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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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十歲就嚷著長大後要娶姜寶兒為妻。


 


說了一年又一年,說得我都煩了。


 


我指著櫥窗裡的紅嫁衣跟他說:


 


「我結婚也要穿那樣好看的嫁衣。」


 


「你給我買一套,我才肯嫁給你。」


 


二十三歲,沈行萬金定制了一套緞繡金紋的紅嫁衣。


 


可那嫁衣,卻不是我的尺碼。


 


01


 


裁縫店掌櫃來給我送定制的兩身旗袍。


 


身後還跟了一輛車。


 


車門一開,掌櫃夫人和伙計小心翼翼把裡面的衣服託下來。


 


是一套十分華麗的紅嫁衣。


 


金絲銀線穿梭其中。


 


鳳冠也一並捧了來。


 


珠珠匝匝,華光閃爍。


 


迷住了過路姑娘大娘的雙眼。


 


掌櫃合著手掌笑眯眯說:


 


「寶兒姑娘,

這是少帥找專人設計的嫁衣,今天剛好完工,一並送過來給你。」


 


「鄙人經手的嫁衣無數,沒有哪一件比得過這件繁復華麗。」


 


「寶兒姑娘好福氣。」


 


我給了賞錢,謝過掌櫃。


 


春桃急忙把嫁衣迎進公館。


 


愛湊熱鬧的小孩把頭探進門內,拍著手唱:


 


「紅嫁衣,新嫁娘,少帥娶寶兒做新娘。」


 


我臉上微微一熱,有些不好意思。


 


春桃笑罵著小孩家家不害臊,給他們抓了一大把奶糖。


 


哄走孩子,春桃把門一關。


 


興奮地推我進內屋:「寶兒姐,試一下嫁衣吧。」


 


「可是沒聽他提結婚的事……」我有些遲疑。


 


「哎喲,得了吧,少帥每年的生日願望都是娶你。

沒準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呢。」


 


春桃這麼一說,我也就開開心心試起衣服來。


 


可是怎麼試都不對呢。


 


裡面的襦裙卡在胸部下不來,從下面穿又上不去。


 


春桃撇了撇嘴:「少帥槍子崩敵人準,你的尺碼卻拿不準。」


 


「不怪他,是我貪吃蝴蝶酥,長胖了。」


 


「你就知道護著他。」


 


我們小心把嫁衣整理好,放在樓下的書房裡。


 


沈行回來得晚。


 


聽見汽車聲響,我哼著小調飛快下樓去給他舀了一碗腌篤鮮。


 


「回來啦?」


 


「嗯。」


 


他把手中的文件放進書房,看見那套鳳冠霞帔。


 


愣怔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以為他是太累了,趕快替他捏肩膀。


 


狸花從沙發上爬到他懷裡,

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


 


我興奮地跟他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狸花……」


 


他拂開狸花,按住我的手:「寶兒,我累了,想休息。」


 


狸花懷孕啦。


 


看見他疲倦冷淡的神情。


 


未出口的話隻好吞回肚子。


 


「好,湯喝一點?」


 


「不了。」


 


他推開我遞過去的湯碗,上了樓。


 


自從回了沈家,做了少帥,他總是很忙。


 


但不管多晚回來,他總會跟我聊幾句今天發生的事情。


 


也一定要喝碗我燉的湯,說喝了寶兒的湯,才能睡個好覺。


 


最近湯不喝了。


 


一回來便說累。


 


話更沒時間說了。


 


前方戰事頻發,我想他可能是過於憂慮。


 


怕他傷了身體,我端了湯上樓。


 


正想敲門,裡面傳來他不悅的聲音:


 


「你怎麼辦事的?嫁衣不是交代了送元帥府嗎?為什麼會送來公館?」


 


我聽不見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隻知道沈行很生氣。


 


就好像根本不想讓我知道嫁衣的存在。


 


我收回想要敲門的手,安靜地下了樓。


 


手中的湯快涼了。


 


陳年火腿嫩筍尖。


 


嶺南來的上好荔枝柴,慢火煨足三個鍾頭。


 


這麼好的湯不喝實在可惜。


 


我抿了一口。


 


呀,似乎有些變味了。


 


火腿本是不容易變質之物。


 


果然沒有什麼能敵得過時間。


 


02


 


第二日一早,沈行和嫁衣都不在家。


 


春桃說今天一大早張副官就來取了衣服。


 


「想來是少帥知道你穿著不合適,派人拿去改了。」


 


我笑笑,沒有接話,拿過竹籃出門買棗子。


 


前幾天沈行說胃口煩膩,想吃酸棗糕。


 


我答應了給他做。


 


昨夜沒睡好,我精神有些恍惚。


 


走在街上還忍不住想沈行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元帥府附近。


 


恰好此時雕花的木門打開。


 


跳出來一個提著裙角的女孩子。


 


她歡快地往外跑,好像急著要去見心愛的人一樣,滿懷期待。


 


沒留神撞到我,竹籃裡的酸棗子骨碌碌滾了滿地。


 


「不好意思。」她拿出一塊銀元塞我懷裡:「我趕時間看電影,你再去買一籃新的。


 


她一蹦一跳跑到前面的路口。


 


跑得太快了,一下子就扎進一位青年軍官的懷抱。


 


穿白色西裝的俊俏軍官摸了摸她的頭。


 


好像在問,跑這麼快,撞疼了沒有?


