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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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載一進門,就看見那姑娘一副被我輕薄的樣子。


我舉起手,無辜地看著沈清載:


 


「你的人,不管管?」


 


沈清載甚至沒有上手,隻用佩刀就很輕巧地卸了她的力道。


 


「沒傷著吧?」


 


「她沒事。」


 


「我是問你。」


 


問我做什麼?


 


我茫然地看著沈清載。


 


「青州的案子查完了,該S的都S了。


 


「就剩她了。」


 


這話我還沒反應過來,那姑娘袖了一把劍,直衝沈清載後心。


 


「小心!」


 


沈清載幹脆利落地出鞘,收刀。


 


我能看出她是精於刺S一道的。


 


可惜她碰上的是沈清載。


 


電光石火間,那姑娘已經倒在地上,口中盡是血沫。


 


看見血,

我的腿又哆嗦著不聽使喚了。


 


跟著義父這些年,我最多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可沒S過人。


 


「可惜了,留她到現在,就是想再審一審的。」沈清載擦去側臉的血跡,關切地看著我,「你怕血的話,下次我把人帶到外面S。」


 


那姑娘氣息漸弱,恨恨地看著沈清載:


 


「狗官!我幹爹不過是佔了幾畝田,何至於下S牢?」


 


沈清載懶得理她。


 


「她不是你一直在找的……就這麼S了?」


 


「對啊,是我一直在找的,青州貪墨案餘孽。」沈清載理所當然地點頭,「上回給我下毒的,就是她。」


 


那你這段時間又忙聘禮,又說備喜酒?


 


「那你說喜酒?」


 


「青州案子破了,不是件值得飲酒的喜事嗎?


 


啊,那倒也是。


 


「那你送來的聘禮也是假戲真做?」


 


沈清載定定地看著我:


 


「那是真的。」


 


夜晚的風混著血腥氣,竟然有點詭異的浪漫。


 


什麼意思?


 


他不會發現了吧?


 


「她都S了,聘禮你拿回去吧……」


 


我打著哈哈,轉身要走。


 


沈清載卻抓住了我的手腕:


 


「趙春堂,我不是傻子。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我愕然看著他。


 


「御花園我摸到你手上的繭子,歪柳河邊置業的名單,你的行蹤漏洞百出。


 


「青州的案子我查了兩年,你說你家的冤情,我更加確信了你的身份。


 


「那晚在詔獄,

我本想勸你回頭是岸,可我覺得,未經你苦,不該勸你善。


 


「青州的案子結了,聖上會賞免S金牌,可以保你一命。」


 


那這玉佩又是怎麼回事?


 


「那是十年前,江督公與我沒帶銀兩,卻又覺得你們兄妹可憐。


 


「督公偷了我的玉佩,賞給了你們。


 


「我的功夫你知道的,非我默許,沒人近得了我的身。


 


「所以,與其說江盡忠,倒不如說是我救了你們。」


 


看我怔愣,沈清載笑道:「我記得你說過,誰救了你,你就聽誰差遣,對吧?


 


「既然我救了你,是不是我讓你做什麼,你都會乖乖聽話?」


 


我點頭。


 


所以,你要我做什麼?


 


滿院的聘禮,是要我嫁給你?


 


還是要我棄暗從明,把義父做的事情盡數抖落出來?


 


風吹起地上的海棠花瓣,浮萍散瓣,去留都不由自己做主。


 


我定定看著沈清載:


 


「要我做什麼,你說吧。」


 


月光下,沈清載把那枚玉佩放進我的手裡。


 


那枚海棠玉佩,玉質溫潤,如他那日落在我手心的吻。


 


他笑著,那張平日看來可惡的臉,竟然無端讓我心亂顫。


 


「那麼春堂也好,春棠也罷,今後請為你自己活著吧。」


 


7


 


不等我說金盆洗手。


 


我哥趙春宴不見了,隻留下一張紙條:


 


「今夜三更,東宮事發。」


 


果然,庫房內的龍袍不見了。


 


東宮晦暗,那個久病的太子正被我哥架著,連著義父也在一旁。


 


事情比我想得更加糟糕。


 


「你瘋了?

