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手緊緊握住我，另一隻手攥成拳，白皙的手背暴出青筋，面色卻依舊淡然，嘴角噙笑。
「鏘」的一聲兵刃錚鳴。
是拔劍而出的聲音。
一股子劍氣衝馬車襲來，簾子劃破一半堪堪止住。
裴玉劍下橫著一根玉笛。
簾子隨風而開，順著玉笛方向，露出一張溫潤如玉的臉，眼神藏著克制的繾綣。
「你們這樣，會嚇到阿寧的。」
聲音溫潤，一身白衣，是司昭。
城門口的吵鬧吸引來不少人圍著看熱鬧。
我不喜歡被人看猴似的圍觀，隻盼著快些離開。
卻見裴玉皺眉甩開司昭，眯眼壓著眸中怒意：「他請旨賜婚不擇手段，你我都被他耍了，
你不跟著搶，還攔我？」
蕭無辭冷笑：「什麼是不擇手段？阿寧要的是什麼你知道嗎？難道你可以保住她嗎？」
兩人劍拔弩張，我被蕭無辭握著手腕桎梏在馬車裡，聽得雲裡霧裡。
司昭看看二人，看向蕭無辭的目光也滿是冷色。
卻在看向我時閃過一絲心疼和不甘，他輕嘆口氣，手腕一翻，笛子一揚挑落裴玉的長劍。
「裴玉，別讓阿寧難堪。」
說完，他解下披風，掛在馬車前，遮住破開的車簾，將人群的目光隔絕在外。
做完這一切，他貼在馬車邊，低低說了一句。
「蕭無辭，兩次都是你贏了，我隻希望，你別忘了目的，也別再辜負了她。」
語氣中滿是警告。
我不懂司昭和裴玉方才的眼神，也不懂這句警告的意思。
直到馬車駛入京城，在王府門口迎面對上了長公主的車駕。
我看到了一個，與我容貌七分相似的人。
12
長公主的車駕比蕭無辭的馬車寬出三尺。
也高出三尺。
上面容得下兩人半躺。
也確實有兩人半躺。
蕭無辭撩開車簾行禮，我跟在他身後，看見了車駕上的兩人。
一個是慵懶矜貴的長公主，另一個跪坐在一邊，墨發披散，胸襟半敞，露出點點紅梅，若隱若現還能看到小腹上烙著兩個字。
【沈姬】。
姬，是面首的稱謂。
沈，是我爹的姓氏。
那面首抬起頭看過來，露出一張與我爹一般無二的臉。
就連側頭時，頸側的暗紅胎記，都跟我記憶中的爹爹一模一樣。
我詫異極了，卻又見馬車後還有一駕小轎輦，裡面走出一位貴女，年齡與我相仿。
「母親，亞父，怎麼了？」
貴女小碎步跑過來，看見蕭無辭後驚喜一跳。
「無辭哥哥！是你回來了！」
我周身血液凝滯。
我看清了那張臉，容貌與我七分相似。
正是夢中的女主，趙清。
她跑過來扯住蕭無辭的衣袖：「無辭哥哥，你去哪裡了？皇舅舅要把我嫁給外邦，我不肯嘛，你去請旨娶我好不好！」
「清兒別胡鬧，蕭世子已有婚約。」
公主慵懶開口，目光卻定在我的臉上。
「什麼婚約啊！無辭哥哥隻有我才配，京中誰敢跟我搶！」
趙清蹙眉跺腳。
她一面說一面上前拉扯蕭無辭的衣裳，
蕭無辭退後半步躲開。
趙清蹙眉上前，卻看見了我。
她眸色閃過一絲冷光。
「這女人是誰？居然敢扮作本郡主的樣子？！」
說著，她抬手過來扯住我的衣裳，把我拽了個趔趄。
看著她，我心頭一絲忌憚。
那個夢中，趙清可不是什麼小白花。
在夢中，我被他們三人囚禁之前，趙清曾把我關在地牢，讓人在我臉上塗抹白糖，要引來毒蜂蜇我。
若非被囚禁，在她手裡，我也許S得更早，也更慘。
如今夢中的惡魔到了現實，我沒有退路，必須想辦法自保。
我連忙跪下，想好說辭做小伏低，卻被蕭無辭一把拉起來抱進懷中。
「她是本世子請旨求來的世子妃，郡主自重。」
「什麼世子妃？
！」
趙清大喊出聲，滿臉不可置信。
「無辭哥哥，你落水之前是很喜歡我的，還說過要娶我，怎麼落水後就變了！」
