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門一打開，陳媽看見李慕雲站在那，第一句話就陰陽怪氣，「呦，有男朋友啊。」
李慕雲愣了一下，趕緊說，「阿姨您誤會了。」
「你們總大半夜在這裡喝酒麼？吵到我們旭旭怎麼辦？」
「阿姨，我這是第一次來。」李高冷解釋著。
「你還想有幾次啊？我可提醒你們，你們是合租，別把客廳當自己一個人的！」
「不好意思阿姨，我很快就走。」
說著李慕雲就要回身收拾東西。
可此時我已經走到了門口，一把拽住他。
「走什麼走啊？」我說，「今晚你住這了。」
「嘶……」陳媽吸了口氣。
她眼睛眯縫起來，連語調都變尖了，「你們要想一起睡，就別和我們家旭旭合租。
」
「好啊，那你和陳旭，今晚別住這了。」
「陳旭，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男友李慕雲。」我挎住李慕雲的胳膊，「李慕雲，這是我前男友，陳旭。」
陳媽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說，「阿姨，具體什麼意思你問你兒子，但現在我的意思是，你們娘倆，不能住我的房子了。」
陳媽：「憑什麼？」
我說：「憑這房子，是我的！」
陳媽：「你的？」
我說：「對，我買的。你兒子陳旭兩個月前被張雅踹了，連酒店都住不起，要沒有我他睡大街了。」
陳媽有點懵，「陳旭，你不是說……」
「你問他？」我笑起來，「他跟你說他一個月賺三四萬，其實剛被老板炒了，月月都管我借錢！
他還跟你說自己天天晚上看書，準備創業，其實天天晚上打遊戲打到後半夜！他還跟你說他混得風生水起，深圳遍地是朋友……他隻有我一個朋友！隻有我不嫌他懶不嫌他窮，結果他……」
「小夕！」陳旭喊了一嗓子。
「什麼小夕？你管誰叫小夕！？」我也吼起來。
「鍾小夕！」
他抓住了我的手臂，手指用力，鉤子一樣嵌進了肉裡。
「別再鬧了！」
他低吼。
那一刻，我真的很怕他失控。
可下一瞬間，一聲脆響。
啪！
是李慕雲利落地將陳旭的手打了下去。
「你幹什麼？」陳旭有些驚愕。
而李高冷往前走了一步，
攔在我身前。
他比陳旭還要高半個頭，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陳旭，「想打女人？」
「不是，我……」陳旭剛要解釋。
「小夕說，今晚你們不能住這，沒聽懂？」
李慕雲聲音不大，可是，有股威壓。
陳旭的話被噎了回去，半天沒吭聲。
「那我……我行李還在裡面呢！」陳媽忽然叫嚷。
李慕雲回身，將陳媽的行李箱拎了出來，塞到陳旭的懷裡，「你的東西，明天再來收拾。」
「你……」
「再不走，我不客氣了。」
15
關上門之後，陳媽還想在外面糾纏，但似乎，很快被陳旭拉走了。
一切安靜之後，
李慕雲才從門口走回到沙發上，問我，「你沒事吧？」
他不問還好。
一問，我鼻子猛地一酸。
我說沒事，我趕別人走，我能有什麼事？
然後我坐進沙發，開始繼續吃外賣。
我說剛才我一直喝酒，都沒吃東西。
我說不好意思啊李總，你第一次來我家，就讓你看笑話。
我說你別愣著啦，趕緊吃，我都快吃光啦！別看是附近的小作坊做的，但是味道特別正！
然後我就使勁吃，大口大口吃。
可是，平時一直覺得鹹的東西，現在吃起來特別沒味道。
但我沒停下，一直往嘴裡塞。
因為我開始忍不住去想以前的那些事了。
想自己這些年看著陳旭和張雅分分合合，想這些年自己默默關注的陳旭的動態，
想這些年我秒接的電話，秒回的信息。
想我這兩個月，對未來的憧憬。
我算什麼？
這些年，我算什麼？
「是他不值得。」李總忽然說了一句。
輕柔、耳語似的一句話。
卻像刀子一樣，直接刺進我胸口裡一樣痛。
我愣在那，被那虛無的痛感弄得沒法反應。
可他又說了一次。
「你沒做錯什麼，是他不值得。」
我嘴裡的東西再也咽不下去了。
這才發現，自己的臉上，早就滿是淚水。
可直到這一刻，我才敢哭出聲來。
