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就在廠家的人來收砂糖橘時，白眼狼村民卻站了出來：
「你們有的人不識字，看不明白，但總能分清 4 和 6 吧？這份廠家給他的合同裡，明明寫著 6 塊錢，鄭遠，你為什麼騙大家 4 塊賣？」
「剩下的錢都吃到你狗肚子裡了嗎？你這是在賺我們老百姓的血汗錢啊！沒想到大學培養了你半天，竟然把你培養成了這種人渣！」
「我們今年產量差不多 400 噸，你能掙 240 萬，卻隻肯給村民 160 萬，剩下的 80 萬呢？你裡外裡反手掙 80 萬，真是太黑心了！」
我滿臉微笑，轉手就去隔壁村收砂糖橘去了。
至於本村的砂糖橘，
就讓他們爛在地裡吧！
1
大學畢業後，我又回到了家鄉。
村裡有點苦，而且光靠種地也掙不到什麼錢，所以我找了新的工作。
爸媽以不習慣城裡生活為由留在了村裡，我也沒多加阻攔。
國慶前一天，我就提前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一下班就衝到車站買票，坐大巴回村子。
隻是我剛回來，就感覺氣氛不太對，我爸望著田地裡的橘子樹，直發愁。
「怎麼了？出事了嗎？」
我下意識的問：「說出來我說不定能給你解決解決呢。」
他半信半疑的看著我：「現在已經十月份了，家家戶戶種的砂糖橘都快熟了，你知道吧？」
我點了點頭。
他深深的嘆了口氣。
「可是熟了又有什麼用呢？前段日子村長發了通知，
說是原先答應好來收橘子的廠商突然變卦了，他們用銷量不好當借口，竟然想不收我們的橘子！為了種橘子，我和你媽可是連夜拔光了原本的作物苗子，這下我們該怎麼辦啊！」
「知道這事兒以後，村長和你幾個村裡的大爺叔伯坐不住了，找上了他們，大鬧了一頓。」
「廠家沒辦法，隻能同意收購，但收購的前提是壓價，說是什麼現在砂糖橘供大於求，他們不賺錢，以前按 6 塊錢一公斤收，現在居然壓了一半還多！成了 2 塊錢！」
「成本都回不來！你說這不是存心惡心人嘛！哥幾個心一橫，索性賭氣都不賣了！他們說，就算橘子爛在地裡都不會賣給他們！人廠商一聽樂壞了，開車就跑。你說說，村長他們也太不負責了吧！咋能那樣說話呢？2 塊錢也有錢掙，總比爛在地裡一分錢沒有強吧！他們是過了嘴癮，可受苦的還是我們這種老百姓啊！
」
「兒子，你在市裡上班，能不能託託關系，找一下你那些同事同學之類的，看看誰家缺橘子，過年囤點？」
我有些欲哭無淚。
「找個人是沒用的，就算支持生意也隻是按零售算，三斤五斤的管用嗎？最多買個三兩箱了不得了。而且那東西吃多了上火，現在城裡人都講究個健康營養，你說誰會在家買這麼多橘子啊？」
我爸氣衝衝的將煙頭摁在桌子上，語氣不大好。
「照你這麼說，那家裡的橘子就得爛在地裡唄？我們幾年的成果就白費了唄？」
暗自捏了捏拳，我本想反駁嗆兩句，可看到他的樣子後，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了。
2
幾年前，我們村子裡種的都是玉米、水稻、棉花這種農作物，可不知道是誰家開了先河，破天荒改良種上了砂糖橘。
結果的那一年，
他趕上短視頻裡的「炫砂糖橘」浪潮，家裡的橘子樹全空了不說，還不夠賣的，賺了個盆滿缽滿。
村裡人看了，一個個眼睛都急紅了，紛紛找村長商量改種的事兒。
在大家的「配合」下，村長做主，用各種手段硬是強迫逼著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分享種植秘訣。
家家戶戶不惜連夜拔掉原來的半成熟農作物，都該種上了砂糖橘，期待著新一年的好收成。