 


然後遞給她一束火紅的玫瑰,拉開車門請她和玫瑰一起上了車。


 


那個身影我再熟悉不過。


 


是沈行。


 


沈行雖不住元帥府,偶爾也會帶我來過節或者祝壽,裡面的人我都認識。


 


從來沒見過這位穿洋裝像精靈一樣的女孩。


 


看著她飄揚的裙裾,我突然想起大約四個月前,沈行氣呼呼回家,說老爺子擅自給他定了門親事。


 


「什麼狗屁會長的女兒,留學生又怎樣,有我寶兒好嗎?」


 


「老頭再敢逼我,大不了這少帥我不做了。」


 


當時他談起家中指定的婚事,

怒發衝冠。


 


我一笑而過,沒把這事放心上。


 


聯想到這些天來他的異常行為,我右眼皮突然跳得厲害。


 


我強忍著心頭酸痛,低頭撿棗子。


 


淚水不知不覺迷糊了視線,怎麼都擦不幹淨。


 


撿一顆棗子,砸一滴眼淚。


 


我胡亂把酸棗還有籃子裡沈行喜歡吃的野生蘋果,一並給了街口瞎眼的阿伯。


 


沈行依然回來得很晚。


 


他習慣性地脫了外套丟給我處理。


 


然後說:「今天好累,我先上去洗澡休息。」


 


我整理他的外套,在口袋裡摸到兩張薄薄的票子。


 


忽然就明白為什麼這段時間他都夜深才回家,還有意無意地躲著我。


 


可能是心虛。


 


也可能是厭倦了。


 


不管真相如何,

有些事情還是要當面說清楚。


 


我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有什麼要跟我說嗎?」


 


他看著我一怔,像剛反應過來:「哦,未來一段時間我都很忙,不用特意給我燉湯。」


 


「好,還有嗎?」


 


「你總穿旗袍太乏悶,改天我挑兩套洋裝給你。」


 


我想起從元帥府門後跳出來的女孩,輕裙飛揚。


 


確實很好看。


 


「怎麼辦呢,我還是更喜歡穿旗袍和粗麻衣服。」


 


「隨便你。」


 


他又要走。


 


我隻好直接問他:


 


「今晚是跟誰一起看電影呀?」


 


他看著我從他外套口袋掏出來的兩張電影票,眼神閃過一絲慌亂。


 


「老頭朋友的女兒,剛從國外回來不久,讓我帶她熟悉一下上海。」


 


「就這樣?


 


「就這樣。」


 


他不耐煩地站起來:「我真的累了。」


 


「那,嫁衣呢?」


 


「嫁衣...嫁衣,是.....」


 


他一緊張就會結巴。


 


我靜靜地看著他:「沈行,不要撒謊。」


 


他頓了一會,坐到另外一張單人沙發上去。


 


到底是做了少帥,領兵打過仗的人。


 


不再是之前做錯事就怕我生氣的小沈行了。


 


他點起煙吸了兩口,已經變得從容淡定:


 


「她是總會長的女兒。」


 


「老頭希望我和她結婚。」


 


我的心被結婚二字衝撞得猛烈抽搐。


 


我原本還心存僥幸,他一直說要娶寶兒做老婆。


 


那麼紅嫁衣自然是給寶兒的。


 


緩了好一會兒,

我才能找回自己的聲音:「哦,什麼時候的事?」


 


「兩個月前。」


 


兩個月就已經談婚論嫁了。


 


再往前兩個月他二十三歲生日,還向神明許願等戰事平復,就娶姜寶兒為妻。


 


我極力控制自己顫抖的身體,用平常的語氣問他:「那你自己怎麼想?」


 


「我沒得選。」


 


「她爸掌握上海經濟命脈,跟她聯姻對元帥府未來大有幫助。」


 


「你知道現在各勢力割據,我們不得不多拉攏人心。」


 


一個人倘若變了心,就有各種各樣的理由。


 


「好,我明白了,我盡快搬出去。」


 


「你不用搬。」沈行站起來。


 


「我會跟她說明白,結婚之後她住元帥府,你還是可以住在公館。」


 


「寶兒,我不愛她,但不得不娶她,

你能理解我嗎?」


 


他雙手插進頭發,表情痛苦。


 


好像是他犧牲了自己,換來大家的躺贏。


 


「我理解你,所以我更要走。」


 


「寶兒,別使性子。」他皺起眉頭。


 


