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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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緊繃的思維,生活的突兀轉變,曾讓她一度變得痛苦。


 


而很多人在看到別人苦難的時候,最愛說的話就是:


 


「我經歷過更難的,你這算什麼?」


「矯情,惡心,媒體沒得報道了嗎?」


 


可每個人的處境不同,經歷不同,永遠無法感同身受。


 


「可能是被大數據捕捉了,我後來經常刷到一些分享自己苦悶生活的帖子。我比較理想化吧,總是希望人和人之間能互相理解。」


 


「但人類的悲歡並不相同,他們更喜歡互相攻訐,慣會高高在上地說教,所以爭吵、矛盾、引起憤怒的帖子總是流量大。可能我共情能力比較強,看到一些話經常覺得痛苦,明明成長環境、經歷、認知等等共同造就一個人,很多事也不像 1+1=2 那樣有個標準答案,即便不認可至少也應該善良。換位思考,怎麼才能真的換位思考呢?


 


「恰好校友在做類似的模擬穿越實驗,我就投資了。」


 


「讓人有機會到更瑰麗,抑或是更破敗的世界裡,去體驗完全不同的人生。」


 


「讓他們更有可能理解他人的處境,以及看看許多在我們以為是絕境的境地裡有沒有其他解法,看看自己人生的 if 線。」


 


「所以,感謝你的參與。」


 


「感謝你的經歷為我們提供了研究價值。」


 


喬夏合上我的資料:「想好接下來要做什麼了嗎?」


 


我點頭:「想好了。」


 


我要去面對。


 


現實世界沒有 if 線。


 


屬於我們的人生隻有一次,路隻能自己去走。


 


何況這次,我不想再逃了。


 


25


 


我原以為,我爸媽會搬家。


 


弟弟或許也已經結婚。


 


可事實是他們還住在老城區那個筒子樓。


 


牆皮已然經歷風霜褪色更嚴重。


 


它比之前更破舊,更加搖搖欲墜。


 


我大概聽喬夏提到,我弟這些年無所事事。


 


靠我每個月發下來的經費養著。


 


還時不時小偷小摸打個架,被治安拘留後依舊S性不改。


 


我媽已經愁白了頭發。


 


這不是個形容詞。


 


她確實已經愁白了頭發。


 


我推開門時,我媽發絲凌亂。


 


正用皴裂的手搓洗著衣服。


 


她比從前更加佝偻、瘦削。


 


轉身看見我時,她嘴唇翕動,手裡的水盆陡然摔在地上,發出突兀的聲響。


 


緊接著的是無法掩蓋的慌亂:「你怎麼回來了?你完成任務了?」


 


我騙她:「沒有,

任務失敗了。」


 


「以後你們拿不到每個月的經費了,也拿不到任務完成的獎勵金。」


 


我媽原本還在打量我,此刻情緒瞬間激動:「那你回來幹什麼?!這都七年了!你不完成任務一切不是白費了?你弟弟——你弟弟拿什麼治病?!你這個S丫頭!怎麼什麼事都做不好,你快回去!快回去把任務做完!」


 


七年了。


 


當初,她不顧我的安危。


 


為了「救」我弟弟,跪在我面前求我去參加一個可能會有危險的攻略項目。


 


我曾經很多次在深夜掙扎,我在想,是不是我不夠好?


 


所以我媽媽不喜歡我,隻喜歡弟弟。


 


明明我更有出息,也更心疼她。


 


可就在現在。


 


她見到我的第一面不是問我好不好,而是問我,

有沒有完成攻略時。


 


我才明白。


 


從來不是我不夠好。


 


是她腦子裡有枷鎖,認為隻有生個男孩才算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


 


男孩能讓她在親朋好友的唇槍舌劍中處於上風。


 


能讓她加入所謂上位者的陣營,審判那些沒有生出男孩的人。


 


我更有出息又怎麼樣?


 


我不是男孩啊。


 


我媽見我不動,還要把我往外趕。


 


我卻SS拽住了門框,盯著她渾濁的眼睛:「你趕我走,是因為我沒完成任務,還是你怕我發現什麼?」


 


她面上閃過一絲慌亂:「什麼……發現什麼?我每天為你們姐弟戰戰兢兢,你弟弟的病——」


 


「我弟弟,真的生病了嗎?」


 


身後傳來腳步聲。


 


「姐,你怎麼回來了?」


 


我沒回頭看。


 


隻是笑著看我的媽媽。


 


「還想騙我嗎?」


 


「其實,當初我就知道,他並沒有生病。」


 