趙春宴?」我按住佩刀,急切道,「當年的事情另有緣由,你先和我走,我回頭給你解釋。」


 


夜深了,下了小雨。


 


我隱約聽見了外頭遠遠傳來的金甲之聲。


 


不知來的是義父的人,還是沈清載的人。


 


「妹妹,你我這條命都是督公給的,今日到了報答的時候。」


 


燭光下,我哥手中的龍袍熠熠生輝,他眼中的決絕令我心驚,


 


「就算另有隱情,你我事到如今,也無法回頭了。」


 


聽我哥的豪言壯語,刀下那個病弱的太子悽然一笑:


 


「自從母後去世,父皇就不喜我,他有很多孩子,不會被你們威脅的。」


 


腳步聲已經很近了。


 


逃不掉了。


 


這一刻我想的竟然是,先把這玉佩藏在東宮吧。


 


陛下也知道我和沈清載不對付,

想來也不會為難他。


 


從沈清載給那假冒我的姑娘下聘起,我就在心裡問過自己許多次,我到底喜不喜歡沈清載。


 


在這一刻,我想我應當是不喜歡的。


 


因為我很慶幸那晚沒有答應他。


 


不然天子一怒,隻會連累他。


 


沈清載那樣好的一個人,我不該連累他。


 


「趙春堂,你還愣著幹嘛!」義父催促我。


 


「妹妹!動手啊!」哥哥急切道。


 


我其實不願意,其實很怕。


 


可還是橫下心,提起刀。


 


寒光出鞘。


 


「你們兩個大傻春在幹什麼!」義父怒吼,「拔刀是要S誰!」


 



 


龍袍都繡了,不是造反嗎?


 


「我一個太監造他娘的什麼反?」義父恨鐵不成鋼,「過來幫忙!


 


外頭吵鬧,我聽見兵部左侍郎的聲音:


 


「陛下,那江督公與他兩個義子早有謀逆之心,今晚預備著挾持太子,臣得了消息,千真萬確。」


 


還有沈清載的聲音:


 


「陛下,此事蹊蹺,說不定是江老賊脅迫良民,青州一案,二人協助頗多,並非奸惡……」


 


皇帝一概聽不進去。


 


他怒氣衝衝,一腳踹開東宮的門。


 


就看見硬把龍袍套在太子身上的我們仨。


 


皇帝:


 



 


沈清載:


 



 


左侍郎:


 


6


 


不過左侍郎腦子到底快:


 


陛下,您就說挾沒挾持吧。


 


太子:


 


不是,爹,是江公公硬要我穿,

說天冷了加件黃袍。


 


皇帝怒氣衝衝看著義父:


 


豈有此理!


 


沒看見陛下穿著不合身嗎?換一件!


 


其實挺合身的,畢竟義父是照著當初我偷來的衣服尺寸做的。


 


左侍郎怒吼:


 


他穿的可是龍袍!陛下您瞎了嗎?


 


皇帝滿意點頭:


 


不愧是我兒,穿著龍袍就是威風。


 


若是你娘還活著,她看見你這樣,不知有多高興。


 


提到先皇後,太子和皇帝父子抱頭痛哭。


 


義父也低頭抹了把眼淚。


 


皇帝忽然想到了什麼,看著左侍郎:


 


對了,左侍郎,你為什麼不跟著太子謀反?


 


是不喜歡自己的九族嗎?


 


我和我哥領了賞,從東宮出來時。


 


還有點摸不著頭腦。


 


我哥猶豫著還是問了義父:


 


「不是您要造反嗎?」


 


「我造你的頭!」義父手中拂塵給了我哥一下,「我日子過得好好的,造什麼反?」


 


「那您說我待在太子身邊做侍衛,我們的機會就更多,還說沈清載礙事……」


 


「今晚的事不是機會嗎?」


 


……


 


「叫我江老賊,沈清載不礙事嗎?」


 


……


 


那鑄武器,養私兵……


 


「陛下授意我給太子養著的,怎麼了?」


 


……


 


看我和我哥欲言又止的樣子,義父終於琢磨過來味了:


 


「你們不會以為,

是我要謀反吧?」


 


宮門外,晨光熹微。


 


有個身影似乎等了很久。


 


他抱著刀,一肩露水。


 


是沈清載。


 