這東西不像先前那些作物，最晚的也是在九十月份成熟，人們拿到錢花著花著，年底就不夠用了，有些好吃懶做的還得問人借錢才能過年。
橘子樹在秋冬成熟結果，要是賣得好的話，每家年底能賺不少錢，趕上備年貨的時候，人們手裡多少也能富裕一點，過個好年，變相幫人們控制了經濟。
我家也不例外。
隻是沒想到，
今年種植砂糖橘的太多，供不應求，在加上加工廠也壓價，所以愁壞了老爸。
「兒子，我們生養你這麼多年，供你上大學，從來沒跟你張過嘴，這次是真的碰到不容易的地方了，你就當幫幫村子，也幫幫你爸媽，幫我們打問打問，聯系聯系，將地裡那些橘子賣了行嗎？要是都吃不下，就把咱家的賣了也可以。眼看過年了，你難道不想讓大家過個好年嗎？」
忽然，老爹開口。
他這麼說，我心裡隱隱有些不痛快。
明明是我幫忙，這怎麼說得跟道德綁架似的。
在他殷切的注視下，我嘆了口氣，最終還是妥協了。
「行，我同意。」
看著我爸興高採烈出去奔走相告的模樣，我有些惆悵。
說到底，我不過是個普通人而已，村長都沒辦法做到的事，我哪有那麼多辦法能幫村裡把那些積貨賣出去？
不過我爸也說了，能賣一點是一點，多少都有個賺，總比全爛地裡強。
4
打定主意後，我開始去地裡觀察。
大部分橘子還處在將黃未黃的階段，約摸著得十一二月才能完全成熟。
我爸說，這一個月的時間，就留給我找買家了。
不論是我家的還是別人家的，漫山遍野的橘子樹晃了我的眼。
一棵樹上能結好多橘子，這麼多樹更能結出幾百噸橘子，這麼多橘子都得用我學的半吊子的營銷技術推銷出去，應該怎麼弄？
我發誓，這比畢業時做的市場營銷報告還難。
我正站在田埂上發呆時，身後傳來一道雄渾的聲音。
「鄭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去叔叔那兒坐坐？聽你爸說，你現在出息了，要幫著村裡做事咯？」
我扭頭看去，
來人是我們村長鄭洪剛，也是第一波帶頭種橘子樹的人。
他比我爸大不了多少，可一頭黑發、大腹便便，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農民，反而像哪家的領導。
此刻，他正笑眯眯的看著我，我看不出人家心裡想什麼，隻好陪著笑。
「是啊村長，我爸說原本的渠道斷了，大家都很著急，我看看能不能盡自己的綿薄之力幫一下大家……」
沒等我說完，他眼睛彎彎的打斷了我。
「沒白疼你！吃水不忘挖井人，好樣的！你有這份心是好的，你爸也是為了村子著想，我們都領他這份情。」
「可是你大概不知道，我們當時賣的價格是 6 塊錢一公斤，你要是賣的話，可不能太少啊！」
「而且我明白，商人嘛，都是唯利是圖，你要想從中推銷做銷路的話，
不得打點打點？說說吧，打算掙村子裡多少錢啊？」
我皺了皺眉。
「我明白，這些問題我爸也都說過了，可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砂糖橘太多了，原來的商家隻肯給我們 2 塊錢，而其他後聯系的也大都是三塊到三塊五左右，連四塊的都鮮少。我不敢答應您什麼，隻能好好找找銷路，盡量越多越好，您說是嗎？」
「至於您說的第二點，我有自己的工作，有穩定的工作和正常的收入，本來也不打算靠村子裡的這三四百噸橘子掙錢，人家談多少就是多少，我一分錢都不會掙村子的。」
鄭洪剛哈哈大笑。
「看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我還能信不過你？」
他拍拍我的肩膀。
「行啊，那我就徹底撒手不管了，靠你們這種年輕人了。」
我知道，他說出這話以後，
不管成不成，這個鍋我都得接下。