「還有裴玉和司昭那兩個混蛋，明明之前都很喜歡我的，也都變了！」
「難倒你們真的忍心清兒嫁給那個一身草原臭味的老王爺嗎！」
她看向我的目光怨毒，似乎恨不得用眼神把我的臉燒出兩個洞。
長公主的聲音突然悠悠響起。
「清兒別鬧，這姑娘與你如此相似便是有緣。」
長公主坐起身，撩開珠簾探出頭，俯視著我，眼中竟滿是喜色。
「還真是像啊，無辭，你既然要娶妻還是得考慮門當戶對，你成婚本宮沒什麼好送的，就把這姑娘收為義女，給她抬抬身份，可好？」
蕭無辭沒有作聲。
我也不敢吭聲。
我並不覺得長公主會這麼好心。
「無辭，她若是一個民女，哪怕成了世子妃，也會福薄，有個什麼意外出事你哪能時時護住？」
「若她是本宮的義女，有本宮這樣一位厲害的母親，可就不一樣了。」
長公主笑裡藏刀悠悠道，言語滿是威脅。
我後退半步，嗫喏：「我有娘，我娘柳承罡也很厲害……」
我說的聲音很小，可長公主身邊的那個面首猛地轉過了頭。
直勾勾看著我，眼尾都有些泛紅。
「殿下多慮了，無辭的世子妃，是聖上賜婚的，有聖上親自下旨，想必也沒什麼意外敢靠近。」
蕭無辭淡笑，語氣堅決，再沒糾纏直接帶我進了王府。
我心下十分不安，
偷偷回了頭，卻看見長公主他們三人的目光都在SS盯著我。
好像獵戶盯著山中罕見的白貂。
而長公主的眼神，滿是勢在必得。
13
剛進府一炷香不到，宮中老太監又來了。
帶著一卷聖旨，召我入宮觐見，要賜我為縣主。
我懂了長公主的眼神。
蕭無辭拿聖旨壓她，那她就拿聖旨壓我。
而她的目的，我猜到了。
在夢中，趙清要和親外邦的時候，也是找的替身。
隻是那時，我還沒進京。
傳聞中，她找了個身形相似的宮女，又找遊醫給那宮女換了臉，毒啞了嗓子，送上和親花轎。
那個宮女和親半年，便S在外邦。
而現在，我出現了。
他們想找的替身，
變成了我。
隻是蕭無辭對趙清的推拒讓我詫異。
難倒這不該是他們為了趙清，對我的算計嗎？
蕭無辭陪我進了宮，卻被攔在太和殿外。
「陛下吩咐，隻準縣主一人進去。」
老太監一臉假笑攔在蕭無辭面前。
「公公注意言辭，她不是縣主，是我的世子妃。」
蕭無辭冷言。
我看了他一眼，看著他眼中的溫柔。
我想，也許溫柔是真的。
但又如何。
我要的，從不是一個男人的溫柔。
我要的是自由天地，是跟娘親的平安喜樂。
他把我強行帶回京城的時候，就已經與我所願背道而馳了。
14
「皇姐放心，當年你為保護朕被人拐走，
流落江南多年，吃盡苦頭，是朕對不住你。」
「朕說過，絕不會允許你和清兒再受委屈。」
「皇帝舅舅最好了，清兒就知道，那些老頭說你要把清兒嫁出去和親是假的。」
太和殿內歡聲笑語。
卻在我進門的這一刻歸於寂靜。
皇帝坐在上位，邊上是嬉笑的趙清，一旁端坐著長公主。
「民女柳寧拜見陛下。」
我規矩跪下。
「這就是皇姐說的那姑娘？跟清兒還真像。」
皇帝輕笑，手中佛珠碰撞聲音不停。
「柳寧，長公主求朕賜你為縣主，你可要好好感恩，知道報答才是，懂嗎？」
我恭敬磕了三個頭，一字一句：「民女懂得，隻是民女不知如何報答，長公主福德深厚，民女無可再錦上添花。」
趙清打斷我，
跋扈道：「知道感恩就好，那就替本郡主和親吧，為我母親分憂，也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你還不謝恩！」
那張跟我相似的臉上，滿是跋扈傲慢。
