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钺話說得分明，我也不打算裝下去了。
「巨鹿的假消息是你放出來的？」
「是。」
在我被林钺帶走的前一天，基地探尋者傳回林中巨鹿的消息。
我帶著一整個捕獵小組搜尋，卻在林中被巨蟒襲擊。
身前兩條十數米的巨蟒，張著足以輕松吞下任何人類的血盆大口快速移動。
肆意攻擊捕獵小組的所有成員。
子彈根本射不穿堅硬的鱗片。
我引走了巨蟒，也不慎受傷。
此時此刻，我迎著林钺的視線反問。「你不怕我S在巨蟒口中？」
「我信任你，一如你信任我。
你知道我不會S在獅群口中，我也知道你能應付得過來這些巨蟒。若若，我從始至終介意的不是你不救我，是你不要我了啊。」
林钺聲嘶力竭地答復，眼眶逐漸泛紅。
「若若，我接受不了你再一次離開。囚禁也好，強迫也罷，我隻要你在我身邊。」
林钺情緒太過激動，我被攥住的小臂生疼。
我說：「林钺，我疼。」
林钺終於清醒，垂下頭，緊張地撤回手中的力。
「我不是故意的。」
8
溫雲沒S，隻是反抗時受了槍傷。
她被迫在林钺的基地養傷。
林钺不許我去看她。
林钺總喜歡深情款款地擁著我說，「若若，我們忘記一切，重新開始好不好？」
——不好，
一點都不好。
我不喜歡這種被人掌控的感覺。
我也不想和林钺生同衾，S同穴。
但是憑一己之力是很難逃出林钺掌控的。
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
林钺將我帶在身邊，有時候他會很小心地觸碰我隆起的小腹。
「若若，有了孩子你是不是就不會離開了？」
「若若，你相信我。我會保護好你和孩子，我會給他最好的資源。我們一起教他最厲害的捕獵手段，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他都會成為基地裡最好的獵手。」
我含糊不清地應了聲，在林钺辦公室隔間的床上翻個身又睡去。
失去自由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隻是昨日。
林钺從基地外採摘了野花歸來，插在房中。
我順從地接受一切。
等到念念出生。
等到念念會行走，會搖頭晃腦地背《末世生存指南》。
林钺的眼神越來越溫柔繾綣，蛇尾總纏繞住我。
我笑著接過林钺送我的項鏈戴上。
「好看嗎，阿钺？」
林钺的唇落在我的鎖骨處，輕輕咬了一下。
痒得我直推林钺。「別鬧，阿钺。」
9
基地離天，真的好遠啊。
林钺沉沉睡在床上，我從他的懷抱裡小心抽身。
但是林钺一向警覺。「老婆，你去哪兒？」
「我去看一下念念。」我低頭在林钺額頭上落下一個吻。「阿钺，你先睡。」
近兩年，基地間資源掠奪愈發嚴重。
林钺實在太累了，又閉上眼睛睡去。
我注視著眼前人的容顏。
復而落下一吻。
「再見了，林钺。」
六年，足以讓一個人放下所有防線。
沒有太多阻攔。
我抱著睡熟的念念和基地大樓裡的溫雲匯合。
溫雲一邊接過念念放到背上捆好，一邊掉著淚珠哭訴。
「姐姐，我們終於可以回家了。」
我快速破解地面電梯的系統，調動林钺的信息通過驗證。
按下最後確認鍵的手指顫抖得不像話。
當電梯快速上升，透過玻璃我看著基地越來越遠，也感覺林钺離我越來越遠。
濃烈新鮮的空氣湧入胸腔。
我摘下那條帶著定位的項鏈放回電梯。
星辰是不會受到核汙染的，漫天星光一如千萬年前。
但終究有一部分湮滅在漫長的時光裡。
我媽和我說過：「傻姑娘，
你我終究都要到天上團聚。」
後面的記憶我記不清了。
它們也在漫長的時光裡湮滅了。
10
林钺基地的地面飛行器被鎖S，我們隻能走回 76327 基地。
可是六年實在太久了。
久到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那已經不是我和溫雲做大做強的 76327 基地了。
它羸弱不堪，在新一輪的資源爭奪中消亡。
空蕩蕩的基地隻剩下巨大的回響。
沒有資源的地下城就是空殼子。
回音和金屬碰撞。
溫雲紅著眼睛，「姐姐，我們沒有家了。」
念念乖巧地在溫雲背上像小兔子一樣看著我，「媽媽，那我們要去哪裡呀？」
「走吧，我們重新尋一個自由的地方。
