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般消耗了七八隻雞，顧時欽臉頰依然凹陷，一點肉都沒長。
我聽說燉雞的時候放一些藥材大補，於是又找上周大夫，讓他給我抓一些燉雞的藥材。
「紅棗、肉桂、丹參、枸杞這些用來燉雞最好，隻是肉桂沒有了，你且回去，我回頭給你送來。」周大夫說。
我以為周大夫至少下午才會送來，就去了公主府外蹲守。
這些日子，我一有時間就去鳳靈公主的府邸外，想找機會打探。先前那些婆子說顧時欽是得罪了鳳靈公主，我想弄清到底是怎麼回事，然後給顧時欽報仇。
可惜公主府的消息哪有那麼好打探，我日日蹲得腿麻，曬得腦袋發暈，都沒探得分毫消息。
隻聽說皇帝有意將鳳靈公主許配給探花郎。
探花郎名叫顧欒，是真正的颍州顧氏的少爺。
今日，我又沒探到有價值的消息，眼見正午到了，我隻好匆匆起身，回去盯著顧時欽吃午飯。
剛到苦竹巷，我就看到了周大夫。
「茉娘，你要的藥材，我都交給你家公子了，藥材燉雞的步驟，也跟你家公子說了。」周大夫說。
我正要讓周大夫把步驟再跟我說一遍。
周大夫又開口了：「不過我走的時候，你家來了三個穿著錦繡華服的少爺，看起來不怎麼好相與。」
我心裡咯噔一跳，顧不得與周大夫說話，拔腳就往家跑去。
剛跑到院門口，就看到顧時欽被三名男子包圍著，他瘦高瘦高的，手裡拎著兩包藥材，看起來搖搖欲墜。
三名男子咄咄逼人，說出口的話，瞬間讓我怒火中燒。
他們說：「又不是沒睡過，
再睡一次不行嗎？我們又不是不給錢。」
4
又不是沒睡過。
我不敢想這話裡面的深意。
我隻知道，我好不容易救回來的人，不能被他們逼S了。
「這麼愛睡，怎麼不回去睡你們老爹，那才叫睡得驚天動地名垂青史！」
我咒罵一聲，操起頂門棍朝他們打去。
「哎喲！」
「不是，你真打啊？」
「你知道我們是誰嗎就打，你這個瘋狗！」
三人一邊叫嚷一邊躲。
我冷笑道：「你們擅闖民宅，按照大昭律法，我打你們合情合理。」
「我們這算什麼擅闖民宅，姓顧的他現在戶籍都沒有，是個黑戶，他不算大昭的民，按照大昭律法，我就是把他S了都行。」
三人中最胖的那個梗著脖子叫喊。
於是我就專盯著他打。
等把三人打到了巷子裡，我才叉腰罵道：「誰跟你說這宅子是他的了？這宅子是我的，他是黑戶，我可不是。再讓我看到你們出現在我宅子裡，我就去敲登聞鼓，說你們欺壓百姓。」
「奴籍可不算百姓。」S胖子嗤笑。
「我又不是奴籍。」我冷笑道，「你們家裡若是能罩得住，大可以試試看。」
三人面面相覷，愣住了。
我繼續朝他們揮棍。
他們終於扛不住，屁滾尿流的走了。
「公子，沒事吧？」我擔憂的看著顧時欽。
怎麼會沒事呢，他們那些人的話，比茅坑裡的屎尿還要惡臭，公子那般光風霽月的人，怎麼承受得住這個。
然而，顧時欽卻對著我笑了笑，說：「沒事。」
這是出事後，
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我一顆心砰砰砰的跳。
他見我這樣，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頂，嘆息道：「你為了我，去向周大夫磕頭道歉……小女子尚且能屈能伸，我又何苦再尋S覓活。」
他……想開了？
