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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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很靜,呼吸相聞,他垂下一點眸子,很認真地給我擦眼淚。


「此次下放荊州,是陛下有意讓我暗中調查貪汙賑銀一案,舒家一事隻是借口。」


 


「即便沒有舒家,也會有王家、李家。」


 


他一字一頓:


 


「你不要多想。」


 


9


 


我跟著謝韫一同前往荊州。


 


是我主動要去的,我和謝韫說,我想去荊州看看。


 


或許仍存愧疚,或許隻是不想面對謝長陵了,抑或兩者都有。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荊州突發疫病。


 


起初天子隻是想讓謝韫賑災救水,隻是誰都沒有想到水淹了屍體,會誘發瘟疫。


 


謝韫當即就要送我回京。


 


荊州近在眼前,城牆之隔,百姓水深火海。


 


我打斷收拾行囊的小廝,

第一次鼓著勇氣到謝韫面前:


 


「我要去荊州。」


 


沒有臨陣脫逃的道理。


 


我父兄迎面彎刀時不曾退縮,謝韫得知疫病也未曾猶豫。


 


我是女子。


 


但我並不覺得我與他們有什麼不同。


 


難道要我回京嫁人,與叔母爭鬥個你S我活,才是對的嗎?


 


我看著謝韫的眼睛,很認真地說:


 


「倘若人人皆逃,疫病的風終有一日會吹向京都。」


 


「早S晚S的區別而已。還是說,你非趕我走不可?」


 


見謝韫垂著眸子不說話,我剛想開口,隻見他攥了手心,說:「知道了。」


 


他朝我跟前走了一步,替我擋住了凜冽的風,把我推上馬車。


 


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


 


「我沒有要趕你走。」


 


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


 


後面那句話輕得隨風消逝。


 


「隻是擔心你。」


 


10


 


我開始忙碌起來。


 


疫病因水患而起,即便發現得及時,城中卻依舊倒了不少百姓。


 


謝韫擬了圖紙挖道開渠。


 


他命人將疫者隔離,燒掉了S者的衣物,城中燻艾防治。


 


荊州城門緊閉,隻進不出。


 


我在疫區跟著醫官學了幾日,便也學著熬煮湯藥,分發給染病的百姓。


 


一連忙了好些時日,若非謝韫要求每晚必須回府,說不定我會累得直接睡在這裡。


 


所幸疫病發現得及時,治水治疫雙管齊下,疫病沒有再擴散開來。


 


我將湯藥遞給染病的稚童,她全家染病,現在隻剩下她一個。


 


小孩哭得眼睛都腫了,明明手都虛軟地快要抬不起來了,

卻還要緊緊攥著我的袖子,哭著說:


 


「姐姐,我想見爹娘……」


 


好不容易將藥喂下,身後傳來輕微動靜。


 


我轉過身去,卻見謝韫踩著月光,安靜地站在檐下。


 


是來接我回府的。


 


他將溫熱的湯藥遞到我跟前,又拿了艾條在我衣裳仔細燃燻。


 


就連城中人有時都勸說讓我離疫區遠些,但是謝韫沒有。


 


後來我問過謝韫,為什麼好像從來沒見他勸過我。


 


他說,既然已經下定決心,那他的勸說和阻攔除了增添為難,毫無意義。


 


與其讓我偷溜出府,倒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仔細防範。


 


回府的途中,我想了想,和謝韫說:


 


「其實你不必日日來接我的。」


 


謝韫言簡意赅:「順路而已。


 


我知道的,其實並不順路。


 


謝韫又要治水,又要治疫,四處奔波遊走,其實我能看出他眼中的疲憊,隻是他從來不曾主動提過。


 


我快了他幾步,面對著他,背過身倒著走。


 


我看著他的眼睛,笑著開口:


 


「謝韫,你知道嗎?其實我最初是很害怕你的。」


 


謝韫神色未變,隻是眼睫顫了一下。


 


「是嗎?」


 


我仰起頭,看向他身後的月亮,在這樣支離破碎的城池之中,月亮尚且圓滿。


 


「嗯。小時候你就時常冷著臉,那時候你與大家好像也不怎麼親近。」


 


「後來聽說你成了天子近臣,人人都說你冷血無情。你兇名在外,我每每見到你時,都會想起那些血腥傳聞,心裡害怕得直打怵。」


 


謝韫沉默了。


 


得不到謝韫的回應,

我的目光從月亮落到了他的眼睛。


 


