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節是數學課。
講到的立體幾何的下午，老張正用三角板敲著黑板，粉筆灰簌簌落在他發梢——
這次我終於回到高一剛開學的那個秋天。
一切還沒有發生。
一切都還來得及。
「周遊。
「你說一下這道題要用哪個定理。」
老張的提問倏然響起，周遊站起身。
我盯著周遊手腕上褪色的黑色護腕，記憶突然裂成無數碎片——
第一次穿越時他戴著同款護腕把穿越成小黃狗的我抱起，替我擋下酒瓶，玻璃碴嵌進腕骨的畫面；
第二次他為了消除案底見義勇為，那截護腕邊緣洇著鐵鏽色的血漬；
此刻十六歲的周遊，正用左手轉筆，護腕下滑時露出尚未存在的縫合線。
他挺直脊背，侃侃而談，向班裡所有人講解這道壓軸題的解法。
我摸向課桌夾層，修正液刻下的日期還帶著湿潤的觸感。
今天，是 2017 年 8 月 20 日。
第三次穿越的印記在木紋裡蜿蜒，像條急於遊向過去的銀魚。
周遊講完題順勢坐下，在草稿紙上隨手畫下新一道題的輔助線，鉛筆尖在「證明」二字上戳出深坑。
恍然間，松木香混著鋼筆墨水的氣息漫過來，和那年在墓園裡拆開信封的油墨氣息重疊。
下課鈴響時，我故意碰落他的日記本。
周遊彎腰的瞬間，後頸那塊疤痕完全暴露在光線下——
那是上輩子他為了救我被匕首劃破留下的疤，此刻卻詭異地提前出現在少年單薄的皮膚上。
我嗅到他校服領口飄來的熟悉氣味，
突然想起美術教室儲物櫃裡老李新買的水彩。
「艾楊同學，今晚去美術室嗎。」
我盯著他手腕內側光潔的皮膚，此時一切還來得及。
那道為了救我留下的疤尚未出現。
窗外的柳樹正在落葉，柳葉打著旋被秋風卷起。
他抬起數碼相機拍照時，我偽造的加訓通知單已經塞進他筆袋。
明天晚上九點，下自習時，隻要把周遊困在美術室，就能斬斷那條通向血腥巷口的，飽含命運的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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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前告訴了爸爸親自來接我，也向老張打了報告，說最近很不安生，附近巷子裡總有混混出沒，擔心自己和其他同學的安危。
我躺在熟悉的床上閉上眼睛。
一夜無眠。
這一天，是 2017 年 8 月 21 日——
曾經改變了周遊命運的一天。
但這次，我不會再讓慘劇發生。
下課後周遊攥著加訓通知單慌亂地跑向美術教室，去完成那一幅根本不存在的參賽作品。
我捏了捏書包帶子，堅定地一個人走進小巷。
暮色中的小巷比記憶裡還要潮湿幾分。
我數著地磚上的裂紋，第七道裂縫裡還嵌著上輩子的玻璃碴。
醉漢脖頸的蠍子文身在路燈下蠕動，酒氣裹著方言撲來時，防狼警報器的金屬扣已經陷進我的掌心。
就在警報瘋狂尖叫的剎那，巷口傳來自行車倒地的脆響——
周遊的白襯衫在風裡鼓成帆，他甩開書包的姿勢和當年見義勇為衝進火場時如出一轍。
「艾楊快跑！」
他的嘶吼帶著鐵鏽味。
啤酒瓶折射的冷光裡，
我突然看清他右手握著的石膏像——
是美術教室的斷臂維納斯，此刻在月光下閃著近乎森白的光。
醉漢的獰笑與記憶重疊，我抓起牆角的板磚砸過去，磚塊撞擊肩胛骨的鈍響震得虎口發麻，喉嚨泛起血腥味。
周遊從背後箍住我的腰，溫熱的血珠順著磚縫滴在白色帆布鞋上。
他右手小指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折，是前世被醉漢踩碎的舊傷在此刻提前發作。
「松手！」
周遊帶著哭腔的呵斥在小巷裡回蕩，我趁機把磚塊SS砸向醉漢，轉身伸手，揪住周遊顫抖的校服下擺。
發繩已經被染成暗紅色，我卻不顧一切衝上前，全然忘了自己已經安排了爸爸和老張會及時出現。
我太怕。
怕暴怒的周遊會如上輩子一樣，
一不小心就毀了自己的人生。
老張的皮鞋聲踩上小巷潮湿的地磚時，爸爸正看見我SS摟住周遊的腰。
警鈴響起。
