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濃煙刺得我睜不開眼睛。
火苗燒上我的衣裙，可我沒有停下來，一定要找到娘親。
終於在燒毀的東廂房裡，我看到了娘親。
她平靜地坐在火海中，無動於衷地看著我靠近，看我努力朝她伸出短短的小手。
房屋燒塌的那一刻，我最後一次，聽見娘親身體裡傳來的冰冷系統音：
【恭喜宿主任務完成，S遁開啟，不再送回。從此相隔兩個世界，父女兩個將後悔終生！】
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閃過——
娘親在我面前，消失了。
6
再次醒來，手臂傳來劇痛，整條手臂被包扎起來。
床邊隻有照顧我多年的奶娘。
我環顧四周，
大聲含著哭腔地喊著爹爹和娘親。
奶娘抹了下眼淚：
「燕兒，聽話……你爹為了救你，衝入火海，受了很嚴重的傷，現在你還不能去看他。」
我忍著疼，含著眼淚點點頭。
過了半晌，我抱著一絲希冀，小心翼翼追問：「我娘親呢？她……有沒有從火海裡出來？」
奶娘背過臉，嘆氣：「造孽啊！」
「親生骨肉說丟下就丟下，當初何苦非要生她下來？」
「將軍對她的寵愛，府裡哪個人沒有看在眼裡？將軍不過是救回來一個女子……她就鬧著尋S，弄得家破人亡。」
「自己尋S罷了，還偏要S在小小姐的面前，才五歲大的孩子，親眼見她的娘親沒了……多狠的娘才能做出這種事。
」
奶娘抱著我哭，說了很多我聽不懂的話。
最後她告訴我，那一堆殘垣裡沒有我娘的屍首，她不見了，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娘親是天上仙女嗎？」我覺得心口好空，鼻子發酸得不停流眼淚，「我惹她生氣，她才回了天上，不要我了？」
奶娘摸著我的頭頂，無奈又慈愛道：「小小姐，這和你沒關系，要走的人攔不住，而且她本來就很古怪又大膽。」
「當初是她主動招惹你的爹爹，又是跳舞，又是吟詩，攔著你爹的馬，當街表白……將軍被她痴纏不休，終於答應對她負責。成親那日，她又說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哪天將軍負了她，她就要永遠消失，讓將軍找不到她，抱憾終身。」
我不明白，娘親為什麼如此恨我們？
隻是因為爹爹救了葉姨嗎？
可是連我也看出來，爹爹的心裡隻有娘親！
奶娘告訴我，那隻是她想離開的借口。
過了一個月，我手臂上的繃帶拆開了，因為燒傷，整條手臂都變得崎嶇不平，留下了一條條毛毛蟲一樣的瘢痕。
我躲在被褥裡，一個人偷偷哭了一宿。
我沒有留住娘親，又落下了很醜的瘢痕，以後夏日，再也不能穿紗絹的羅裙了。
身上的傷好了之後，我終於在樓閣裡見到了父親。
初見爹爹，我嚇得躲到奶娘背後，不敢相認。
爹爹原本烏黑的長發，全部白透了。
他衝入火海，救出我，也想救出娘親，燒傷比我更嚴重。
原先稜角分明的面容，變得面目全非。
他戴上了玄鐵制成的面具，看我的眼神也沒有了往昔的柔和親近，
隻餘下一片灰燼的冰冷與難以發覺的恨意。
7
滴酒不沾的爹爹，開始喝很多的酒。
他不許別人進出的閣樓上，掛滿了娘親的畫像。
每夜，他喝得醉醺醺，盯著娘親的畫像，看一夜，念著她的名字。
仿佛隻有這樣，爹爹才能活下去。
娘親告訴我，她來自另一顆遙遠的星辰。
睡覺之前，我都會背著嬤嬤，找著娘親所在的星星，跪下朝她認錯：