「你聽好了,我不是個傻子,當時走是因為我想走,我想逃避,我恨透了當時的處境,恨透了你每天為了一個廢物嘔心瀝血,堅信帶把的才有出息,明明自己受夠了指點和審視卻依舊要把這些強加於人,腦子被傳宗接代的觀念忽悠瘸了!我是心疼你的,我是想過拉你一把的,可是媽媽,你不肯出來,你寧願把我拉下去你也不肯出來。」


 


「現在回來也是因為我想回來了。你以為我屈服了?我沒有屈服,我做的所有決定都是以我自己為中心的。隻是那時候我還對你抱有一絲憐憫,恰好成全你罷了。」


 


「你……」我媽愣住。


 


這些話,我總算說出來了。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文件:


 


「這是我走之前,讓你們籤署的家屬告知單,中間有一張是借條,我想你們也沒發現。」


 


「裡面寫著,之前打給你們的錢都是暫借,等我回來是要還的。如果我不回來就捐給慈善機構。」


 


「期限三個月,我見不到錢就去法院打官司。你們做好準備吧。」


 


我弟隻聽進去了這段話。


 


他無賴慣了,當然不想還錢。


 


當即「呸」了聲,嚷嚷起來:「我從哪兒弄錢還給你?你他媽是不是人?你是我姐,幫襯我不是應該——」


 


「沒什麼事是我應該做的。」


 


「你動我,旁邊就是警察局。你打我可不算家暴,打傷了是要坐牢的。」


 


「不信你就試試看。


 


「你——」


 


我憐憫地看他一眼,轉身離去。


 


26


 


小時候,媽媽懷弟弟懷得辛苦。


 


她不能接受任何人說她肚子裡這個崽還是女娃,如果有人說了,她就會破口大罵。


 


然後回去再掐我出氣。


 


弟弟出生後,爸爸媽媽奶奶都很開心。


 


可我的處境卻更加艱難。


 


因為弟弟能輕易得到我不能得到的,他被他們託舉到手心供養著。


 


而我從小營養不良,不合腳的鞋和一身補丁的衣服能輕易擊碎我的自尊,我從來自卑又閉塞。


 


要念書都得求著。


 


後來我高考分數高,好不容易靠自己的努力念了一所不錯的大學。


 


可眾人眼中豐富多彩、充滿無限可能的大學生活與我毫無幹系。


 


我被兼職壓榨得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


 


助學貸款要還,學費要繳,兼職要做,課業也不能落下。


 


想念書就得給家裡寄錢,不然他們就會想辦法鬧到我的學校。


 


那時我的臉皮薄,因為擔心他們鬧,曾幾天幾夜惴惴不安,像頭頂始終懸著劍。


 


我與那些被養得很好、自信又美好的人中間隔著天塹。


 


我多羨慕他們。


 


所以即便擁有了很多的姜晚,依舊會下意識去渴求愛。


 


進入攻略世界前一個月。


 


我剛大學畢業,成功在一家互聯網大廠轉正。


 


工資算不得低,互聯網在當時看來又是朝陽行業。


 


即便我知道想憑借這些錢在大城市生活還要還貸款是杯水車薪。


 


可這像個美好的開始,未來似乎是可以期待的。


 


但就在我回家時,卻聽見他們在商量著逼我回來。


 


嫁給老家一個大字都不識幾個、混名在外的小混混。


 


因為我學歷高,那邊願意多出些彩禮,剛好能給我弟多湊些彩禮錢娶媳婦。


 


他們覺得我這麼多年拼命念書、工作。


 


最終的價值,就隻值我弟那麼點彩禮錢。


 


隻要S不了就行,所以苦沒關系,痛也沒關系,女孩嘛。


 


我好像應該堅強,扭頭就走。


 


但一個從小物質感情都匱乏的女孩,即便掙扎著走上一條看似正確的路。


 


也難以有強大的精神內核,去面對生活與家人的屢次打擊。


 


我被情緒困住,慌不擇路地想要逃避。


 


所以在他們發現我能去參加攻略系統,被榨出更多價值時。


 


我幹脆地答應了去攻略任務。


 


但我不傻,把借條混在其中,為的就是今天。


 


那也是曾經了。


 


如今,我已豁然開朗。


 


我提前租好了房子,像前世一樣,給了自己一個家。


 


有了之前在另一個世界做自媒體的經驗,我也開設了自己的賬號。


 


內容是有關於原生家庭和攻略系統的。


 


我或許幫助不了那麼多人。


 


但至少可以告訴他們,有許多人跟你們的處境相似。


 


不要怕。


 


家裡不知道我的住址,我弟隻好來評論區鬧事,但都被罵得不輕。


 


賬號被舉報封停好幾個,他總算消停。


 


