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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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選擇背棄。


我娘的回應是,S。


 


「你爹爹很是敏銳,在風雨來臨之前,他抽身離去。」我娘眉宇隱約浮現幾絲痛意,「可他趁我不備,將你一並帶走了。這些年,我唯一後悔的,便是這件事。」


 


立於萬人之上位置的掌權者突然有些彷徨地問我:「明珠,你會不會覺得我……過於狠心?」


 


若我不曾見過那些屍山血海,陰詭私心,我或許會覺得我娘太狠戾。


 


可是……


 


「天下比您狠心的男子比比皆是,自古以來,多少男人踏著屍骸登臨至尊,世人隻會贊他一句英雄豪傑。而對女子,總是苛責。阿娘,我入南梁以來,所見無餓餒,所聞皆是利國利民的良策,您做得很好,大梁該是您的。」


 


「明珠啊。」我娘粲然笑開,

春水微瀾,「這樣好的明珠,是我家的女兒啊。」


 


我娘誇我,娘好;


 


我爹要我S她,爹壞。


 


我垂眸遮住眼中陰翳。


 


爹,你要我做個弑母的罪人。


 


我怕是不能如你所願了。


 


09


 


我住的地方是幼時居所,桌椅擺設都不曾改變。


 


唯有院中昔年栽種的海棠與歲共長,探出牆檐,風過時花瓣簌簌搖落。


 


棠花無香,我沉沉睡去。


 


夢中,我跪在祠堂裡,抬眸隻見嵌入牆壁的無數牌位,上面爬滿我讀不懂的字。


 


我打了個哈欠,又去盯供奉的長明燈,眼睛越來越發澀。


 


有人闖門進來,那燭火搖曳著幽暗下去。


 


我驚喜回頭,喊道:「阿娘。」


 


緊接著,帷幕外兩個人相對而立,

我聽到他們爭吵的聲音。


 


「明珠才五歲,謝家人便要她學繡花,讀《女誡》,教她乖順地待在後宅四四方方的天地中。謝青岑,你不覺得可笑嗎?」


 


「他們隻是覺得這樣對明珠好,你冷靜些。」青衣郎君嘆氣。


 


我娘語氣慍怒,帶著斬釘截鐵的堅定:「那是我阮玉的女兒,她無需被訓誡成任何這世道喜歡的樣子。以後這謝府,我不會再帶明珠來。」


 


往事一幕幕浮沉。


 


兵戈聲漸起,我看著我娘身披銀甲,在夕陽中遠行。


 


我在馬車中與一個少年作伴,那少年瘦小怯懦,藏在袖間的手止不住顫抖。


 


我貼著他額頭,佯作大人安撫孩童的模樣。


 


「舅舅,不怕,唔……明珠也不怕。」


 


窗外的景色疾速掠過,我又置身於長公主府。


 


我與爹爹在燈下對弈,他跪坐得端正,棋形卻潰不成軍。


 


「家主,是……張太後來信。」黑衣侍衛遞上一封密信,接著退下。


 


我爹看完信,眼眸微闔。


 


一子落,滿盤局勢逆轉,黑子S出生天。


 


我捏著手裡的白子,嘟囔著:「爹爹,你戲弄我。」


 


遲遲得不到回應,我望向他,隻看到我爹晦暗不明的神情。


 


他決然起身,再也沒回頭。


 


然後呢……然後,發生了什麼?


 


我飲下那碗糖水,還未覺出甜意,卻嘔出一口鮮血來。


 


五髒六腑擰作一團,我閉眼躺在榻上,緊緊抓著我娘的衣袖。


 


「阿娘沒辦法了。」


 


衣袖被寸寸剪斷,

風雪嗚咽著往懷裡鑽。


 


「對不起,明珠。」


 


天不亮了。


 


我在荒原跌跌撞撞,喊盡了所有知道的名姓,也得不到一聲回應。


 


芒草割傷腳腕,我跪伏在地上,懷裡攥著的東西變得冷硬無比,我摸著上面的凹凸紋路,猛然覺察出,那是我娘的牌位。


 


「不要——」


 


我起身,慌張四望,冷汗浸湿鬢角。


 


不,不會的——隻是一個夢,夢是假的。


 


「郡主?」阿蕪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


 


她冷靜看我一眼,便去擰了張湿帕子,上前細致擦拭過我的臉。


 


「謝十七!」夢魘還未散去,我不管不顧地抓住「她」手腕,徑直揭穿「她」的身份,「你不會以為……我認不出你吧?