」
縱使前路漫漫，山高水長。
11
沿路的巨型植物遮天蔽日。
我和溫雲帶著念念一路向北。
眼前的熟悉讓我怔愣住。
是 76297 基地附近，也是我媽去世的地方。
回憶的畫面在眼前浮現。
畫面裡，光線穿過繁茂的枝葉，一束束投下。
在丁達爾效應中呈現出光的形狀。
一條S去的巨蟒，橫亙在重新被植物覆蓋的城市廢墟之上。
林钺替我擦幹淨匕首，重新塞回我的手裡。「若若，這次做得很棒。」
我仰起頭，感受風的流動。
「林钺哥哥，你補槍也很及時，不過我覺得還是我更厲害點。」
我媽敲了一下我的腦門。「阿钺，那槍要是再晚半秒，
你這個手最起碼得有十釐米的傷口，哪有你在這裡大放厥詞的時候。」
「我這個叫足夠相信搭檔。林钺哥哥什麼時候失手過？」
我躲在林钺的背後叫囂，又戳了戳林钺的背。「林钺哥哥願意給我兜一輩子的底是吧？」
「恩，媽，我會照顧好若若的。」林钺回應著我的問題。
我媽翻了個白眼。「阿钺，你都快把她寵壞了。」
林钺和我媽解釋：「媽，若若是信任我的。而且她還小，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我在林钺背後咯咯咯地笑。
突然，腳下大地一震。
「大白天哪來的群居巨獸出沒？」我媽緊張地蹙起眉頭。
我們快速爬上樹。
高處的視野本應極為遼闊，但是被粗大的樹幹遮得七七八八。
我們隻能看到似乎是巨狼奔跑。
「有人！」我發出驚呼。「還不少。」
「若若，我們下去救人，引開巨狼給他們爬樹的喘息機會。林钺，你負責策動和及時配合。」我媽條理清晰地發號施令。
我從樹上迅速滑下，而林钺手中的槍對準了最前面一頭狼的眼睛。
「嘭！」
一聲哀嚎。
狼群腳步暫緩。
「上樹！」我大聲呼喊。
一部分人總算反應過來，連忙攀爬。
但是狼群隻是一瞬停住，又立馬開始步步緊逼。
我媽帶著我從狼口之下救下一個又一個人。
槍聲接連不斷，林钺總能配合得極好。
隻是在救最後一個孩子時，我身後的巨狼突然轉向，向我媽撲去。
我朝著林钺的方向喊：「林钺哥哥，開槍啊！
」
可是那一槍歪了。
鋒利的獠牙劃破肌膚，血液噴湧而出。
無數的尖叫和呼救。
我媽聲音痛得有些顫，她說：「若若，上樹。」
血腥味引得無數巨狼撲食。
我媽引爆了身上的炸藥。
巨響之後，狼群遠去，天地一瞬寂靜。
我暈在爆炸範圍之外。
再醒來，林钺抱著我說，「若若，我隻有你了。」
「林钺，你為什麼？為什麼不救媽？」我哭得歇斯底裡。
林钺隻是一直道歉。
一直道歉。
我無數次想離開林钺身邊，都被抓了回去。
他說，「若若，我知道你怨我。可你打我也好，罵我也罷，但你能不能別離開我？」
再後來，林钺被獅群包圍。
我沒有回頭，轉身離開。
12
時隔多年，故地重遊。
心髒還是會在記憶裡最後那聲槍響時被猝然揪起，久久緩不過來。
其實我知道，這事怪不了林钺。
我隻是沒有辦法再面對他。
念念抱著我的腿。「媽媽，你怎麼了？」
我從情緒的漩渦中抽離，揉了揉念念的臉。
「媽媽在想，不告而別是不是有點對不起爸爸。」
「爸爸是做了對不起媽媽的事情嗎？」
「沒有。」
念念捧著小臉一臉不解。「那為什麼媽媽要離開爸爸？」
「因為媽媽沒有辦法面對爸爸。」
「什麼？」
「媽媽沒有辦法面對爸爸在救外婆時歪了的那一槍。」
倚靠著大樹休息的溫雲猛然抬頭。
「姐姐，你是因為這個才離開林钺的嗎？」
溫雲的態度讓我很不安，因為她是那場災難中被救下來的孩子之一。
她是見證者。
慌亂的心跳撞碎語言，我隻得在溫雲的注視下輕輕點頭。
溫雲說：「林钺最後一槍沒有歪，他射向的是潛伏在你身後的狼。」
無力感一時流遍全身，傳入四肢百骸。
許久，我才不敢置信地又問了一句：「真的嗎？」
溫雲說什麼我已經聽不清。
我想起來了。
因為我無法接受自己的一時失察，害我媽失去最後的逃生機會。
所以我篡改了記憶。
我的記憶裡是林钺的失誤害S我媽。
被無視的真相驟然揭開，錯誤的記憶開始重新矯正。
我突然俯下身，
猶如將S之人大口大口地喘息。
林钺沒有失手，他隻是在我媽和我之間選擇了我。
他沒有錯。
他隻是選擇了我。
13
雨水來得及。
核戰爭後的雨水，骯髒渾濁。
我和溫雲護住了念念。
溫雲問我：「姐姐，要回去找林钺嗎？」
