我沒想到，不如說是六宮上下以及滿朝文武都沒想到。
整整八年，艱苦貧寒的冷宮不但沒有磋磨掉她半分顏色，反而將養得愈發動人。
當她低眉順眼地來拜見我時。
我面無表情地將那盞熱茶潑到了她臉上。
隨後抽了某個侍衛的劍，去了皇帝的養心殿。
當我將劍橫在皇帝脖子上時，劉公公抱著我的腿苦苦哀求：「娘娘！娘娘冷靜啊！」
「為什麼把她弄出來？」我問。
皇帝像是感受不到橫在脖子上的劍刃一般，低頭看著自己的奏折。
直到批完那本奏折，他才抬起頭，微笑道：「時候到了。」
我手一軟。
倒不是因為他的話，而是他眼裡閃爍著的瘋狂。
我總感覺隱隱有些不對，
但又說不上來。
15
後面一連半個月，皇帝都宿在虞氏的宮裡。
她的位份也一升再升，最終恢復到曾經的貴妃之位。
不僅如此，皇帝甚至不顧前朝反對，為她賜名換姓，曾經的罪臣之女虞音，搖身一變成了當朝太傅幺女餘盈。
虞氏恢復了貴妃之位，最惦記的當屬養在我膝下的謝承澤。
雖然謝承澤早就出宮建府。
但隔三差五還是會進宮陪我吃飯。
虞氏就每次守在他經過的路上。
今日送雙靴子，明日送件衣裳。
在謝承澤又一次來我宮中陪我吃飯時，我問他：「你想回到你母妃身邊嗎？」
謝承澤頭也不抬，溫聲道：「我此刻不就在我母妃身邊，陪她吃飯麼。」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和你說正事呢。
」
他抬起頭：「我說的是真的，我隻有你一個母妃。」
說完，他往我碗裡夾了塊蓮藕，認真道：「以後母妃不要再提這種事了，孩兒會傷心的。」
我愣了愣：「好吧。」
然而天總是不遂人願。
皇帝就像是發了失心瘋一般，下旨讓謝承澤回到虞氏宮中。
理由是貴妃思子過度，要謝承澤去盡這八年未盡的孝道。
去他媽的孝道。
我本想著，若謝承澤再來，就寬慰他，讓他忍一忍，等皇帝S了就好了。
沒想到謝承澤至此再沒來過我宮中。
再見到謝承澤時，已經是三個月後了。
虞氏生辰，皇帝給她辦了個宴會。
三個月不見，謝承澤瘦了一大圈，曾經無論何時都溫和的雙眸如今宛如一灘S水。
我借著宴會空隙想同他說說話，他卻避我如蛇蠍。
宴會沒結束就早早出了宮。
晚上回到宮裡時，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正想差人去他府上問問情況，皇帝身邊的劉公公便火急火燎地趕來：「不好了娘娘！大皇子殿下服毒自盡了！！」
16
我倉皇趕到謝承澤府上時，正巧碰到同樣驚慌失措的虞氏。
看見躺在床上生S不明的謝承澤，我腿一軟，差點穩不住身形。
虞氏伏在他身上痛哭：「我兒！我兒！你為何要這麼想不開啊！」
「大皇子情況如何？」我問太醫。
太醫搖了搖頭：「殿下服毒太久，雖保住了一命，但能不能醒,還得看他的造化，隻是大皇子求生欲極低,恐怕……」
他話沒有說完,
但我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短短三個月，是什麼讓一向性子溫和的承澤失去了求生欲望，一心求S。
我再也顧不得其他,一把揪起虞氏：「你到底逼承澤做了什麼！」
虞氏此時悲痛欲絕，隻是一個勁地喃喃：「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兒……」
這時，站在一旁的皇帝輕笑了一聲。
我看向他。
他臉上無悲無喜,隻是問虞氏：「逼S自己親生兒子的感受如何？」
虞氏愣住了：「陛下……」
「你是不是以為朕不知道你聯系虞氏餘孽，意圖扶持承澤篡位一事？」
「是不是以為朕不知道你們前段時間故意陷害太子？」
「是不是以為自己勝券在握？
」
三連問不僅給了虞氏當頭一棒,也給了我當頭一棒。
原來八年前他不肯賜S虞氏,給虞氏留一線生機,是為了今日的報復。
他要虞氏承受和他一樣失去最重要的人的痛苦。
他簡直,是個瘋子。
皇帝一步步自陰影中踱步而出，他語氣雖冷，但嘴角卻帶著笑意,他對虞氏說：「朕親自為你準備了八年的禮物，你可還喜歡？」
虞氏癱坐在地，徹底崩潰了：「為什麼！為什麼！他是你的兒子啊,是你的親生兒子啊！」
而後發生的事是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
虞氏趁著皇帝靠近她,拔出頭上的簪子狠狠地插進了皇帝的脖子。
隨後自戕。
一夜之間,皇帝和貴妃雙雙殒命。
謝承乾順利登基。
17
謝承乾登基後，
我就成了太後。
我將謝承澤帶回了臨月宮，雖然他一直沒有醒,但我還是像他們小時候那樣，給他講故事。
從西遊記講到水滸，再從水滸講到三國。
謝承乾登基第四年,謝承意有了心悅的女子，是禮部尚書家的千金。
性子溫和，生得也好看,我便做主為他們賜了婚。
同年,謝承乾也開始選秀,右相之女封後,左相之女封貴妃。
他一碗水倒是端得平。
隻不過謝承澤還是沒有醒。
謝承乾登基第五年,謝清婉和驸馬的第一個孩兒出生了。
由於第一次養孩子,兩人都不太熟練。
三天兩頭就往我宮裡跑。
煩得我頭發都白了幾根。
謝承乾登基第六年，最小的瑞昭也有了心悅的人。
劉公公看見玉镯眼睛一亮，
不動聲色地收下後才低聲開口：「您已晉升至嫔位，再加上要撫育皇嗣，內務府那邊自然不會少了您的份例，晚些時候咱家讓他們送些冰塊過來。」
「（他」同年,皇後和貴妃一前一後誕下兩位公主,我的頭發又被煩得白了幾根。
謝承乾登基第七年，到了我的生辰。
一大堆人擠在我的臨月宮，聽我給謝承澤講西遊記。
講到唐僧師徒四人克服九九八十一難,終於到達西天,取得真經時。
一道沙啞的嗓音響起：「那孫悟空最終自由了嗎？」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說話的那人。
我也看了過去。
昏睡了七年的謝承澤一如十歲那年，笑得溫和腼腆：「母親,孫悟空自由了嗎？」
我眼眶酸澀，輕聲回道：「自由了。」
從此他不再被緊箍咒折磨，
無論上天入地。
他都將是世間最自由的齊天大聖。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