他沒還錢。


 


我將他告上法院,申請強制執行。


 


但他不隻欠了我的錢,別人就沒這麼遵紀守法了。


 


他被迫想辦法賺錢。


 


可他賺到的每一筆錢,但凡是不給現金的。


 


都會被法院凍結,然後劃到我的賬上。


 


我喝著紅酒,看到卡裡時不時冒出來的千把塊錢,倒是還挺快樂。


 


畢竟對他這種人來說,錢被我拿走,比S了他更難受。


 


27


 


一年後,我跟喬夏吃飯時。


 


她突然問:「你不好奇他們之後過得怎麼樣嗎?」


 


我一愣,馬上反應過來「他們」是誰。


 


可這具身體上沒有生沈瑞時留下的疤,我甚至從來沒有想到過他們。


 


我通過喬夏的描述得知了後續的事。


 


沒了沈川的支持,公司自然不會再捧丁檸。


 


她不甘心賠了夫人又折兵,又花大量的時間和沈瑞培養感情。


 


可沈瑞早就恨透了她。


 


他個子長高一點,

原本有些嬰兒肥的臉瘦了不少,小小的臉上卻都是怨毒:


 


「你S心吧,你再纏著我,爸爸也不會娶你。」


 


丁檸半點妝沒化,狼狽又醜陋。


 


她眼眶深陷:「那你也S心吧!」


 


「再怎麼樣,你媽媽也不會回來了。」


 


「你胡說!」沈瑞繃不住哭了起來,「你騙我的,媽媽根本沒有S!媽媽隻是暫時生我的氣了!」


 


「你媽媽已經S了,被你氣S的!」


 


這些話被前婆婆聽了個正著。


 


她被沈川掃地出門。


 


丁檸徹底沒了倚仗,被業內封S。


 


人們再次見到她,是在一個有些灰色營生的會所裡。


 


我莫名感到不太舒服。


 


明明丁檸可以有很好的未來,可她偏偏走了一條最不好的路。


 


而沈川那邊,

白天工作,晚上酗酒。


 


他無法無天慣了,以為做什麼都會有人給他收拾爛攤子。


 


所以他對規則沒有一絲敬畏,甚至還酒駕。


 


但他沒有撞到任何人。


 


而是撞到橋墩上,自己沒了一條腿。


 


沈瑞站在沈川的病床前,冷冷扔下一句:「活該。」


 


喬夏問我:「什麼感受?」


 


我想了想,笑道:「就覺得……這是他們應得的。」


 


我完成攻略以後,做了不少分享和報道。


 


隨著技術的進步,這個項目也越來越安全。


 


喬夏還在繼續尋找攻略系統的新素材。


 


她派自己手下的研究員去實地做了很多研究,採訪了很多人,撰寫了許多劇本。


 


這個世界上存在著這樣那樣的問題。


 


重男輕女、校園暴力、不被重視、自我貶低。


 


在愛情中失去自我,在親情中無限付出。


 


小鎮女孩的逆風翻盤,漂泊在大城市的女性的處境與掙扎。


 


甚至是,戰爭模擬。


 


這些問題化作一個個故事活在作者的筆下,也被編進程序,成為了攻略系統的任務之一。


 


他們有的選擇以主角的身份進入,也有的選擇成為幫助主角完成任務的配角。


 


若我們身在其中,該如何破局?


 


我們是否也能輕拿輕放,覺得這些痛苦遠在天邊,或者不過爾爾?


 


不同人的破局方式,是不是具有一定的探討價值,為這些問題提供更好的解法?


 


他們有的選擇留在那個世界,現實中的身體將在十年後結束營養供應。


 


也有的選擇完成任務,

抑或是放棄,回到現實世界。


 


無論身處何地,做出選擇的時間總有期限,人隻需不要後悔就好。


 


我下意識有些怕,卻還是溫聲輕哄:


 


「-我」我們從小就被「系統」安排了終極任務。


 


那個聲音告訴我們,人要這樣活著,隻有這樣攻略才能成功。


 


或許也有放棄吧,你的出身如此,不如早早認命。


 


隻有隨大流活著才不辛苦。


 


可我如今卻知道,每個人的境遇不同。


 


未必非要攻略成功。


 


也並非隻有一條路可走。


 


世界或許會因為這一點的理解而變得更加美好。


 


而我們也會在旅途中明白。


 


無論何時,都要學會在最差的境遇裡,找到最好的路。


 


我打算繼續完成不同類型的短期攻略任務。


 


喬夏笑著看我:「姜晚,準備好去下一個世界了嗎?」


 


我閉上眼:「準備好了。」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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