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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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背顛簸,謝徵避開樊長玉脫臼的那隻手,小心地把人護在懷裡,感受著靠在自己胸膛的那團重量,他握著韁繩的手緊了幾分。


  他垂眸看了一眼樊長玉了無生氣的側臉,冷聲道:“你最好是活著,不然你以為誰會替你照顧那小拖油瓶?”


  耳邊除了風聲再沒有別的聲響,他抿起唇角,用力把人箍進了自己懷裡。


  跟著謝徵的這一百輕騎,個個都是斥侯出身,很快就在這山野裡找到了一戶人家,不過是個獨居的瞎眼老妪。


  謝徵怕打擾到老妪,隻帶了幾個親衛前去,民間百姓都怕官兵,他們假稱是路過此地的商人,給了老妪幾兩銀子,借用了一間臥房和廚房。


  幾個親兵去灶上燒水的燒水,跟老妪打聽附近哪裡有大夫後,去請大夫的去請大夫。


  老妪原本聽他們幾個大男人帶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女子,還有些擔心是拐賣女子的,聽著這些動靜,倒是安下了心來。


  人販子對拐賣來的女子可不會這般上心。


  她找了幾身自己兒媳的衣物送去房裡,問:“這位娘子好好的,怎麼落了水?”


  不大的屋子裡燒了三個火盆子,謝徵赤著上身都慢慢熱出了汗來,床上陷在被褥間的樊長玉身體卻還是冷冰冰的。


  老妪家中並沒有浴盆,他沒法讓樊長玉泡在熱水裡快速幫她恢復體溫,隻能用從熱水裡擰起來的帕子給她熱敷擦拭凍僵的身體。


  謝徵將冷卻的帕子放進熱水盆裡,重新擰起來給她裹在手上後才道:“路上遇到山匪劫船,逃命時跳水裡受了寒。”


  “這可真是作孽哦……”老妪一聽是遭了山匪,話語裡不免帶了幾分憐憫。


  她把找出來的衣物遞過去:“這是我兒媳的衣裳,回頭給你娘子換上吧。”


  謝徵道了謝。


  老妪又道:“這麼冷的天從江裡逃上來的,那你身上的衣裳應當也湿了,我再給你找一身我兒子的來。


  老妪離去後,謝徵看著躺在簡陋木床上的樊長玉,枯坐了一會兒,意外地發現她臉上的青紫退了些,卻又蒸起一片紅暈。


  他抬手往她額前一探,不出意料地燒起來了,掌下的皮膚下滾燙得像巖漿。


  謝徵擰起眉頭,將搭在她手上的帕子取下來,重新浸過熱水給她敷額頭。


  等到親衛帶著大夫趕回來時,樊長玉臉上已燒得通紅。


  大夫在馬背上被顛得半條命都快沒了,好不容易停下來,氣都還沒喘勻就被塞到這屋子裡把脈。


  若是旁人大夫還敢發幾句脾氣,面對一群軍漢,則半點氣性也沒了,隻圖看完病還有命活著回去。


  進了屋發現看病的是名女子,大夫心中雖驚疑,卻也沒敢多問什麼,把脈時,本就皺巴巴的眉頭越擰越擰,道:“這是邪寒入體了,怎地拖成了這樣才請大夫?身子骨差些的,怕是熬不過來了。”


  他話音剛落,便覺著一道冷沉的視線落到了自己身上。


  大夫望著屋內那大雪天赤膊的俊美男子,被他看得心裡直突突,忙道:“也不是沒得救,不過光服藥肯定是不行的,得給她刮痧活血,疏通經脈,先把體內的風寒散一散,再服藥才事半功倍。”


  刮痧祛風寒的法子謝徵是聽說過的,軍中將士常用這土方子,雖說疼了些,有時候卻比一副藥還管用。


  他看向床上燒得嘴皮都幹裂開的樊長玉,沉默片刻後道:“我知曉了。”


  大夫被帶去廚房煎藥,謝徵讓親兵又送來了一盆溫水。


  這裡除了那老妪,都是男子,偏偏那老妪眼睛又看不見,而刮痧需要肉眼判斷出痧泛紅的程度,隻能由他來。


  謝徵將一枚銅板浸入溫水裡,看著樊長玉燒得坨紅的臉,道:“你醒來估計又要說我乘人之危。”


  沒人回應他。


  刮痧是刮後背,樊長玉左臂脫臼綁了木條,沒法趴著。


  他撿了件老妪兒子的衣裳隨意套在身上,

走到床前將人扶坐起來,讓樊長玉後背靠著自己,垂眼將臉側做一邊,摸索著去解她身前的衣帶。


  系帶一松,本就不合身的寬大衣袍直接垂落至兩臂。


  謝徵從水盆裡撿起那枚銅板,將樊長玉披散的長發全捋到她身前去,本是心無旁騖,可真正看到那線條勻稱緊實的光潔背部,他呼吸還是淺淺一窒。


  不同於男子筋骨強勁,也不同於從前在慶功宴上看到那些舞姬酥軟無骨,那緊實的肌理繃成的纖細腰線,纖瘦卻又帶著力量與韌性的美。


  被凍得青紫的皮膚在恢復暖意後,變成了冷白。


  之前怕她被凍到,謝徵給她換衣時,把她湿透的兜衣也一並解了,此刻她因昏沉而半垂著腦袋,露出白皙而脆弱的脖頸,除了從一側垂落至她前肩的烏發,再無一遮蔽物。


  那垂落在她腰線之下半遮半掩的裡衣,也是他的……


  這個認知讓謝徵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轟一聲炸開,

指尖的銅板突然變得滾燙灼人。


  他狠狠皺了皺眉,別開眼緩了幾息後,才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手中的銅板上,從她雪白的背脊刮下。


