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垂眸不想去戳破阿禾心中對皇帝的幻想，自從齊妃之事後，我便越發對後宮妃嫔上心了，因而也能感覺出皇帝如今的行事作風和曾經已經大相徑庭。這好像是所有在上了年紀皇帝的通病，人越來越喜怒不定，心思也越發陰狠。
我無奈地笑笑，再一次問了阿禾有沒有心上人，她還是搖頭，可能是我多想了。
我為阿禾選婿的事兒也沒瞞著，不少人明裡暗裡與我搭上話，推薦自家子侄。連庶妹也湊熱鬧，巴巴地挑選了耿家的遠親，說什麼親上加親。
我一看是小門小戶的家世，就沒接話，可庶妹卻不依不饒：「姐姐不是最喜歡這種出身寒微卻讀過幾本書的人嗎？」
長眉入鬢，她緩緩勾勒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慢條斯理地撥動著手釧：「是姐姐覺得他出身還是太好了嗎？
隻可惜啊，這窮親戚也是難找。」
她低聲淺笑，笑聲刺耳，我不禁皺眉：「當初是我有錯，你又何必記了這麼多年還拿出來說？」時過境遷，我承認是有錯，不應該為了自己遇到的困境而一棒子打S所有高門大戶。可那時候耿家也算不上多出眾，她又是庶出，即便是高嫁，又能好到哪裡去？
可庶妹仍舊陰陽怪氣：「姐姐哪裡有錯，不過是妹妹我想著既然咱們姐妹不成，那就將這個念頭寄託到阿禾身上好了，反正她是公主，怎麼樣都是低嫁，何必在乎有多低呢？」
涉及阿禾，她又幾句這樣嘲諷，我差點就忍不住翻臉走了。可礙於她是皇後，阿禾禮法上的嫡母，若她存了讓阿禾不好過的心思，我怕也難以攔住。因此，我隻能咬咬牙忍住了。
偏生庶妹不依不饒，硬是要往當初的事兒上扯，我都認錯了，她也不放過。我實在無法，
終於脫口而出：「那你要我如何？耿清寧，如果沒有我，你現在會成為皇後，坐在這裡嗎？」
她聽了痴痴地笑著，一雙美目裡滿是嘲諷，微微探身湊近我，帶著鎏金珍珠的護甲輕輕劃過我的臉龐：「姐姐覺得，我應該感謝姐姐讓我來到這個華麗的牢籠，面對無止境的鬥爭嗎？」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她在訴說她的怨恨。她是皇後，母儀天下的皇後，竟然也覺得心懷怨氣，那我呢？又是誰讓我來到這裡的，是陛下啊！
我久久無言，看到晶瑩剔透的淚珠從她眼中滑落，她不在意地擦去，似乎平復了心思，又恢復了往日那副從容氣度：「你想讓我幫阿禾求一門好親事也不難，可是，姐姐如何報答我呢？」
她每喊一句姐姐，我都覺得像是被人狠狠扼住心，反復揉捏。我問：「你想要什麼？」
我實在想不通現在的我到底哪一點能比得上庶妹的，
我能做的，她都能做，她不能的，我又有什麼法子。
可庶妹莞爾一笑：「我想讓阿景做太子。」
我愣住片刻：「我連阿禾的婚事都未必能說得準，哪裡能斷言太子之位呢。」
「陛下近來最喜歡純貴人，可赝品隻是赝品，哪裡有姐姐這個正主好啊。」
純貴人是去年入宮的秀女，雖清高自許，卻獨得皇帝喜歡。那些年輕的妃嫔們滿腹狐疑，想學也無從下手，可我卻在見到純貴人的第一眼就發現，她像極了我少時的模樣，尤其是皇帝未曾登基時的我。
一晃許多年過去了，我已經老了，可他卻依舊喜歡年輕時的我，我都不知道應該痛斥他變心，還是稱贊他痴心。
我對上庶妹含笑的眼眸：「我做不到。」
她兩手一攤：「那我也幫不上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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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日之後，
我發現有意結親的人少之又少，甚至從前露出苗頭的也一一收回試探的意思。
皇後，果然勢大。
我看著出落得越發出挑的阿禾，嘆了口氣。
阿禾道：「母妃，我又不是嫁不出去，你別著急啊。」
「現在不挑，到時候好兒郎就被別人挑走了。」
阿禾晃著腿，頗為孩子氣：「父皇會我做主啊，哥哥姐姐們的婚事不都是父皇定下的？」