早知道他知曉了我向周大夫磕頭的事情能想開，我當初就應該當著他的面給周大夫跪下！
我激動得又哭又笑。
「傻姑娘。」顧時欽嘆息。
他整個人，一下子有了生機。他把燉雞的活兒攬了過去。
「你之前燉的雞湯，你自己喝了嗎？」他問我。
我搖了搖頭。那樣好的東西，是用來給公子補身子的，我有什麼資格喝。
「你怎麼燉的？」他又問。
我老老實實回答道：「拔毛開腸破肚之後，
加水，一直煮，水開之後盛出來，端給你喝。」
顧時欽的臉色一下子有些白：「誰教你這麼燉雞的？」
「沒人教，我沒做過肉，是照著煮青菜湯的法子煮的。」
「難怪……你今天看看我是怎麼燉雞的。」
顧時欽嘆息一聲，進了廚房。
他把雞肉剁成塊，放進燒開的鍋裡焯水，加生姜片和花雕酒，焯掉血水後撈出來。
我在一旁看著，非常有眼力見的把碗遞了過去。
「幹啥？」顧時欽問。
我說：「盛湯啊，湯不是好了嗎？對了，你是不是忘記放藥材了？」
顧時欽：「……」
他面無表情的推開我，將那一鍋「湯」倒掉，然後起鍋燒油，放入各種調料，炒出香味後又把雞塊放入鍋中爆炒，
香味撲鼻而來，然後他將雞塊盛到吊鍋裡，加入溫開水和藥材，開始小火慢燉。
燉了足足兩個時辰，顧時欽又撒了一點鹽進去。
和我燉的雞湯不同，顧時欽燉的雞湯香味濃烈得十分霸道。
「嘗嘗看，小心燙。」顧時欽盛了一碗給我。
「不了吧，這是給你補身子的。」我忸怩著拒絕。
「這麼大一鍋，我和吃不完，你若不吃，餿了就浪費了。」顧時欽淡淡道。
也是，不能浪費了。
我激動的接過那碗雞湯，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
天底下竟有這麼好吃的東西！
「公子，你太厲害了，你燉這麼好喝的雞湯給我，我以後一定會當牛做馬照顧你的。」
不愧是狀元郎，連燉雞湯都這般厲害。
「茉娘，你總把我看得很尊貴，
其實我不是，我的出身，比你還要不堪。我娘是青樓的J女，我爹是江南的富商，他說回去稟明爹娘就來迎娶我娘，誰知一去不返。青樓老鸨害怕我爹找回來，所以允許我娘生下了我。」
顧時欽突然有了談興，我端著那碗雞湯，坐在他旁邊安安靜靜的聽著。
他並不需要我接話，他隻是想要有一個人傾聽。
我十分願意傾聽有關他的一切。
我不覺得他不堪，他很好，不管他身上發生過什麼事情，他在我這裡都很好。
「確定我爹不會再回來之後，老鸨要趕我離開。我才四歲，到外面活不了的，為了有口飯吃，我主動去廚房幹活。一來我娘堅持，二來我勤快，老鸨就同意了我留下來。」
「我十三歲才離開青樓，我喜歡念書，過目不忘，我娘就求了一個恩客，幫我脫離了賤籍，她希望我能有翻身的機會。
離開青樓之後，我遇到了高雅雅，她是一個繡娘，被地痞流氓騷擾，我幫了她兩次，我們有了來往。」
「她鼓勵我參加科考，答應等我回泾州迎娶她。可我以後，再也不敢回泾州了。」
不是不能，是不敢。
我這才知道，原來顧時欽心心念念要娶的高小姐，也隻是一個繡娘。
「可以回去的，高小姑娘一定能理解你的。」
我將已經不那麼燙的雞湯放在顧時欽面前。
顧時欽低頭喝著。
等一碗雞湯喝完，他突然開口問：「茉娘，你那裡，還有多少銀錢？」
「還有四兩六十七文錢。」我數了半天告訴他。
三十兩銀子是很多的，普通人家一年也才花三四兩銀子。可這段時間租房子、給顧時欽治傷養身子，真的是花錢如流水。
「你放心，