也許東宮那一幕太尷尬。


 


我們看見彼此時,竟然都下意識低了頭。


 


義父像隻老謀深算的狐狸一樣,笑眯眯看著沈清載:


 


「春棠這孩子活得很沉重。


 


「膽子小,偏又嘴硬愛逞強。


 


「我這個孩子不成器,還請沈大人多照顧。」


 


義父拉著不明所以的趙春宴先走一步。


 


「……方才謝謝你幫我說話。


 


「可剛才的事也讓我想明白了,我應該把玉佩還給你。」


 


我要把玉佩還給他,才想起來,怕連累他,那枚玉佩還藏在東宮書架上,

忘了拿。「是弄丟了嗎?」


 


如果是趙春堂,他應該嬉皮笑臉,滿不在乎地說,對,弄丟了,不就是塊破玉,找到了就還給你。


 


然後逃之夭夭。


 


可是換做趙春棠,她會怎麼說呢?


 


我定定看著沈清載。


 


我們針鋒相對無數次,卻是第一次這般認真看著彼此。


 


他眉目溫柔如星,無端又讓我心中風動。


 


他先別過頭,從脖頸紅到了耳尖:


 


「弄丟了也沒關系,本來就是給你的。」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都是結巴的:


 


「我、我收得很好。


 


「沒有丟,是怕連累你。」


 


8


 


太子登基,大赦天下。


 


左侍郎和他兒子自然沒事,被太上皇在S牢溜了一圈。


 


現在九族上下都對陛下忠心耿耿。


 


除了我哥謀反的事業心受挫,沒有人受傷。


 


不過他應該也沒放在心上,一門心思忙著轉正成御前侍衛。


 


而我依舊著男裝,跟著沈清載查案。


 


不巧京城頻發採花案。


 


京城沒有女捕,尋常良家生怕萬一,不肯將女兒送來做誘餌。


 


劉二打量我:


 


「春棠既然是女的,又有功夫,不如她來好了。」


 


沈清載本來還在猶豫,結果我換了女裝後,他S也不肯了。


 


「既然舍不得春棠,不如主子你自己上。」


 


沈清載換了女裝,竟然有幾分嬌媚的英氣。


 


隻是手腳大些,藏在裙子下倒也看不出。


 


沈清載扮作寡居獨行的魚娘,我和劉二埋伏了數日。


 


終於在一個雨夜的船上,蹲到那採花賊。


 


我一個不慎,中了迷煙。


 


沈清載打斷了那賊的腿,把人丟給劉二。


 


我覺得難受,不安地拉著沈清載的衣擺。


 


昏昏雨霧中,我看不清。


 


隻看見河上濛濛水色,星點孤燈裡,他是另一種絕色。


 


沈清載拉著我的手,在手心印下細密的吻:


 


「大人不懂歪柳河的規矩。


 


「魚也賣,魚娘也賣。」


 


他引著我的手,細細摩挲過他的臉:


 


「可趙大人,總要給魚娘一個名份。」


 


春潮帶雨晚來急,一夜吹落春棠紅雪。


 


雨打烏篷,如花轎懸鈴叮咚。


 


泛遊情海,好似天地間隻存一舟,


 


一切茫茫不聞,諸般外相不見。


 


隻有他低聲在我耳邊,字字許終身。


 


沈清載番外:


 


「劉二,人還沒找到嗎?」


 


「那趙春堂就像個滑不溜丟的魚兒,實在難抓。」


 


「咳,不是說他。」


 


「魚娘?主子你沒看見她長什麼樣嗎?隻一個名字實在難找。」劉二有些為難,「什麼人值得您自掏腰包,十錠金尋她?」


 


我一時語塞。


 


「小的明白了,一定是跟青州的案子有關!」


 


看著劉二深明大義的樣子,我竟然不好意思解釋。


 


跟青州的案子無關。


 


隻和我的終身有關。


 


可是劉二說起魚兒一樣的趙春堂,我莫名將那魚娘和趙春堂的臉重疊在一起。


 


辦的案子多了,我常常有一種接近真相的直覺。


 


「劉二,我為什麼,總會想到趙春堂呢?」


 


劉二深有同感地點頭:


 


「我也經常想,

他給我肩膀的那一劍真狠啊。」


 


……不是那種想。


 


御花園中,將趙春堂拉起來時,摸到她手上的薄繭,我的心裡已經隱隱有了猜疑。


 


再加上他在歪柳河邊置業,素日愛在河上聽雨的習慣。


 


我想過,要直接拆穿他嗎?