就是因為如此，我才害怕。皇帝的孩子多，沒什麼稀罕的，拿出幾個做工具也是舍得的，但我隻有阿禾一個女兒，哪裡舍得。
二公主成婚不久，就與驸馬大打出手。按理說，日子過成這樣，哪怕不賜S驸馬，也應該賜和離，可皇帝全然一副小夫妻吵架的架勢，念叨著不聾不啞不作家翁裝模作樣地和稀泥。
我可不希望我的阿禾未來也會如此，
可看如今這個勢頭，皇帝、庶妹、我，必須擇其一了。
我想了幾日，還是選了庶妹，我們姐妹之間龃龉不少，但她總不至於去害阿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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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的隔閡，想一夕之間消散是不可能的。
哪怕是我早就今非昔比，一改從前人淡如菊的模樣，庶妹也是不信我的。她派人傳話，安排著我每一步的做法，半點也不能逾越。
我也不知她是怎麼想出的法子，每一個都讓我覺得天雷滾滾，但不到三個月，皇帝竟然真的回頭了，會召我伴駕。
這事兒於我而言，比見鬼都讓我覺得震驚。
庶妹輕笑一聲，不屑道：「我就說還是那些窮酸書生的法子多，用男人的法子對付男人，豈不是一用一個準兒。」
我惴惴不安地問她怎麼想到書生的，她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我說你蠢，
你還真是蠢鈍如豬，姑母日日捧著京中最流行的話本看，你就不知道也跟著看看？」
我不由得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蠢鈍如豬，這些年從來隻聽著太後的吩咐讀抄經書，從來不曾做過別的。我自認為自己是安分守己，原來，是蠢啊！
她撥動著蜜蠟手串：「姐姐，陛下難得回心轉意，你可不能再白白糟蹋了陛下的心意啊。」
我垂眸：「你這樣了解陛下，說的話不比我有用？」
「可我有阿景，保不齊一句話沒拿捏好會惹了陛下心意，不像姐姐，隻阿禾一個女兒。」
「那你就不怕我說了，陛下也會懷疑到你身上嗎？」
「所以，姐姐隻需要拉踩旁人就好的。」她眉眼含笑，恍惚間又染上幾分對權勢的貪戀，我竟覺得好看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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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皇帝突然就提起了阿禾的婚事，
我心中「咯噔」一下，面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陛下是有了驸馬的人選？」
在我緊張的注視下，皇帝竟然真的點了點頭：「平南王的世子長阿禾幾歲，從小也是在京中長大，朕覺得與阿禾正相配。」
又是藩王世子，一個留京的質子，說不定哪天就沒命了，哪裡與阿禾相配了？百般心思在心頭繞過，被我一一咽下：「阿禾被妾身縱得驕橫了，隻怕與世子不大合得來。」
皇帝笑著拍拍我的手：「這有很難，朕的女兒對也是對，錯也是對，君君臣臣，日後隻有他捧著阿禾的日子，哪裡用阿禾俯身夠他？」
我明白皇帝這個主意怕是早早就定了，我是說服不了他的，因而隻能附和幾句，找其他話題岔開了。翌日一早，便早早去找了庶妹，將事情和盤託出：「你答應過我的，會幫阿禾的。」
庶妹對鏡擺弄著簪子，
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姐姐聽岔了吧，我是說你幫我，我幫你。如今姐姐答應我的事兒還沒個定數，怎麼能讓我白幫忙呢？」
我臉一變，不禁抬頭看到鏡子裡的自己，嚇了一跳。復又低頭平緩了情緒：「可當務之急是阿禾的婚事，立太子的事可以徐徐圖之。」
庶妹放下手裡的點翠雙鸞銜珠簪，將青玉簪遞給了梳頭宮女，對著鏡子端詳了片刻才想起我：「急什麼，隻要不成親就有變數。」