放聲大哭。
16
那天之後，陳旭似乎，在我的世界裡消失了。
而李慕雲，也被我刻意地隔絕在世界之外。
所有的工作往來，都被我交由公司員工去完成，重要的會議，我即使參加，也不會和他有任何交流。
直到一次在他們公司的茶水間裡，我彎腰接了一杯咖啡，起身時，發覺他已經在身邊。
我們對視，無話。
幾秒鍾之後，他微笑了一下。
而我也點頭示意，說「貴公司的咖啡很好。」
而他說，「今晚能一起吃飯麼？」
「我……」我心裡猛地掙扎了一下，終於還是說，「我今晚有局了。」
他愣了一下。
成年人，自然不會繼續追問「那明天呢？後天呢？」
因為「今晚有局」，就是拒絕。
說完，我趕忙離開了那裡。
是的，我在封閉自己。
這些日子，
我不斷地在接觸新的客戶，開發新的項目。
因為一旦工作完畢，回到家，我會什麼都不做，隻是窩進沙發。
陷入那種……雖然不濃烈，卻無處不在的悲傷裡。
這悲傷無關於陳旭，隻是悔恨自己，浪費了很多很多年華。
而李慕雲，讓我隱隱覺得，他可以解救我。
可是，我拒絕那種解救。
因為我擔心，如果這個前來搭救我的李慕雲，是另一個陳旭呢？
與其再傷一次，似乎，悲傷和孤獨，更加安全。
17
茶水間偶遇的當晚，我確實參加了一個局。
我前老板梁總的，離婚局。
梁總三十多歲，是個富二代，有一圈混得不錯的朋友。
跟我說，今晚的局一定得到。
「慶祝單身生活的重啟。」
可那天很奇怪，他還請的八個朋友，是四對情侶。
所以在酒吧的卡座裡玩遊戲的時候，我隻能和梁總一組。
後來玩嗨了，他開始用我的杯子喝酒，開始與我緊緊挨在一起，贏的時候還會抱我一下。
我借故去廁所，思索著提前走的方案。
這個時候，我本能地打開微信。
可潛意識裡，想要找的第一個人，是李慕雲。
我一個微信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一瞬間就被接了起來。
可那邊卻不吭聲。
「你在幹嘛？」我柔聲問，盡量讓自己的聲線聽起來正常。
「你喝酒了。」他一秒識破。
「對啊。」
「和客戶？」
「和前老板。
」
「前老板？追你？」
「哦沒有沒有。」
我也不知道，當時為什麼那麼慌張地否定。
很久之後我才明白。
那是一種，不想讓對方失望的小心思。
「你放心吧，我酒量好著呢。」我補充著。
「我去接你吧。」他說。
他聽出了我的言外之意。
是啊，大半夜的，打電話能幹嘛？
無非是我需要你的意思。
「不用來，不用來。」我說。
這是下意識地拒絕，但我知道他會無視我的拒絕。
「好了，告訴我地方。」
那通電話，我們兩個人的語氣都很克制。
但我們應該都明白，那是關系更進一步的前奏。
「嗯我一會發你定位吧……」
然而我掛斷電話，
正準備發定位的時候，手卻被一個人抓住了。
是前老板。
「小夕走啊，找你半天了，接著喝啊。」
然後，他順手搶過了我的手機，看了眼屏幕。
「這是誰啊？現男友？」
18
「不是現男友。」
「那就好那就好。」他說著，仍不將手機還給我。
我想要奪，可是，他比我高了一個頭，將手一伸，我就完全夠不到了。
「小夕，其實你知道吧，」他說，「我喜歡你。」
我愣了一下。
「梁總，你認真的？」
「當然認真的。你看看今天的局，就是為你準備的啊。」
我強顏歡笑，「梁總，這個玩笑有點大哦。」
「小夕，我現在已經單身了，我可以追求自己的幸福了。
其實，之前你在我公司的時候，我就一直……」
我抬手打斷他，「梁總，你喝醉了。」
「我沒喝醉，鍾小夕你聽我說，隻要你跟了我，你可以什麼都不用做，就在家當富太太就好了。」
「梁總……」
「你不用工作，不用做飯，不用洗衣服，我的幾套房子，你隨便住……」
「梁總！」我提高了音量，他終於停了下來。
「梁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但什麼事，明天再說好嘛？」我堆起笑臉，「一下子，我有點接受不了。」
說完，我攤開手，「手機還我唄。」
他愣愣看著我，足足靜止了十幾秒鍾。