 


謝十七,我的暗衛,以及教我S人的老師。


 


若論陪伴,他是陪我最久的人。


 


可我們之間,從未真正相識。


 


「這……」謝十七停頓了一下,嗓音恢復成正常成年男子的沙啞,「郡主是如何認出屬下的?」


 


我不答,隻是反問:「你是誰的屬下?」


 


謝十七垂眸:「小人忠於您……和家主。」


 


我笑,笑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坐起身抱住他,手指隔著布料輕輕摩挲他的脊背。


 


謝十七的背上有一道傷疤,深可見骨,幾乎要掉他半條命。


 


是兩年前為我而留下的。


 


那時候我爹要我S人,S的是一直照顧我的杏生姐姐。


 


她安撫我頭一次來癸水的驚慌,

看到我身上的傷時會無措落淚。


 


然後我爹說,她是奸細,該S。


 


我和被縛住手腳的杏生姐姐在地牢僵持了到第二日夜晚,看她眼底再也流不出祈求的淚水。


 


她啞聲道:「小姐,動手吧,杏生不怪您。」


 


漫長的黑夜裡,一隻溫涼幹燥的手緊握住我的手,將匕首遞入杏生的咽喉。


 


「小姐,S人不是什麼難事。」


 


我狠狠推開謝十七,然後頭也不回衝出地牢,衝出那個囚籠般的攝政王府。


 


逃……逃得遠遠的。


 


可我憑借一雙腿又能逃多遠,腳上遍布細小傷痕,身體疲累不堪,而遠處荒原接天,無邊無際。


 


我仰頭,謝十七漆黑眼眸正看著我,然後他無措彌補著過失:「小姐,杏生是屬下S的,與您無關。」


 


如果說這是安慰,

未免太笨拙。


 


那晚他背著我回城的路上,我爹的政敵派了S手過來。


 


謝十七拼S血戰,我毫發無損。


 


自那日起我便明白。


 


謝十七是藏在匣中的一柄劍,冰冷而鋒利,隻為自己忠誠的人出鞘,縱使前方業火滔天,也不會退讓。


 


為著「暗衛」的名義,謝十七可以為我而S,卻不能為了我背叛遠在北越的那個人。


 


10


 


手指撫過的脊背在微微顫抖。


 


我隻著中衣,大半個身子貼近謝十七。


 


我細細看著他的臉,伸手摸了摸,觸感細膩,猶如真人:「你易容的本事,不比你的武功差呢。」


 


「從前,你隻教過我用毒和耍弄兵刃,可我打聽過,當S手的,不止要學這些。」


 


「你是個不太稱職的老師……」


 


距離太近,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在交融,熱氣噴灑在裸露肌膚,一片緋紅蔓延。


 


「小姐,不要這樣輕賤自己。」謝十七依然鎮靜,眼眸沉著無盡墨色。


 


他試圖推開我,又因懼怕傷到我,使出的力氣不大,分外小心翼翼。


 


我執拗地盯著他:「那你告訴我,我爹是如何計劃的?他何時下手,與誰共謀?」


 


我爹那樣的人,心思深,他要我S我娘,必然一同布置了許多我不知道的手段。南梁朝局並非一團和氣,我爹或許已和哪方勢力牽上線,隻待機會成熟,便會動手。


 


謝十七隻是搖頭。


 


「那你要我如何呢?」我眼眸中蓄滿淚水,「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要麼我看著我爹S了我娘,再S了我,要麼我自己S了自己。」


 


「謝十七,我沒有辦法了。


 


「家主不會對小姐起S心的。」謝十七伸手拭去我眼角淚水,「屬下……會保護小姐。」


 


「至於別的,屬下不能說。」


 


我松開他,抹了把臉,眼淚說收便收。


 


謝十七嘆氣,正要轉身離開。


 


我叫住他。


 


「你不是問我怎樣認出你的嗎?」


 


「味道。」我仰頭看謝十七,「謝十七身上,從來沒有配香,所以聞不到味道。」


 


藏在暗處的人,往往如一粒塵埃,要抹去所有特徵,以便輕巧融入任何環境。


 


「但從現在起有了。」


 


我摸出來一個雙魚香囊,掛在謝十七腰間,順帶打了個S結。


 


「不許卸下它。」我道。


 


謝十七垂眸,片刻後輕輕頷首:「好,屬下遵命。


 


不去想我爹那些糟心事的時候,在南梁當郡主很快活。


 


徐晏之乖乖當我的向導,帶我上西山圍獵,至東湖泡溫泉。


 


我總帶著謝十七一起,他披著阿蕪的皮,永遠在徹底降下存在感的剎那被我拉出來支使。


 