  刮第一道的時候,樊長玉背上隻泛起一層淺紅,第二次刮下來,痧紅明顯加重了,一直刮到那痧紅變成了深紅色,謝徵才開始刮下一處。


  樊長玉風寒很重,刮痧時全程昏沉著,半點知覺沒有,全靠謝徵一隻手扶著她才能坐穩。


  等刮完痧,她整個後背已不能看了,遍布紫紅的痧疤,卻又有一股凌虐的美感。


  謝徵指尖燙得厲害,額前和鼻尖都出了些細密的汗珠,他將銅板扔進水盆後,幾乎是趕緊扯了一件衣服胡亂將樊長玉包起來,把人放進被子裡便奪門而出。


  寒風和細雪撲面而來,總算是把那股熱意降了下去。


  親兵端著煎好的藥送過來時,就見他抱臂靠著屋檐下的木柱,似在望著那道房門發呆,竟連自己的腳步聲都沒聽見。


  親兵隻得輕咳一聲:“侯……主子,藥煎好了。”


  謝徵回神瞥他一眼,抬手端過了他手中的藥碗。


  親兵正想識趣地退下時,卻聽得自家一向鐵面無情的侯爺問了句:“在民間,這樣得娶人家姑娘了是不是?”


  親兵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謝徵說的是他自己和屋內那女子。


  親兵心說這放在哪兒都得對人家姑娘負責吧,看自家侯爺這般反常,也不像是對那女子無意的樣子,怎還問出了這番話來?


  他隻得如實道:“自然是要的。”


  不待謝徵再說什麼,一名駐守在幾裡地外的斥侯疾步進院來報:“主子,蓟州府的官兵沿河道搜尋過來了。”


  謝徵眼皮微抬:“他們也在找清風寨匪首?”


  斥侯看了一眼謝徵,小心翼翼道:“貌似是在找屋內那位姑娘,先前從江裡救上來的那書生是李太傅之孫,眼下正跟著蓟州府的官兵們一起在找人。


  謝徵嘴角冷冷挑起,李太傅派了孫子李懷安來蓟州的事他是知曉的。


  魏宣徵糧惹出這麼大的禍,無疑是給了一向跟魏黨不對付的李太傅把柄,從前西北之地全由魏嚴把控,經過這事,李太傅一黨在朝堂上就差同魏嚴打起來,總算送了個清流一黨的人過來。


  美名曰是協助西北戰局,本質上還不是為了爭權。


  李懷安來了蓟州,李太傅一黨在整個被魏嚴把控住的西北就有了一雙眼睛。


  隻是沒想到,此人也同樊長玉扯上了瓜葛。


  是巧合,還是李太傅一黨也得到了什麼消息,在試圖探尋樊家背後的秘密?


  謝徵垂眼看著手中熱氣繚繞的湯藥,語調散漫卻透著冷意:“守住山口,別放人進來。”


  斥侯領命離去後,他端著藥碗進了屋。


  房內,樊長玉安靜睡在被褥間,臉上因發燒蒸起的紅霞還沒褪盡,瞧著倒也有了幾分血色。


  謝徵坐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

道:“早就說過你眼光不好。”


  樊長玉刮了痧,身上也暖起來了,這會兒睡得正沉,不可能回答他。


  隻是喂藥也變得極為麻煩,他強行捏開她嘴角給她灌進去,幾乎流出來了大半,他嫌棄地用一旁不知是誰的衣物給她擦了擦,卻仍舊耐心地一點點給她喂完了剩下的藥。


  火盆裡的木柴燃燒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火光映在他刀削般的側顏上,他用指腹拂去樊長玉嘴角殘留的一點藥汁,垂眼沉默地看了她好一陣後,忽而道:“樊長玉,我娶你。”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第61章


  樊長玉睡得並不安穩,夜裡又燒了一次。


  她渾渾噩噩陷在了夢魘裡,眼前是白茫茫的雪原,飛雪大片大片落下。


  她穿著單薄的衣衫赤足在雪地裡奔跑,腳都快凍得失去知覺了,卻不敢停下。


  樊長玉一開始不知道自己在追趕什麼,直到看到遠處的雪地裡一對攜手往前走的夫妻時,

她終於知道自己為何這般著急了。


  是爹和娘啊!


  她更用力地往前跑,心口酸漲得澀疼,眼眶也瞬間湧上熱意:“爹,娘!”


  前方那兩道身影明明走得不快,可她就是無論如何也追不上,她急得不行,幾乎快落下淚來。


  雪地裡的女人終於回過頭來,臉上依舊是記憶中溫柔的神情,對她道:“長玉乖,回去。”


  樊長玉不知自己為什麼難過成這樣,眼淚流出來的時候,心口一抽一抽地疼,她無措地問:“你們去哪兒?”


  女人沒有回答她,隻轉過頭和男人一起繼續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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