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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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響了,我拖著沉重的身軀,走到客廳。


江岫白一身西裝,像是剛下班,卻迫不及待地趕了回來,臉上竟也帶著淺淺的笑意。


 


他手中捧著一束鮮豔的玫瑰花,打開手中的盒子,是一條價值連城的項鏈。


 


「結婚三周年快樂。」


 


他的聲音溫和,話說著就將那條項鏈在我的脖頸處比劃著,像是在打量一個藝術品。


 


「拍賣會的壓軸品,很襯你。」


 


「那次火災,沒有及時趕來,是我的錯……」


 


多麼浪漫啊,曾經夢寐以求的場景,這次真真切切地出現在我的眼前。


 


可是,我的心裡卻像是一潭S水,毫無波瀾。


 


我抬起手,撥開了他在我脖頸間停留著的手,然後從茶幾上抽出一張紙,塞在了他的手裡。


 


江岫白的瞳孔驟然放大,

捏著紙張的手都在顫抖,「離婚協議書……」


 


「溫向燭,你沒有開玩笑吧?」


 


我看著那張曾經喜歡過的臉,終於出現難忍的表情,慢慢勾起了唇。


 


「出院的這段時間,我已經找律師算好了我們的財產分割,以及江、溫兩家的股份所屬。」


 


「名字,我已經籤好了,不放心的話,你可以找律師再核對一下。」


 


胃裡掀起一陣疼痛,我深吸一口氣,臉上卻雲淡風輕。


 


「呵,你竟然籌劃了這麼久了……」江岫白冷笑一聲,震撼的同時又感到前所未有的憤怒。


 


片刻寂靜後,他像是終於忍到了極點,突然將手中的項鏈狠狠砸了出去。


 


籤字,走人,放狠話,江岫白眼底壓著紅血絲,最後隻留下一句。


 


「溫向燭,你別後悔!」


 


我微微靠在牆壁上,心裡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解脫。


 


後悔嗎?


 


永遠不會的。


 


我將行李箱拖了出去,準備前去早已租好的房子裡落腳。


 


病情越來越嚴重了,我身上沒有什麼力氣,在搬行李箱的時候,手中無力,幾乎要滑落下去。


 


這時,一雙大手穩穩當當地將它抬上車。


 


「向燭姐,要搬家了嗎?」紀懷澈問我,臉上帶著擔憂。


 


我搖了搖頭,淡淡道,「離婚了,我在外面租了一個房子。」


 


他愣怔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嘴角咧開,「我幫你!」


 


這個聖誕夜,我過得很快樂,溫馨的出租屋裡充斥著歡聲笑語。


 


紀懷澈舉起果汁,「恭喜脫離苦海,向燭姐,我敬你一杯!


 


電視機裡放著歡快的綜藝,氣氛融洽,像極了苦盡甘來。


 


那一瞬間,我真以為我的未來會是一片光明。


 


直到半夜又被痛醒,我動作熟練地起身,給自己注射了藥物,才慢慢蹲在地上。


 


我怎麼又要忘了,自己跟正常人不一樣。


 


8


 


溫家的家宴,舉辦得很是盛大,我一個人回去了。


 


宴會上燈光璀璨,在無光的角落,我被母親狠狠地戳了戳額頭。


 


「你說什麼……」


 


「離婚?!」


 


她壓低聲音,那張精致的臉被憋得通紅,「我怎麼生了你這麼一個沒腦子的啊,離了婚,我們娘倆怎麼辦啊?」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或許是母女緣分很淺,我張了張口,還是選擇了沉默。


 


我媽氣急敗壞地踩著高跟鞋走了,

我收拾了下表情,走出了角落。


 


江岫白的身影很好辨認,過去的十年裡,我曾經在人群中無數次精確地找到他。


 


現在,在人群中央,江岫白西裝革履,雲瓷一身黑色小禮裙,乖巧地挽著他。


 


而我,站在人群的最邊緣,與他們格格不入。


 


有人指了指我的方向,少不了的風言風語,江岫白一愣,偏頭看過來。


 


我沒有穿禮服裙,一身黑,寬大的外套將我籠罩著,卻遮不住我蒼白無力的臉頰。


 


雲瓷挽著他的手緊了緊,似乎是在宣布主權。


 


我目光淡淡地,穿過人群,與江岫白的目光隔空相望。


 


視線交織,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笑也沒有哭。


 


他的臉色卻一下子變得好難看。


 


這時,一位推著酒臺的侍者從我的身邊經過,

不小心絆了一下,大量的酒杯掉落,砸在我的身上。


 


胳膊上瞬間劃開了一個長長的口子,有鮮血洶湧而出。


 


我看到江岫白掙脫開了雲瓷的手,在大庭廣眾之下,大步流星地朝我走過來。


 


暈過去的前一秒,江岫白將我從地上抱起,滿臉焦急。


 


他無措地看著我胳膊上的血,流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像是血崩一般。


 


鮮血沾染了他的衣服,染紅了一片。


 


血止不住,一點都止不住。


 


他瞬間慌了神。


 


……


 


「你就是她的那個丈夫?」


 


「你的心怎麼那麼大啊,病人有血友症你知不知道啊,有沒有一點良心?」


 


「你知道血友症患者為什麼被稱作玻璃人嗎?因為他們就像玻璃一樣脆弱,

一不小心命就沒了。」


 


女醫生給我處理好傷口,忍不住扭過身去責罵江岫白。


 


他整個人像是僵在那裡一樣,手和腳都是涼的,如同掉進了冰窟。


 


醫生搖搖頭,嘆著氣走了。


 


好半晌,江岫白的眼圈紅了,顫抖著嘴唇問,「多久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像是一張蒼白的紙。


 