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開口道：「既是利國利民，民女怎敢妄替以毀聖明，外邦無知，再揣度陛下與公主並非誠心求和，豈不是罪過。」
話音剛落，長公主手中茶盞重重落在桌子上，砰然碎裂。
「伶牙俐齒，你在威脅本宮？」
趙清也猛地站起來，衝到我面前，蔻丹指甲指著我。
「若非你與我相似，這好事還輪不到你！」
「你若不肯，那你這張臉也無用了，」
「我就讓人在你臉上塗滿白糖，捆起來喂毒蜂！看到時候無辭哥哥還會不會多看你一眼！」
說完，她拍拍手，立刻出來兩個壯實宮嬤，
拿著繩子衝我走來。
看著跟夢裡相似的事情，我萬幸自己謹慎，因為擔心夢中事情發生，早早準備了會過敏的花粉。
我連忙從袖中掏出桃花粉，抹在臉上。
短短一瞬間，我的臉紅腫脹起，滿臉鼓包。
「你做了什麼！怎麼像癩蛤蟆一樣！」
趙清連連後退。
我強忍臉上刺痛，再次衝著皇帝和長公主磕了三個頭。
「民女福薄，山野之人不敢享受京城尊貴，如今已經自毀容貌，還請準許民女自歸山野，生S由命。」
趙清氣急：「你怎麼敢！」
長公主卻不緊不慢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彎下腰，看著我的臉冷笑。
「倒是個烈性的，放心，本宮可以找到最好的遊醫，幫你換臉。」
說完，她又靠近我，小聲在我耳邊道。
「別以為本宮不知道，你是沈郎跟柳承罡的賤種，你要是乖乖聽話，本宮看在沈郎的面子上，讓你那個賤人母親苟活，不然，你們母女就地下團聚吧。」
她一面說，一面狠狠掐著我的下巴。
過敏的刺痛被她指甲摁住，更加疼得鑽心。
眼淚不受控制流了出來。
殿門卻猛地被人一腳踹開。
裴玉和蕭無辭闖了進來。
「陛下不可！兩國和親已經過了文書，臨時換人一定會讓外邦覺得我中原沒有誠心，難免再動戰火！」
長公主捏著我的臉轉向裴玉。
「裴小侯爺，蕭世子，為了這麼一個面若癩蛤蟆的女人闖太和殿，可值得了？」
裴玉看向我的一刻瞳孔緊縮，抬腳就要上前，被緊跟著進來的禁衛軍攔在原地。
皇帝拍案而起。
「裴玉，蕭無辭！你們一個仗著淮陽侯府兵權在手毫不顧忌，一個仗著有開國功績胡作非為，朕的太和殿都敢闖！」
「你們還想為了一個女人逼朕不成？」
「來人！備筆墨，朕現在就下旨，讓這個柳寧今日就和親出城！」
15
「陛下不可！」
一道溫潤聲音響起。
司昭匆忙進殿，一襲白衣翻飛若謫仙。
透過腫脹的眼皮縫，我看見司昭的頭頂還有一個很高的白玉冠。
他身上的白衣也多了金色暗紋，手上還多了一個青玉羅盤。
他走到裴玉和蕭無辭身邊時，不屑地瞟了他們一眼。
又停在我身邊看向我，眼中滿是決絕，還有些心疼與悲傷。
「司昭，你終於肯繼任太師了？」
皇帝驚喜道，
「好好好，有你接替，朕的江山就放心了。你剛剛說不妥，可是天相有何徵兆？」
司昭拿著羅盤上前跪拜：「陛下，天相動，紅鸞生，此女乃是我中原福星降世，若和親外邦，則福運也會一並帶走，還請您三思。」
福星，我嗎？
我詫異看著司昭。
皇帝也是皺眉，一臉不太相信地樣子。
司昭走到我面前，拿起青玉羅盤上的金針對著我的臉道：「陛下若不信，臣可現在就以金針畫篆，真正的福星，會感應上天召喚，疾病全消。」
他給了我一個安心的眼神，溫柔地抬起我的下巴，金針停在我臉上一寸出懸空畫著什麼，隨著他手指動作，一些帶著藥香的白粉落在我臉上。
冰冰涼涼，我的臉迅速消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