那醉漢已經被老張和我爸控制住，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我和周遊此時的姿勢——
o(╯□╰)o
這一次雖然改變了周遊的結局。
嗯……
但是我卻和他成了早戀未遂的牛郎織女——
我們倆相視一笑，尷尬地朝著老張低下腦袋。
不過好在，我不再有遺憾了。
看著我爸氣急敗壞的表情，周遊背過身對著我輕笑，用口型暗自約定。
我記得。
他和我說，頂峰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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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當天夜裡，
我伏案寫日記時，落筆已然歡快得不行：
2017 年 8 月 21 日，心情美美。
我宣布，我自己偷偷戀愛了！【不是偷偷。】
他和我約定頂峰相見，是不是說明，他心裡也有我。【當然啦，老婆。】
他是不是也想和我在一起！【當然。】
親愛的周遊。【親愛的艾楊——】
縱使千萬次循環，我仍會為你突破所有宇宙法則。【我喜歡你，比你想得要早。】
2017 年 8 月 22 日，晴。
學校發布的通報單上，赫然寫著我和周遊的罪名：
男女交往過當。【等孩子問起相遇故事，就說是老張牽的紅線。】
2017 年 8 月 23 日，大雨。
我去看了。
【我也去看了，比你早一刻鍾。】
這是艾楊和周遊兩個名字第二次並排挨在一起。【我還偷偷拍了照片。】
上一次挨在一起還是初中一起完成黑板報的時候呢。【那次我也拍了照片。】
通報欄玻璃模糊成水簾洞了，不過我看著還是好高興。【好巧，我也是。】
2017 年 8 月 24 日，多雲轉陰。
老張的茶漬在通報單上暈開時，周遊正往我手心塞他新買的毛筆。【準備了好久。】
他說老李買的毛筆太便宜，送了我一支。【你值得最好。】
美術教室的窗簾在暮色中被吹得亂晃，像極了昨夜他校服下擺被風鼓起的弧度。【我能保護你了，小太陽。】
有周遊在，真好。【有艾楊在，是我畢生之幸。】
2017 年 8 月 25 日，
暴雨。
我去了警局，和周遊一起。【我在。】
筆錄還有一些需要完善，我數著牆面的霉斑，聽見醉漢在隔壁嚎叫。【他S一萬次不足惜。】
監控屏幕裡，周遊在筆錄上畫了他那天砸向醉漢的維納斯。
這維納斯花了不少經費，就被他那樣給砸壞了。
老李估計要罵他。
不過有我在呢。
我給他頂著。【笨蛋艾楊。】
2017 年 8 月 26 日，大霧。
處分榜上的新照片泛著塑封味。
艾楊和周遊的名字挨在一起，中間夾著處分通報：「男女交往過當」。
老張的茶漬在「當」字上暈開，像顆歪心。
周遊在通報欄玻璃上畫小黃狗，爪印正好踩在批注旁。
我偷偷拍照，
鏡頭反光裡，他衛衣兜露出半截淡粉色信紙——
！
是我寫得不好又丟掉的情書。
怎麼被他撿回來了！！【嘿嘿，翻了好久垃圾桶，咪咪都翻我白眼了。】
我忍不住第一次在公共場合大喊：
「周遊！！！」
他笑得幼稚S了。
不喜歡他了！（劃掉）
算了。
最喜歡周遊了。【我最喜歡艾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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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老張也覺得「男女交往過當」說得有點過分了。
畢竟他連著查了一個多月的監控，我和周遊說話的時候都少。
於是改成了「早戀未遂」。
嗯……也行吧。
「早戀未遂」的處分通告貼出來時，
周遊正在幫我重裱畫框。
他指尖抹過我被磚塊劃傷的手背，突然輕笑：
「作假把我引到美術室，故意的吧？
「笨蛋。
「真受傷了還不是要哭鼻子。」
我裝作聽不懂，低頭給速寫本上的少年補上最後一筆，補了他因數學題做不出來摳禿了的那塊頭發。