我茫然不解，庶妹冷笑一聲：「成婚嘛，總要一對璧人才是，若S了新郎官，不就辦不下去了？姐姐還是先幫我把阿景扶上太子之位吧。」
她對人命輕描淡寫的態度，一瞬間讓我覺得她與皇帝相配得很，我是玩不過她的，從我答應她那一刻起，或者更早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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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著庶妹的意思，裡應外合之下借著五皇子的手換了四皇子給皇帝的壽禮。
皇帝果然大怒，一腳將四皇子踹倒在地。不知道是皇帝下腳太狠，還是四皇子身子太弱，反正四皇子當場就吐了血。
賢貴妃第一個衝出來為四皇子求情，皇帝隨即遷怒於她，將四皇子從頭到腳數落一番。賢貴妃不忍，就為四皇子說了幾句話，不承想徹底點燃了皇帝。皇帝對著賢貴妃道：「他從小便在你身邊教養，如今做下這等詛咒君父的事，你也脫不了幹系。」
賢貴妃怔住，隻聽皇帝下一句就要將她降為答應。
賢貴妃聞言便癱軟在地，四皇子努力掙扎著似乎想為賢貴妃求情，可剛張口就是一口血。她們母子兩個抱頭痛哭，我亦升起一股物傷其類的傷感。
庶妹打量著皇帝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開口，剛說了幾個字，也被遷怒：「身為皇後，妃嫔皇子做出這等事來，難道你就沒有責任嗎？」
庶妹一跪，
所有人也都跟著跪下，全場寂靜，無一人敢開口。我的心起起伏伏，覺得庶妹此舉真的是太冒險了，這要如何收場才好。
聽著皇帝一頓輸出後，太後終於過來了。在看到太後那一刻，皇帝臉上的怒氣才有了收斂，快走幾步過去攙扶住太後：「母後風寒未好，怎麼出來了？」
太後的目光並未在眾人身上停留，隻對著皇帝道：「你的生辰，母後怎麼會不過呢？」
母子兩個說了幾句，太後才看了一眼眾人：「她們是惹陛下不快了？」
皇帝這時候才讓人起來，四皇子已經站不住了，太後連忙讓人去請太醫：「小四身子不好，便早早回去吧，賢貴妃擔心也跟著過去。」
對於四皇子的安排皇帝沒有反駁，隻是對於賢貴妃，皇帝冷著臉說她無才無德，不配貴妃之位。
太後淡淡道：「便是無才無德，
跟了陛下多年，也有苦勞，答應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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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事兒，不少人都被牽連，連庶妹都交出了一半的宮權，兜兜轉轉又落到我手裡。
我去太後那裡侍疾，照例念著經書，心裡卻半點也靜不下來。
沒多久，太後打斷我：「你如今也忙起來了，不必日日過來。」
「如沒有姑母，我哪裡有今日，現在姑母身子不好，我豈能不來。」
她揮揮手，面上有些厭煩：「你們少惹點事就行，小心等哪日皇帝反應過來，都處置了你們。」我心裡「咯噔」一聲，實在沒想到太後看得這樣清楚，又會這樣提點，心中泛起絲絲暖意：「多謝姑母的提點，隻……」是」
太後趕緊打斷：「我是怕你們連累我，老了老了，也不讓我安生。」
原來，
是這樣啊，我無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我也是按照庶妹的意思，這局棋裡我也是棋子，不配喊停。
太後也沒為難我，隻讓我將意思傳達給庶妹。
庶妹聽了面上沒有半點變化，甚至淺淺地笑了幾聲，我詫異地看著她，她道：「姑母這樣說，便是不會幫著陛下了。」
「啊？」是這個意思嗎？
庶妹懶得與我多解釋，隻是將一個小藥瓶遞給我，讓我用到皇帝身上。
我的手都在抖：「這怎麼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