「我把診斷單遞到你的手裡了啊。」


 


「可是你,連看都沒有看它一眼。」


 


我的嘴角上揚,勾起一抹諷刺的笑。


 


「那隻野貓抓傷我無數次,血流不止,我說可不可以把它送走。那時候,你說什麼,又做了什麼啊……」


 


「別說了,別說了……」江岫白整個人陷入深深的自責之中,

他似乎還是不肯接受這樣的結果。


 


「對不起,對不起向燭。」


 


「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落淚,大滴大滴的淚珠滴落在地面上,他的眼裡摻雜著痛與悔的洶湧愛意。


 


我閉了閉眼,向來冷漠自持的男人,在此刻崩潰得如此徹底。


 


9


 


元旦那天,我睜開眼,月光透過窗戶,一地銀白。


 


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我看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為這個寂靜的世界隻剩下我一個人。


 


直到全身的疼痛傳到神經,我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


 


我快要S了啊。


 


「醫生,再開點止疼藥給我吧,我實在是,太疼了。」


 


疼到隻要看見血,就會應激性地難受,

疼到我半夜要SS咬住下唇,才能不發出嗚咽聲,止不住地顫抖和無盡的折磨。


 


女醫生蹙起眉,嘆了口氣,「止疼藥還是不要吃太多,對胃不好。」


 


我扯動嘴角,憋出一個很難看的笑,「我都要S了,不在乎啦。」


 


女醫生半晌沒說出口話,眼神裡帶著憐憫。


 


無數回憶在腦海裡回蕩,我掙扎著爬起身,回去看了看我媽。


 


她照舊講了很多很多,要我勤奮,要我爭氣,要我好好過完後半生。


 


送我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頭一次帶了關切,「你是不是最近沒休息好,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輕輕扯動嘴角,朝她溫和一笑,「沒事,別擔心。」


 


也許是從小並不親近,我很少喊她媽媽。


 


而現在,我看著眼前的打扮得雍容華貴的女人,

認真說了一聲,「媽,注意身體。」


 


可能是母女連心,她蹙了蹙眉,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朝我揮了揮手。


 


走之前,我將一張銀行卡悄悄塞在了她常背的包裡,裡面有我這輩子所有的積蓄。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她了。


 


希望她的後半生能過得很好。


 


回去之後,我從抽屜裡,拿出日記本,撕下來一頁。


 


落筆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有些釋懷。


 


心髒,像是被人用刀剜開,很疼很疼。


 


握筆的手有些顫抖,可我還是一筆一畫地寫著。


 


眼淚滴落,在紙張上暈染出一塊墨跡。


 


向燭向燭,如今蠟燭燃燒到了盡頭。


 


我沒有什麼遺憾了。


 


我起身,將大把大把的安眠藥,吞進了肚子裡。


 


然後安靜地躺在床上,

雙手交疊,等待S神的降臨。


 


門外似乎有聲響,在狠狠地拍打著門,撕心裂肺地喊著我的名字。


 


可是,我太困了,再也沒有力氣回答他了。


 


過了好久,隨著咔吧一聲,門開了,我感受到有人顫抖著手,將我攬在了懷裡。


 


「醫生,醫生——」


 


他探了探我的鼻息,發出了哀嚎,一向矜貴淡漠的總裁,此刻竟也如此無助。


 


可終究還是晚了,在他的懷裡,我的體溫慢慢冷卻。


 


10


 


我S了。


 


靈魂還飄在半空中,呆滯地看著自己的身體躺在病床上。


 


周圍站了很多人,江岫白、紀懷澈、我爸、我媽,主治醫生,還有一些我想不起來的面孔。


 


一向都是精致貴婦人模樣的我媽,此刻雙眼通紅,

在我爸的攙扶下,站都站不穩。


 


她哆嗦著手,顫顫巍巍地將那張銀行卡放在我的床頭,「向燭,對不起,是媽媽對你的關心不夠……」


 


紀懷澈擦了擦淚,在一旁的桌上發現了我的絕筆信。


 


跪在床邊的江岫白一把奪了過去,他猩紅著眼睛,手指顫抖著展開。


 


「如果有下輩子,我想出生在一個溫馨平凡的家庭裡。


 


我也想有愛我的爸爸媽媽。


 


這個給我姓氏的家庭,從來都不是我的避風港。


 


他們不愛我,卻隻會利用我,然後壓榨我所有的價值。


 


還有阿澈,你不要自責,也不要為我難過。


 


我實在是,太疼了。


 


沒有力氣去抓住生命裡唯一的光啦。


 


如果可以。


 


我想變成風,

變成雲。


 


自由自在,不再忍受疼痛的折磨。


 


至於江岫白。


 


來生,再也不要遇見了。」


 


剎那,心底那些壓抑著的悲傷,立馬化成山洪海嘯,將他徹底擊垮。


 


江岫白面如S灰,一個人失魂落魄地望著毫無聲息的我。


 


氣色很差,嘴唇發白,一丁點血色都沒有,活像個女鬼。


 


「作(」來年初雪,我看見江岫白又來了。


 


男人佝偻著背,一下子仿佛蒼老了十多歲。


 


月光照在我的墓碑和他沉寂的眼眸。


 


他在我的墓碑前,放了一束我最愛的洋桔梗,停步凝望了半晌。


 


然後就著夜色,輕輕俯身,薄唇吻了吻我的墓碑。


 


直到,意識消亡的前一秒,我看見他往嘴裡倒了半瓶的安眠藥。


 


小聲呢喃著,

「溫向燭,我來向你賠罪了……」


 


風雪消融,萬物復蘇。


 


所有的遺憾和不甘,都隨雪花飄落釋懷。


 


那段腐朽的歲月,就此埋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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