直到這時,我才發現其實謝韫一直都在很認真地注視著我。


 


我晃了晃神,倒走的同時不小心踩到了石塊,險些摔倒。


 


謝韫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瞬。


 


我下意識收回手心,站在原地,看月色沉寂落入他的眉眼,沒忍住問他:


 


「你就不想問問我現在還怕嗎?」


 


謝韫耐心地問:


 


「那現在呢?」


 


我踮起腳尖,摘掉了落在他發間的碎葉,彎著眼睛,笑著搖頭。


 


「不怕了。」


 


面冷心熱之人,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11


 


城中水患得到控制。


 


封城已近一月,城中藥材已經見底,如若疫病因缺藥而再度肆虐,

一切都將功虧一簣。


 


煮過的藥材煮了又煮,藥性淡了便也隻能將就。


 


不知朝廷的賑濟何時才來。


 


我與謝韫之間卻在這種艱難的環境中,一日日默契起來。


 


他會在檐下等我,一日三次的防治湯藥他總是要親眼看我喝完,有時路過偶遇忙得不可開交時,一個照面一個眼神,便知對方所思所想。


 


有時他還會帶來一個清甜的菱角。


 


城門發出沉悶的轟隆聲,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我聽見有人喜極而泣:「藥材來了!」


 


我松了一口氣。


 


我將菱角的最後一口咽下,馬蹄踐踏揚起塵土,一箱箱藥材被運進荊州。


 


我和醫官們向押送藥材的武官發放防疫的湯藥。


 


遠處一聲暴喝,有人撥開人群:


 


「滾開!」


 


聲音熟悉,

我一怔,沒等我回過身去,那人已經從身後攥住我手腕。


 


我被謝長陵拉出人群,沒拿穩的藥碗砸落一地,手腕被攥得有些疼,我不適地皺了皺眉。


 


他拉著我就要往城門處走,指節抵住唇角,哨聲傾瀉而出,一匹紅鬃烈馬越過人群飛奔而來。


 


城門已閉,他捏著長劍,對守城的士兵斥道:「開城門。」


 


謝長陵翻身上馬,俯身朝我伸出手心。


 


我卻下意識往身後退了一步。


 


這一回我真真切切地看清了謝長陵眼底的怔松。


 


他渾身狼狽,眼下烏青不似作假,也不知究竟連夜趕了多少時日才到荊州。


 


我躲開他的手,迎著他眼底的那一點痛,說:「別傻了,謝長陵。」


 


我抿了抿唇。


 


「我們誰都走不了。」


 


12


 


荊州城隻進不出。


 


沒有人能承擔疫病外泄的罪責,舒家承擔不起,謝家亦是。


 


所以我並不明白,為什麼謝長陵,會來到荊州。


 


謝父怎麼可能松口讓他來到這裡。


 


謝長陵卻猝然閉眼,再睜眼時眼角有一點紅。


 


「舒菱,不要意氣用事。」


 


他的聲音輕而急促。


 


「若你出事了,我該怎麼和你父兄交代。」


 


我打斷他的話:


 


「不需要交代。」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說:


 


「明知疫病卻堅持要入荊州之人是我,你我不曾定親,我感激你看在年少之誼對我多加照拂。但若我在荊州出事,不需要你向我父兄交代。」


 


謝長陵不再說話了,他看了我片刻,低下聲音解釋說:


 


「我知你是因誤會我和公主才離京。

但我與她——」


 


「阿菱。」


 


有人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是謝韫,尚在溫熱的湯藥被遞到我跟前,我聽見他說:


 


「先喝藥。」


 


我盯著那碗黑乎乎的湯藥,咽下時就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苦澀從喉間蔓延開來,時間久了卻也隻覺得不過如此。


 


一如我和謝長陵。


 


我面無表情地擦掉唇角的藥漬,在謝長陵滿是痛楚的目光中,說:


 


「我並不關心。」


 


我並不關心你與公主的關系。


 


13


 


謝長陵在荊州留了下來。


 


一連過去兩月,荊州的疫病有所緩解。


 


謝長陵有時會圍在我身側。


 


熬藥時遞水,盛藥時遞碗,分藥時不願讓我與病患接觸太近,

擋在我身前親力親為。


 


疫病得到控制,城中百姓將精力投身於重建荊州,但我總覺得不對勁。


 


太過容易了。


 


數十年前南梁亦有疫病肆虐,當時S傷無數,波及數城。


 


雖然荊州的疫病發現得及時,可傳播卻並不廣。


 