要是能幫大家賣出去最好，要是萬一賣不出去，這個村的千古罪人就是我。
剎那間，我感覺到空前的壓力。
沒想到這個國慶，我竟然給自己接了個大活。
這七天，除了各種鄉裡鄉親的調研和觀察，就是從最笨的做法做起——從網店追溯到實體店，瘋狂給人家打電話，向人家推銷村裡滯銷的水果。
忙起來的時候，我跟電銷似的一個個電話不間斷，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但大多人隻聽了個開頭就掛斷了。
我想了想，也是，人家但凡能做到那個程度，都有自己的供應商，或是親戚，或是利潤合作，誰能對完全不了解、不相幹的人負責呢？
這七天，我沒有睡過一個好覺，連做夢都是在推著車賣橘子。
5
等回去工作的時候，我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滿腦子都是漫山都是的橘子樹，連工作都有些心不在焉。
領導看出來了，旁敲側擊的讓人提醒過我幾次後我才收斂點。
第一步行不通，我隻能靠第二步了。
臉不要氣不爭，我開始到處發消息給以前的同學朋友，甚至私下還問了好幾個同事。
終於，在一個久未聯系的老同學那，我找到了突破口。
一開始隻是闲聊，他問我為什麼放著好好的工作不做，還做起了生意，操起了大學的老本行。
我苦笑。
【不是什麼大生意，幫村裡賣點東西而已，否則就得爛在地裡了，至於工作還是得做的嘛。你有什麼銷路不？】
過了一會，對方才回復。
【你們有多少啊？
我叔叔家有一個水果加工廠，平常給人家做點果醬果凍罐頭啥的，感覺應該能幫上你，我看看能不能給你問問。】
看到這話，我心下大喜。
加工廠？！
那豈不是所有的橘子都有出路了？
【真的？！太感謝你了兄弟！村子裡大概三四百噸吧……要是能賣出去，你可真幫了我大忙！】
對方發了個哈哈大笑的表情包。
【先別高興太早。】
【你不知道吧，我年初剛結了婚，現在老婆又懷孕了，也不是白幫你，可能得從中多少賺一點……】
我連忙點頭。
【好，別說賺一點了，我們好商量！】
事已至此，我根本不在乎人家要賺多少，反正能把真金白銀給到村民手裡就行了。
況且無利不起早，我幫爸媽、幫村裡是應該的，人家為什麼幫我白幹活呢？
在他的引薦下，我很快請了假去見對方，商談合作。
到地方以後才發現，那個所謂「水果加工廠」規模還不小，一排排「轟隆隆」正在運行的機器矗立著，看上去煞有其事。
流水線上，各種品種的水果都有，品相好的選果賣出去，差一點的就做成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機器分揀專業又迅速。
我看的入迷，身後傳來腳步聲。
人未近，聲先到。
「小伙子，聽我侄子說，你們村是種砂糖橘子的？」
我趕緊回頭，遞上根煙。
「是啊叔叔，我們村就是專門種橘子的，今年收成不錯，可原先答應好的原本廠家違約了，放了我們鴿子。村裡讓我做，我也沒什麼渠道，
隻能在朋友們裡問問，找到您也實在是沒辦法的辦法……」
他點了點頭，我們走到他辦公室，聊了很多。
他告訴我，很巧的是，他原先其中一個橘子供應商也因為種種問題不能繼續供應了，正好缺了幾百噸的空缺，眼下正找橘子來源呢，他侄子就提到了我。
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為了展現自己的誠意，我請他吃飯喝酒、約他談合作，能我花錢的地方絕對不會讓人家掏兜，就連同學私下都戲謔我「這麼多年不見圓滑了不少」。
我苦笑，卻無法反駁。
畢竟誰不是為了生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