「你知道的,我隻愛你,如果你要名分,」他沉默一陣,「我會跟她說,娶你做姨太太。」


 


呵。


 


「沈行。」我摸著他的臉,他下巴長了短短的青茬,是個成熟英氣的大人了。


 


他還在解釋說:「秀桐雖然留過洋,崇尚婚姻自由,但是我跟她說,她不會不同意的。」


 


「我不知道她同不同意。」


 


「我隻知道姜寶兒永不做妾。」


 


我從來沒幻想過要當少帥夫人。


 


他說得多了,我也就信了。


 


但如果是做姨太太。


 


不可能的。


 


03


 


沈行不肯我走。


 


他說他會把事情處理妥當,找個兩全的結局。


 


我心中煩悶,上街轉了一圈。


 


正是中午人來人往的時候,跟我相熟的攤販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見我來了,又趕緊把話題轉到家常事務上。


 


他們同情的目光讓我如芒刺背。


 


我隻好走回公館去。


 


公館外面停了一輛白色的車。


 


跟之前裁縫鋪來送嫁紗的車是一樣的顏色。


 


所以小孩子又拍著手在叫:「紅嫁衣,新嫁娘,少帥娶寶兒做新娘。」


 


張副官聽見了,走上前呵斥:「再亂唱把你們都抓走。」


 


少兒本是無心,被嚇得眼淚哇哇流。


 


我上去給他們分奶糖,擦幹他們的眼淚,輕聲說:


 


「寶兒不做少帥的新娘,

以後不能唱了哦。」


 


我進屋去。


 


老元帥來了,還有那天街上碰到的姑娘。


 


她正拿帕子逗狸花玩。


 


狸花不喜生人,弓起身子,把她嚇得尖叫一聲,躲進了沈行懷裡。


 


沈行呵斥狸花。


 


我趕緊把它抱在懷裡。


 


老元帥放下茶杯:「寶兒,這隻貓兒不懂事,找戶人家送走吧。」


 


我沒應聲。


 


沈行懷中人抬起頭來:「你就是姜寶兒?」


 


她已經不記得在街上撞到過我了,但女人的敏感讓她對我略有敵意。


 


「你好,秀桐姑娘。」


 


「我和沈行快結婚了。」她充滿戒備地補了一句。


 


「我聽說了,恭喜~」


 


「寶兒心細,婚禮的籌備要你多上心,以後他們結婚有了孩子,

也由你來幫忙照顧。」


 


元帥習慣發號施令,忘了我不是沈家佣人。


 


我看了沈行一眼。


 


期望他說句公道話。


 


但他自始至終都看著天花板。


 


這就是他的處理方式。


 


帶著老的少的來給我難堪。


 


我要好用力捏緊拳頭,才能把心頭泛起的痛楚壓下來,不至於當眾失態。


 


又如何聽不出元帥是在告誡我此後不要再有非分之想。


 


我順著他的意:「承蒙元帥信賴,隻是昨晚做了一個夢。」


 


「夢見爹爹姆媽的墳墓年久失修,家裡房屋破爛倒塌。」


 


「寶兒是時候回老家看看了。」


 


沈行終於把眼睛從天花板移到我身上,低聲說了句:「你沒地方可去,可以留下來。」


 


老元帥拍了拍桌子:「出門在外多年,

難免想家。既然寶兒想家了,那就回去吧。」


 


「你照顧少帥有功,有什麼想要的嗎?」


 


「那就請元帥賞我一些錢,回家做點小本生意。」


 


我收拾東西的時候,沈行一聲不吭倚在窗邊抽煙。


 


我提了箱子要出門,他忽地拉住我手臂:「能不能不走?」


 


十歲的沈行也同樣拖著姜寶兒的衣角。


 


哭著要寶兒許諾永遠永遠不離開他。


 


我一不忍心,又多陪了他十三年。


 


十三年,好長好長的時間。


 


長到人心都變了。


 


他總說自己身不由己。


 


那天秀桐姑娘低頭逗貓的時候,長發遮住了她的眼睛,沈行笑著幫她把頭發別至耳後。


 


我分明看見,他眼中自然流露的疼惜。


 


我嘆了一口氣:「少帥你看膩了旗袍可以選洋裙。


 


「但是你不能既想要旗袍又想要洋裙。」


 


「我在這裡不開心,放我走吧。」


 


他一怔,終於松開了手。


 


04


 


我其實無處可去。


 


什麼房屋年久失修,其實早被夷為平地。


 


我揣著錢袋子,在十裡洋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開了一間湯鋪。


 


百樂門的姑娘們喝多了酒,也願意喝碗熱湯順腸胃。


 


她們妝容妖娆,穿了時下最新款的衣裝。


 


一邊喝湯一邊說點八卦。


 


她們說報紙上登少帥要和省長留學回來的女兒結婚了。


 


她們說少帥微末時有個相依為命的阿姊叫寶兒,他對阿姊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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