「娘親，我和爹爹都很想你，離不開你……可不可以回來，原諒我們這一次？」
原先在莊子上養傷的葉姨，被一頂小轎，抬入了爹爹的閣樓。
府中的下人竊竊私語，捂著嘴偷笑。
他們說，爹爹終於忘了娘親，和少時的青梅重溫舊情了。
英雄救美，有幾個女子抵擋得住？
葉湘說不準，很快就要跟丞相和離，當我的後娘。
可是我不信。
我還沒有忘記娘親。
爹爹怎麼會忘記？
隻有那一次，我憑著嫡小姐的身份，發了好大的火。
將亂嚼舌頭的奴才，發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挨了板子。
饒是這樣，他們還會在沒有奶娘，沒有嬤嬤陪我的地方，用嘲諷又可憐的目光看我。
「沒娘的孩子真可憐，將軍多久沒來看過她了？」
「小姐生得跟她娘真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將軍見到她，隻會想掐S她吧？」
「嘖嘖，馬上就要有後娘入門了，後娘再生個弟弟，她還能威風起來嗎？」
我捂著耳朵，拼命地跑，躲到無人的地方，
放聲大哭。
我才不要後娘！
爹爹才不會恨我！
為了證明那些刁奴的話全是錯的，我一晚沒睡，躲開打瞌睡的嬤嬤，偷偷跑入了爹爹的閣樓。
自從葉姨被接入閣樓之後，這個地方成了禁地，就連我也不許進去了。
我貓著腰，走到了閣樓深處。
幽暗的長廊裡，斷斷續續傳來女子的痛吟哭聲。
「這和我有什麼關系？」
「沈砚之，你是瘋了！她S了，你把怒火發泄到我身上……」
「我沒有求著你救我，我也沒有要你把我接回將軍府，我嫁給丞相，美滿幸福，何來破壞你家庭這一說？」
「求你放我走吧！」
8
爹爹滿頭白發，握著手中滴血的刑具，在黑暗中宛若厲鬼。
他蹲下身子，捏住葉姨的下巴，滿眼猩紅如血：
「你還不承認？」
「就因為你的到來，逼S了星兒，星兒以為我背叛了她，她才會放火自焚！」
爹爹拿著手中的鞭子纏在葉姨纖弱的脖子上。
我看得心驚膽戰，緊緊地捂著嘴巴，不發出聲音。
心裡反復有一道聲音——
爹爹瘋了！
等葉姨快要斷氣，他才松開手，面具下的唇角，鬼魅滿意一笑：
「我不會讓你太快S。」
「星兒受過的痛苦，我和孩子遭受的痛苦，都要從你身上慢慢討回來！」
說完，爹爹又灌了一大口酒。
跌跌撞撞去看娘親的畫像，痛苦痴情道：「星兒，我這樣折磨她了。你能原諒我，回來嗎？
」
大人的情愛，來得洶湧又莫名。
這和那些下人猜測的完全不一樣。
爹爹沒有想娶她。
反而是，想S了曾經青梅竹馬的人，去祭奠娘親。
我隱隱覺得，這樣是不對的。
葉姨是個無辜的受害者，爹爹將她救回來，卻又要弄S她。
可是，弄S她，娘親就會回來嗎？
我想到娘親S之前，看我的淡漠快意的眼神。
仿佛她的S，是最鋒利的一把刀，往後餘生，都會讓我和爹爹痛不欲生。
她已經做到了，又怎麼會再回來？
等爹爹酒醉睡著後，我找來了鑰匙。
幫著葉姨，解開了捆住她的鎖鏈。
葉姨臉色慘白，渾身是血，虛弱地躺在地上，許久才被我拉著，慢慢站了起來。
如果我沒撞見，她遲早會S在爹爹手裡。
我熟悉爹爹閣樓的構造，帶著她走到了出口。
葉姨伸出染血的手，摸了摸我的小臉：「這麼乖巧的孩子，她怎麼舍得丟下？」
「你和我一起走吧。」
她語氣停了停，幹澀痛楚道：「你爹已經不再是你爹了，你娘S了，他也瘋了。你放我走，他的感情無處發泄，會對你下手。」
「你爹爹一無所有，已容不得任何人再背叛他。」