我接了些繡活，我不會讓你沒錢花的。」我保證道。
顧時欽搖了搖頭，他沉吟著，說道：「做繡活來錢太慢了，你買些文房四寶來，我畫幾幅畫，你拿去書坊偷偷賣，別說是我畫的，應當很快能攢夠錢。」
「攢夠什麼錢？」我問。
「回泾州的路費錢。」
顧時欽看向我，說道：「茉娘，你說得對，人要向前看，我帶你回泾州吧……別報仇了。」
「……好。」我勉強壓下我心底的不甘和怨恨。
隻要顧時欽能活著，別的都沒那麼重要。
「不用你畫畫，你手臂骨折剛好，不能太勞累。」我道，「我所有時間都用來做繡活，也能很快攢夠路費的。」
「你放心，不會太勞累的，我打算仿前朝名畫，
來錢很快的。」他同我打趣。
我卻能看出他眼底的難過。
為了在這世道活下去，我們都放棄了一些自己堅持的東西。
這一夜，是我睡得最安穩的一夜。
我以為嶄新的路在前面等著我和顧時欽去走。
我沒想到，第二天我帶著買好的筆墨紙砚回到家，就看到了顧時欽吊在房梁上。
他穿著半新不舊的青衫，被風吹得微微晃蕩，把他放下來時，身子還是溫的，可脈搏已經停了。
請來了仵作，仵作一番檢查後，告訴我，顧時欽是自S。
昨天跟我說不報仇了，向前看，回泾州的顧時欽，自S了。
我不信。
5
手裡的砚臺墜在地上，四分五裂。
仵作走後，我在房間的角落撿到一顆珠子，豌豆大小的珍珠，
成色極好，我曾在鳳靈公主的裙擺見過。
顧時欽沒有自S，是鳳靈公主害S了他。
我捏著那顆珍珠，又哭又笑。
將顧時欽的遺體火化之後，我去周大夫跟前跪了兩個時辰。
從周大夫的醫館出來後，我做了些飯菜，帶著前去府衙。
我給看守牢房的獄卒使了些錢，然後他們帶我見到了王大牛。
他是我爹，我賣身「葬」了十三次的爹，逼S我娘，無數次把我送去鬼門關的爹。
「茉娘，你這個白眼狼，你還知道我是你爹？」他看到我很憤怒，用各種難聽話咒罵我。
我說：「爹，那個狀元郎S了。」
王大牛一愣。
我繼續道：「他活著，我不能來見你，他S了，我就來為你想辦法了，再怎麼樣，你都是我爹，是我最後的親人了。
」
王大牛被我說動，冷哼一聲道：「你打算怎麼救我？」
「有錢能使鬼推磨，我自然有辦法。」我笑道，「顧狀元臨S前，給我留下許多錢，你隻管等著就好了。」
王大牛頓時高興了，一邊不客氣的將我帶來的酒菜都吃掉，一邊和我嚷嚷：「那小子留下來的錢你可不能亂花，要留下來給老子翻本用的。」
「好。」
他說什麼，我都點頭答應。
第二天，衙門通知我，王大牛昨晚突發惡疾去世，讓我前去領屍。
我從衙役手裡接過王大牛的屍體，換上孝服，拖著木板車，來到了繁華的東街，第十四次賣身葬父。
要想俏一身孝，我本就長得不差，很快就引來不少浪蕩子駐足。
可自從顧時欽被折斷手腳赤身裸體丟在這裡之後，這邊就多了五城兵馬司的人巡邏。
有他們在，這些人就算色迷心竅，也不敢當街把我強行帶走。
可有五城兵馬司的人在，這些人也不敢買下我。
所有人都親眼看到我當初帶走了顧時欽，他們害怕買下我，會惹怒害顧時欽至此的幕後兇手。
我不急，耐心等著我的目標。
很快，青樓老鸨來看熱鬧，我抱住她的腿，開口：「秦媽媽，買了我吧，我會聽話。」
老鸨秦媽媽一臉肉疼的拒絕我：「我們樓不缺姑娘。」
青樓哪有不缺姑娘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