宮裡的舅舅不知從何處得了消息,不時喬裝出來,和我們混在一處。


 


滄都城錦繡成堆,千門次第開,人潮滿如煙。


 


阮玦沒什麼帝王架子,在街頭小販處能以流利的好口才砍價,在茶館酒樓也能坐在影窗後舞著皮影演一出《採桑女》。


 


興頭正上來,阮玦與徐晏之兩個人在醒綠河邊爭著比誰打秋千蕩得更高。


 


徐晏之是學武的,踩在蹬板上似燕子般上下翻飛,身姿矯健,花樣百出。


 


河邊看熱鬧的姑娘擲來無數香粉帕子。


 


徐晏之蕩得更起勁,

我和阮玦便在一旁看他被膽大的姑娘追到河對岸跑的狼狽樣子。


 


我樂開,笑容收都收不住。


 


阮玦在一邊看我,也跟著笑。


 


「明珠,這樣才對嘛,姑娘家別裝那麼多心事。」


 


我彎眸,回道:「舅舅教訓得是。」


 


阮玦伸手在我額頭彈了一下,溫潤模樣不減。


 


日暮時分,謝憐鳶來接我歸家。


 


無論什麼地方,她總能找到我,然後帶我回去與我娘一道吃晚飯。


 


謝憐鳶在長公主府的位置很特殊,是管家,也是我娘至親至信之人。


 


我一度好奇她的姓氏和來歷。


 


直到有一天,我在千重樓觀日落,謝憐鳶來遲了。


 


我看到暗紅霞光籠罩著謝憐鳶美卻冷豔的一張臉,和她沾上零星血跡的紫衣。


 


「這是……」我有些揪心。


 


謝憐鳶淡然道:「今日做完事忘了換衣服,小郡主不必擔憂。」


 


「什麼事啊?」


 


謝憐鳶仍舊平淡:「刑訊。」


 


我不問了。


 


但此時天際大片暈染的霞光似乎喚醒了某些記憶,謝憐鳶突兀道:「我出身隴溪謝氏。」


 


我訝異:「那憐鳶姑姑和我父親……」


 


「我是被放逐著養大的旁支,他是嫡系,打小面都沒見過幾次。但我一度很嫉妒他,他是個男人,出身又好,順理成章娶了殿下。殿下嫁給他那年,人人都賀殿下覓得良人。」


 


「狗屁良人。」謝憐鳶眉目陡然變得凌厲,「在殿下最需要他的時候他竟然選擇背棄。但我不一樣,我會永遠站在殿下身邊,不論以什麼身份。」


 


我側眸望向她:「所以當初誅滅謝家的時候,

是我娘救下你?」


 


謝憐鳶扯了下嘴角,道:「謝家謀逆的證據,是我交給長公主殿下的。」


 


我怔然,看她瓷白臉龐徐徐綻開的一抹笑容。


 


「小郡主,政鬥是用筆墨言語S人的遊戲。」


 


「自站在她身畔的那日起,我便立誓。」


 


「那些瀕S之人發出的哀嚎聲不必傳到她耳邊,刀劍之下迸濺的鮮血亦不會汙了她的衣裳。」


 


「她隻需立於明堂之上,諸事順意,萬壽永昌。」


 


諸事順意,萬壽永昌。


 


我在心底呢喃這八個字,真好。


 


11


 


永寧十年的春天,北邊出了大事。


 


越國的皇帝蕭淮病逝了。


 


消息傳到我耳邊時,我攥著蕭淮給我的那塊玉佩,怔愣良久。


 


他怎麼會S?


 


他還未及弱冠。


 


青鳥銜信飛來,是一封少年的遺書。


 


蕭淮說,他鬥輸了,沒能S了我爹。


 


但他很高興,因為張太後終於選了他這個兒子一次,即使代價是幽禁深宮。


 


玉佩可以號令他身邊的雁翎衛,留給我防身。


 


他祝我喜樂順遂,要我連著他那份活一遭。


 


他還說,下輩子不要這麼顯貴的出身,他其實想當個獵戶,不高興時一頭鑽進山裡,高興了就把獵物堆在喜歡的姑娘家門前,要堆滿……


 


蕭淮從未一次性說過這麼多話。


 


在這封信裡,他似乎想到哪便寫到哪,啰啰嗦嗦幾大頁紙。


 


筆墨漸淡,字跡也逐漸歪斜。


 


足以窺見少年的生命燃至盡頭。


 


最後他說,

明珠,不要哭啦。想來想去,我小時候不該欺負你的,到頭來,總覺得像是欠你些什麼。


 


我難以自抑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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