我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中。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怎麼面對害S自己媽媽的真相。
——我不知道如何面對辜負的深情。
林钺很愛我媽。
我不敢想象林钺當時做選擇的掙扎。
以及再三被我拋棄的絕望。
光是想，就壓得人喘不上氣來。
念念奶聲奶氣地勸我：「媽媽，回去吧。爸爸一定很想你，也很想念念。」
溫雲咬了咬嘴唇，幾番欲言又止。
最後她還是告訴我：「姐姐，當初我以為你離開，是因為你不愛林钺。如果你心裡有林钺的話，就不要再逃避了。」
雨聲淅瀝，下了三日。
雨過天晴的前一夜，我混沌入夢。
夢裡，我媽出現在圖片或者視頻中才能看見的城市裡。
人群熙攘，車輛川流。
是戰爭前的平靜。
我媽牽著一個眉眼和我十分相似的男子，逆著人流向我走來。
他們都很年輕。
我媽穿著極漂亮的白色衣服，拉著高大的男子一直在笑。「徐岸，來看咱女兒。」
男子嘴角的弧度更甚。「卿卿,我們的孩子真像我。
」
他們松開手，然後一邊一個牽起我,向我介紹核戰爭之前的世界。
眼淚洇湿衣服。
我的聲音被哭泣衝得零碎。「媽，爸。我好像做了一件錯事。」
「如果是關於巨狼圍攻那件事，若若可不可以先聽媽媽解釋？」
我媽溫柔地看著我,我含著眼淚微微頷首。
「若若，你要知道是媽媽決定要去救人的，所有的後果應該由媽媽承擔，你不要自責。其次,很早之前我就和阿钺說過,有任何危險讓他第一時間選擇救你。所以你也不要怪他。媽媽如今在這個世界很開心。」
我媽望向我爸,我爸寵溺地回望，順其自然地接過話。
「若若，爸爸走得早，沒有來得及好好陪你,後面又把媽媽從你身邊帶走，留你一個人在世界上。真是對不起啊。」
「不是的,
不是的。」大滴大滴的淚水砸下，被我爸用寬厚的大掌擦去。
即使是在夢中,我都能感覺到那種溫暖。
「若若,我和你媽去看過你。我們看到,林钺很疼你，念念也很可愛,你要為她好好活下去啊。生S都是人生的必經之路，你不要太為我們的離開難過。」
我媽像從前那樣揉著我的頭。「阿钺是個好孩子,他可能在某些方面偏激了些，但他是真的愛你。當然啦，若若，選擇權在你,回不回去，爸爸媽媽都希望你能活得快樂些。」
城市畫面逐漸消散。
爸媽一同抱著我的溫度也在流逝。
突然一陣熱源從胸口傳來。
睜開眼睛時，念念嘟著嘴躺在我懷裡哄我。「媽媽，不哭。媽媽回不回去我都陪著媽媽。」
或許是潛意識作怪。
或許隻是日有所思。
又或許他們真的在另一個世界愛著我。
我告訴自己：該釋懷了。
我抱起念念。「走，回家吧。」
「哪個家？」
「有念著我們的人的地方。」
念念的大眼睛笑起來，彎得像個月牙。
我問溫雲：「我決定回去找林钺。阿雲,你呢？」
「姐姐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14
我們踏上了歸途。
返程第三天,我們遇到了來尋我們的林钺。
他站在遠處。
高大的獸人帶著幾分頹意,胡子拉碴，眼眶通紅。
「我沒S在獅群嘴裡，你是不是很受挫？」
「（回」我撲進林钺寬大的懷裡。
「阿钺,對不起，對不起。」
身後的手臂收緊，
聲音沙啞。「若若，你告訴我要怎樣做才能留住你呀？若若,我求求你告訴我。」
「我不走了。阿钺,我這次選擇留下來。」
可是長達六年的蟄伏出逃讓林钺十分不安。
他沒辦法相信我。
沒關系。
我可以用行動告訴他。
我向林钺身後的人招了招手。「孫粲，戴手銬了沒有？」
孫粲茫然點頭。「帶了。」
「拿給我。」
我接過手銬。
把自己的右手銬在了林钺的左手上，把鑰匙塞進他的口袋。
「這次真的不會離開了。回去你把我鎖起來也行。對不起，阿钺,是我忘記了。」
眾人帶著念念回避，我靠在林钺的懷裡。
我一點點把玩著蛇尾。
「我都想起來了。
」
我說出了我的誤會。
說出了溫雲告訴我的話。
說出了我的夢。
還說出了。
愛。
林钺終究沒鎖著我。
地面飛行器跨過千山萬水。
我們回到了林钺的基地。
我們的愛，也跨過了山海。
回到了最開始的模樣。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