「不識抬舉？」他沉聲問，「給臉不要臉是麼？
」
我沒想到他的態度會變得如此快，心裡一陣厭惡。
我將手一伸，重復了一遍，「手機還我！」
「親我一下，我就還。」
我嘆了口氣，「那你留著吧。」
說完，我轉身就要走。
可手腕忽然被抓住，緊接著，我被梁總直接拽進了他的懷裡。
然後，他開始強吻我。
酒味、煙味、和胡茬。
我推搡了兩下，發現根本無濟於事，正準備尖叫。
可下個瞬間，我竟然聽見了，梁總的嚎叫。
19
李慕雲高大的身子出現在了梁總身後。
此時，他正拽著梁總的耳朵，以自己為軸，用修長的手臂橫著畫了個半圓，將梁總猛地向後甩了出去。
梁總向後蹬了幾步，
終於還是「咚」地一聲，硬生生摔在了牆角。
而他立馬翻身起來。
「你他媽誰啊！」
他大聲呵斥著，舞動著右拳，向著李慕雲衝去。
接著。
啪！
一聲脆響，回蕩在整個走廊。
梁總捂著臉，愣住了。
李慕雲則緩緩地，將我的手機，從對方的手裡抽了出來，還給了我。
梁總沒反抗，竟然就那樣，半蹲在牆角，隱隱啜泣起來。
20
「惡心S我了！」我拍著腿，「好惡心！」
「那個梁總呢，我以前在他公司的時候，確實對我有意思。但是很認真的拒絕過。」
「誰知道過了這麼久！還來這套！」
我自顧自說著，李慕雲開著車。
「所以……你生氣了？
」
我這才意識到，他一直沒說話，於是小心翼翼地問他。
他仍然不說話。
「喂！李高冷，你至不至於啊。」
忽然，他一腳急剎車。
「不至於麼？」
我說，「不至於啊。」
他說，「大半夜，跟一群不認識的人喝酒，被中年大叔搶手機，強吻，不至於？」
我語塞，他倒越說越兇。
「我要是不過去，你讓人家再灌兩瓶酒，下點違禁藥，趁不省人事拖酒店裡，你後悔都來不及！這叫不至於？」
他質問著，「你還想怎麼至於？」
「喂！我也很難受行麼！我是受害者行麼！我……」
我想繼續輸出，可看著他的表情，忽然忍不住樂了。
「笑什麼笑？
」他問。
「李高冷，你什麼時候，肯一次說這麼多話啦？」
他回答不出來，隻是在我的注視之下，迅速臉紅。
看他不說話，於是我接著酒勁，湊近他的臉，柔聲問，「李高冷，你喜歡我，是吧？」
21
「是啊。」
「哇你答應得倒是爽快。」
「談戀愛麼鍾小夕？」
「額……啊？那我得想想，诶诶诶？你開這麼快幹啥？前面就是我家了呀！」
「今天，去我家。」
22
李慕雲的家很漂亮。
有能看見街景的落地窗，有直接躺上去的羊絨地毯，有能環繞迷人藍調的 HIFI 音響，有能還原夕陽色的暖黃燈光。
在那樣的光影之下，
他的側臉，身形，笑容，都顯得溫舒。
他先洗了澡，出來的時候，頭發湿著，胸肌的輪廓在浴袍的領口裡若隱若現，皮膚透亮。
我忽然想起當年看過的希臘雕像。
聖彼得堡冬宮的第二層，一個回首道別的男人，一個踟躇的女人。
本來是兩尊毫不相幹的雕像，就那麼偶然被放走廊的兩側，被我腦補出了許多故事。
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他問笑什麼？
我說想起來特文藝的一件事。
他說那別想了，去洗澡吧。
我說洗了就清醒了，就什麼都不敢了。
我走上前，湊近他漂亮得眉眼，將外套褪下，虛掛在腰間，想象著自己是那尊希臘雕像。
而後踮起腳，吻了上去。
他將我攬在懷裡，
心跳很快，但動作很輕柔，懷抱很暖。
他撫摸著我的頭發，緩緩地，像在安撫一隻受傷的貓。
像是在說，我不會再讓你難過了。
這就是「安全感」吧。
我在感情裡從未得到過的，安全感。
23
第二天早上，我們公司和李慕雲的公司，恰好有個會。
我坐著李慕雲的車去的。
一路上我都在想，是不是到了他們公司，要避嫌。
可是從停車場下車的時候，他忽然牽起我的手，走向電梯。
我心裡暖爆了。
但終於還是輕輕抽了出來。
我說「李高冷咱不至於。」
他說「至於啊。」
我說「咱稍微避點嫌，畢竟我還想接著賺你們公司的錢。」
可他又拽住了我的手，
說，「到公司再松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