「其實他也很可憐……」
9
我沒有相信葉姨的話。
娘親沒了，我是娘親的骨肉，爹爹最後的依靠。
我要是再走了。
這個家，就徹底地散了。
萬一，我說萬分之一的概率，
娘親還回來呢？
她找不到爹爹，也看不到我了，會不會著急？會不會跟我一樣害怕？
況且，娘親生產時，為求母子平安，跪下一遍遍磕頭見血的爹爹。
幼年俯下身，給我當大馬騎的爹爹，又怎麼能忍心傷害我？
但這一次，我又錯了。
娘親會丟下我。
爹爹也會恨我。
他們給我的愛，短暫又易變，我視若珍寶，想要牢牢地握在手裡，卻還是像風像雲一樣抓不住。
在得知我放走了葉湘之後。
他一身戾氣，泛紅的眼底翻湧無盡的怒意。
我摔倒在地，像隻無人過問的小幼獸，害怕得一聲聲叫他「爹爹」。
他質問我，為什麼要放走葉湘？
最後他把娘親自焚的錯，怪在了我的身上。
「都是你，
你不會哄星兒開心，難怪星兒會丟下你離開！」
他陰鸷悲愴地大笑：「星兒說得一點沒錯，你幫著別人，傷透了她的心，你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也該受到懲罰！」
爹爹像是拎起小雞仔那樣，輕松拎起了我。
不顧跪了一地的下人。
奶娘攔在他前面，被爹爹一腳踢出很遠，還吐了血。
「將軍，她是夫人的孩子……是你唯一骨肉，她才五歲，能懂什麼……」倒在地上爬不起身的奶娘，還在艱難地幫我求情。
那一刻，我滿眼是淚。
五年來，娘親給我的愛很少，陪伴也很少。
她不願母乳喂養，不願身材走樣，不願帶我，陪伴我，說她是另一個時代的女性，需要有自己的人生。
從一出生起，
她就將我丟給了奶娘。
是以，看見奶娘倒地之後，我瘋了一樣地尖叫掙扎，涕泗橫流：
「爹爹是壞人！我要奶娘！」
我像個弄壞了的布娃娃，心口的位置，棉花被扯了出來，破洞越來越大。
轉頭，我在爹爹臉上抓開一道血痕。
爹爹偏過臉。
在我害怕地嗫嚅著嘴唇道歉之前，他面色陰沉，將我拎著，扔進了地牢。
爹爹一襲玄衣，隔著冰冷的欄杆，站得離我很遠。
不管我怎麼哭鬧、求饒……他始終一言不發，用一種陰冷壓迫的目光盯著我：
「星兒教過你，犯了錯，就該認錯受罰！」
「誰許你放走葉湘？她是害S你娘的劊子手！你娘要是看到這一幕，她會更加傷心，再也不會回來！
」
我小聲辯解：「葉姨沒有進過我們家的大門，娘親的S，為什麼和她有關系？她不是爹爹救回來的嗎？」
「爹爹也教過我，要保護弱小……」
空氣壓抑得要凝固起來。
我爹一拳狠狠砸在牆上，他嘶吼：「不對，全都不對！」
「什麼弱小蒼生，統統沒有你娘來得重要！」
「你留在這裡慢慢反省！」
10
我不知被關了多久，爹爹再也沒出現過，也沒人給過我一口飯、一口水。
地牢裡幽暗潮湿得很，我努力把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眼淚掉下來，我就無聲地趕緊擦去。
不過五歲的我，就已明白，自己一無所有了。
有人在乎的時候，哭鬧眼淚，才能討來關心。
沒人在乎的時候，眼淚流下來，隻有自己擦掉。
我把拳頭攥得緊緊的，抵抗著對黑暗孤獨的害怕，直到指縫裡滲出血，我也沒松開。
一天、兩天……也許更多天。
我病倒了，發起了高熱，躺在冰冷的地磚上。
病得迷迷糊糊之時。
我看到了娘親，她撫摸我的額頭，柔聲問：「燕兒哪裡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