S傷的幾乎隻是疫區貧民巷的百姓,因疫病而傳播感染的卻在少數。


 


更何況荊州還有水患。


 


饒是再名貴的藥方,也達不到這種效果。


 


我提著食盒,站在河岸之上,耐心看著謝韫與百姓在河中築堤。


 


直到謝韫注意到了我。


 


他轉身對身邊人說了句什麼,隨後逆著水流走到我跟前。


 


他站在湍急水流中自下而上仰看著我,發絲也沾湿了,眼睛抬起來的時候,眼角那顆小痣仿佛也生動起來。


 


我揚了揚手中的食盒,

說:「謝大人,我給你送吃食。」


 


14


 


我把我的猜想告訴了謝韫。


 


我猜測荊州或許根本不是疫病,而是投毒。


 


未等我說完,謝韫已經制止了我。


 


一顆飴糖被塞進我唇齒間,衝淡了藥味的苦澀。


 


疫病雖除,但防止S灰復燃,城中人依舊需要每日服下防疫湯藥。


 


我聽見謝韫說:


 


「荊州地形環水,築堤也是常有之事,但從未有人提過要挖渠引水。」


 


「築堤時我檢查過歷年的材料,以次充好,所以荊州每年都難逃水患。」


 


我不免想起那晚我等在謝府門口,謝韫和我說,下放荊州是天子有意讓他暗中調查。


 


所以,謝韫調查的,便是此事嗎?


 


上遊隨水漂下一枚菱角,百姓皆知謝韫不收瓜果,

除了菱角。


 


他捏住了那枚菱角,笑著頷首向上遊的百姓道謝,沾水的菱角晶瑩剔透,看上去可口極了。


 


他攤開手心,將菱角遞到我面前。


 


「接下來的事情會很危險。」


 


他看著我的眼睛,「我來做就好。」


 


我一聲不吭地接過,攥著菱角看向遠方天光。


 


疫病已除,水患解決,荊州的一切都在變好。


 


但我忽然很想問問謝韫。


 


「謝大人,是很喜歡菱角嗎?」


 


為什麼呢?


 


謝韫拒絕了百姓的瓜果,卻唯獨沒有拒絕菱角。


 


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我不願多想,也不想自作多情。


 


不管是每日繞遠路接我,還是一日三次的湯藥親眼看我喝下才肯安心。


 


總是要問個清楚才好。


 


謝韫聲音一頓。


 


「不是喜歡菱角。」


 


我怔愣一瞬,垂下眼梢,就連指尖也有些尷尬地蜷起。


 


果然是我多想了。


 


但我聽見謝韫復又開口。


 


帶著笑意。


 


「是因為它的名字。」


 


「愛屋及烏,僅此而已。」


 


15


 


我不知道謝韫究竟做了什麼。


 


他要我別管水患投毒之事,要我獨善其身。


 


他卻在以身犯險。


 


那日之後,謝韫便向京中遞了折子。


 


天子喜怒不明,卻傳諭讓他回京。


 


但我們誰都沒能離開荊州。


 


荊州州牧封鎖了城門,率兵包圍了謝府。


 


我提著裙擺穿過回廊,推開謝韫屋門時,卻怔住了。


 


謝韫面不改色地拭去唇角的血,

腰側傷口有些深,謝韫卻隻抿了發白的唇色,抬手用寬大的袖袍擋住了傷口。


 


我掐著手心,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謝韫,你還好嗎?」


 


他狀若無事地抬起眼,說:


 


「無事。」


 


「我已傳信給謝長陵,他會護你周全,你不要害怕。」


 


府外一陣喧囂,守門的幾個僕從已經快要抵擋不住了,謝韫的血流得又多又深,府中沒有大夫,我抖著手給他止血,卻怎麼也止不住。


 


我咬著牙跑回了前廳。


 


府門已經快要被撞開了,府中刀劍不多,我讓下人尋了火油,但也守不了多久。


 


我沉下一口氣,命下人打開府門。


 


荊州州牧見我打開府門,擺手揮退了以劍相對的官兵,笑說:


 


「舒姑娘,

今日牧府遭賊,有人瞧見賊人往謝府來了。」


 


「還請舒姑娘讓我們進去捉拿賊人。」


 


我不肯。


 


誰都明白這隻是滅口的託詞,一旦放人進府,謝韫被賊人意外刺S的S訊恐怕明日便要傳回京都了。


 


州牧已經沒了耐心,厲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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