窗外的柳葉沙沙作響，他見我不說話，又淺笑了一聲。
半晌，隻抬筆在角落寫道：
【法大見。
【公理之下，正義不朽。】
——
【宿主……你的願望已經都完成了。】
小團子扭捏地開口。
我看著它的兩個圓滾滾的食指對在一起，半晌，它才緩緩開口：
【我要走了。
【你已經不需要我了。】
看著它小小的背影，我突然心尖酸澀，忙開口叫住它：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它突然轉過身，滿臉驚訝，臉上掛著淚珠：
【你真的想和我再見面嗎！
【你不怪我把你穿成小黃狗了嗎。】
我忙不迭搖頭：
「當然不怪你。
「我還要感謝你，舍得拿那麼多積分，一次一次地，為我改寫結局……」
它眼眶泛紅，語氣卻突然歡快起來：
【我們會再見的！】
小團子一跳一跳地走遠，快消失在我的視線中時，它突然回頭大喊：
【艾楊！
【忘記告訴你了，我叫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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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
我眼前又是一黑，好像又穿回來了。
還是在美術室。
是夢開始的地方。
手機突然響起來，備注竟然是周遊：
【告訴李老師大人有大量，下次媳婦來看她時我一定跟著來。
【今天不是給老婆大人做飯嘛，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我的心倏然被填滿。
看來循環往復，終得圓滿。
下一秒，我就出現在一個溫馨的家裡。
溫馨，陌生，卻又平白有些熟悉。
日記本憑空出現。
叫了它半天它都沒什麼反應。
我慌忙翻看，才發現缺少的幾頁已經補上了——
2017 年 8 月 21 日，大雨。
像是做夢一樣。【是我不好，
我來晚了。】
我不敢相信。
掐了自己一下，好痛好痛。【笨蛋。】
不是做夢！不是做夢！【乖乖，就當是一場噩夢吧，醒過來就不要再記得。】
他真的來救我了，是周遊啊。
周遊來救我了！【是周遊呀。】
其實像是有預兆一樣，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就感覺特別不安，囑咐爸爸一定要來接我。【上天眷顧的幸運小孩。】
但意外還是突如其來。
但是。
那個人拽我衣服把我壓在身下時，周遊來了。【好在每天我都像個變態一樣偷偷送你回家。】
他SS攥著的磚頭砸在那個男人身上時，我真的要落淚了。【愛哭鬼。】
誰沒做過英雄救美的夢。【是你的喜歡給我罩上了一層名為英雄的濾鏡。】
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周遊。
他像是頭暴怒的獅子，不顧一切地揪著那醉鬼的領子瘋狂砸下去。【我仍覺不夠。】
我喊了好多次他都沒反應。【從來沒後悔過當時去學散打偷懶了，直到這一天。】
我大膽了一次，衝上去SS抱住他。
他放松了。
因為我。【小太陽是止疼劑。】
不要因為壞人毀掉自己的前程！
從前你蔑視那些人。
現在，也不要因為我這樣……【抱歉，讓你擔心了，不會再有下一次，我保證。】
2017 年 8 月 22 日，晴。
早上寫作業時爸爸敲了好幾次門，進了房間站起來又坐下。
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也不知道他在急什麼。【雖然你不知道，但十年後我倒是知道了……】
好怪哦。
【┭┮﹏┭┮為自己掬一把辛酸淚。】
……
今天放假，不過要去警局做第二次筆錄，又能見到周遊了。【傻。】
高興高興高興。
那他肯定不會穿校服哎，會穿白襯衫和水洗牛仔褲嗎。【雄孔雀開屏，當然要穿雌孔雀最喜歡的了。】
那我也穿白裙子吧。【原來不是碰巧呀——】
有點冷，再套一件牛仔外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