 


可一個姑娘家,要男裝行走在世間,必定有她的苦衷。


 


然後她說了青州的身世。


 


這兩年我將青州案子抽絲剝繭,翻來覆去地查,她說起蒙冤而S的爹娘,與她相依為命的兄長,我就確定了。


 


詔獄昏昏,我看她眼中分明是有淚的。


 


我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鬼使神差地,我把青州的卷宗給了她。


 


我想說,你不要哭,不會再有那樣的事了。


 


可是這樣的安慰實在太無用。


 


劉二來說,魚娘找到了。


 


我當然知道那不是魚娘。


 


虛與委蛇,是想借她試探是否還有餘孽。


 


輕飄飄的安慰實在無用,也許到時候可以用青州貪官的九族,換她一笑。


 


不對,在這之前要把玉佩給她。


 


免得她跟著江盡忠一條路走到黑。


 


那年江督公與我一道路過,他看著這兄妹倆可憐,卻沒帶銀子,順了我的玉佩去。


 


我的玉佩京城大小當鋪都認得,沒人敢收。


 


我拿回玉佩,留了十兩銀子,讓當鋪伙計給他們。


 


那伙計問我要不要說是沈大人給的,我搖頭。


 


我並不稀罕誰對我感激涕零。


 


江盡忠很得陛下器重,我平時與他不太對付。


 


他看不慣我不苟言笑,公事公辦。


 


我看不慣他揣測聖意,奴顏婢膝。


 


他繡龍袍,養私兵的事我都知道,聖上卻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猜聖上是怕打草驚蛇。


 


借著假魚娘的名義,我置辦了聘禮。


 


我本想再等等,可是那魚娘竟然對她動了手。


 


她誣陷春棠輕薄她,用簪子以S相逼時,我竟然後怕。


 


萬一那簪子抵在春棠脖子上……


 


好煩,S了吧。


 


我以為我拔刀收鞘,血染側臉的樣子很帥。


 


可是她嚇白了臉。


 


我才意識到,也許她跟我想的不一樣。


 


過去幾年,我以為的趙春堂助紂為虐,鑽營取巧,怎麼也得是個S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可是想到那個雨天,她安靜躺在舟上聽雨。


 


好像所有朝堂爭鬥,刀光劍影,她都不喜歡。


 


她一直以來,都隻是為了報一飯之恩,勉強自己罷了。


 


S吧活爹,誰S得過你。


 


「誰青」「你要我做什麼?」


 


她仰頭看著我,眼裡沒有喜怒,好像一支開在枝頭的海棠,任人折下或拋卻。


 


我想到詔獄裡,她說的。


 


「阿爹被打S那天,我求了數家醫館,無人敢救。


 


「阿娘S那天,我求了滿天神佛,可是無人應我。


 


「後來兄長病得厲害,我討錢磕破了頭,發誓誰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他的。」


 


我知道隻要我開口,不管是棄暗投明,還是相許終身,她都會答應我。


 


我有一條很喜歡的小魚,可是不該憑愛意將她圈養池中。


 


春堂也好,春棠也好,

為你自己活一回吧。


 


好在謀反隻是一場烏龍,不然我真怕護不住她。


 


一切塵埃落定時,我們回了青州。


 


青州春光正好,掃去十年陰霾,又是河清海晏的盛世景象。


 


雖是天子賜婚,陣仗卻不大。


 


青城百姓見慣了魚肉鄉裡的官員大擺宴席,還是第一次見這般簡單的喜宴。


 


他們說我們不像京城來的,倒像是青州一對尋常夫妻。


 


唯一不同的是,花轎是京城來的。


 


青州花轎安靜,四角多打絲绦。


 


可這花轎四角垂鈴,風吹時泠然作響。


 


花轎叮叮咚咚地繞著青城走過一圈。


 


青州城裡,碧落黃泉。


 


誰都能知道,趙家姑娘出嫁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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