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熱熱的，隨著呼吸起伏。
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感覺他一直在盯著我。
沉默地，長久地。
像夜行食肉的豹子，在狩獵區一言不發地徘徊。
我忽然忐忑起來，心裡打退堂鼓：
「不行的話，就算了，我找別人也沒 ……
「關係」二字還沒出口。
他說：「行。」
裴清淮視線下移，繞開檯燈電線，伸手把我扶起來一點：
「那你明天早上七點半，來科室找我。」
「我好好給你科普一下我的工作。」他停了停，喉結滾動，「盛唯，同學。」
5
七點半。
什麼好人七點半起床?
我連高三那年都沒七點半到教室過。
不過...
科普。
哪種科普，是小說裡那種指導嗎。
想想又有點刺激。
所以第二天，我還是戴著口罩壓低帽子，準時出現在了他辦公室門口。
裴醫生已經換好衣服，長身玉立，帶著學生正打算去查房。
我試著跟他打招呼：「裴……」
他淡淡掃過來一眼：「等我一會兒。」
然後，帶著一票學生，從我旁邊擦身而過。
走出去一段路，聽到一個年輕男生問。
「裴老師，剛那個是你病人嗎?」
「不是。」
「哦，她眼睛好好看，亮亮的，你看見沒?」
「…你很閒?
」
我： ...
我在走廊上坐下。
這個時間，竟然已經有很多人在候診了。
等來等去，不見裴醫生人影。
我實在無聊，拍了一張綠色座椅，發給閨蜜於淼。
於淼秒回：【你怎麼在醫院?生病了?】
我：【來找老公。】
於淼：【...】
於淼：【你倆上個月還不熟，現在就這麼難捨難分了，進展這麼快你還騙我說沒 進展!盛唯!你良心不會痛嗎?】
我：【但我也見不到他啊，你說，我是不是也該去掛個號?】
於淼冷笑：【你掛吧，等會兒你進了門就問他：裴醫生，你看看我心慌不慌?】
我： ...
我縮在角落，百無聊賴。
手機一震，
裴清淮消息彈出來：
【抱歉，有個急診。】
【我去做手術，你如果有事就先回去，沒事的話，辦公室抽屜最下面一層有巧克 力。】
我：【哦哦，沒關係，你先忙你的。】
裴清淮：【嗯。】
好簡明扼要的一個字。
等了會兒，他沒再說別的。
我有點失望。
不過...
算了。
他出廠設置就這樣，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他忙。
我站起來，幽靈一樣飄進辦公室。
裡面沒人，桌上堆滿文件。
他的工學椅椅背很高，我坐進去，整個人都被擋住。
我背過去，調節高度。
忽然響起「篤篤篤」的敲門聲。然後，是一個阿姨試探的聲音：
「小裴醫生?
你在嗎?我進來了?」 我：「我不是 ..我正想轉回去，立馬又聽她說：
「太好了，你在啊!前幾天給你推的那女孩說你一直沒加她，怎麼了?你不喜歡 中學老師嗎?」
我：那個...
「瞎!雖然大家都知道，你對讀書時的師妹念念不忘，但人總要向前看。你也到 年紀了，多接觸點女孩，跟大家走動走動啊。」
....
「你….要是實在不喜歡中學老師，我下次給你推薦別的?」
靜默兩秒。
我終於忍不住，轉過去：
「說完了?我不是裴清淮。」
護士阿姨大驚失色：
「你是誰?小裴醫生呢?」
我：「你猜啊。」
對方轉身跑走了。不過...
我剛捕捉到一個關鍵詞。
裴清淮的師妹。
這又是誰?
我非常想把裴清淮拽到面前問一問。
但我再見到他，已經是好幾個小時之後。
他這一場手術做了好久，學生送過來的外賣也涼了。
我問他：「要不要出去吃?」
裴清淮瞥眼時間，平靜地挽起袖口：
「下午要開會，會來不及。」
「那我去幫你熱吧。」有問題想問他，我這會兒超積極，「你休息一下。」
裴清淮沒說話。
我很快去而又返。
再回來時，看到桌面上放著一堆彩色的巧克力球。
「你好像沒有動抽屜裡的糖。」裴清淮坐下，「不喜歡甜食?」
「也不是。」我咬住筷子尖，故意說，「但它們看起來很像你的追求者送 的，
我不好意思吃。」
裴清淮頓了下，「追求者?」
「對啊，我以前經常收到這種圓滾滾的巧克力，都是跟情書一起出現的。」
我盯住他的手。
白皙，修長，骨節分明。
他果然沒戴戒指。
為什麼?我們明明有對戒。
協議夫妻就可以不戴戒指嗎?
「所以，你覺得。」裴清淮平靜地下結論，「我在偷偷收人情書，對巧克力也來 者不拒。」
我眨眨眼。
裴清淮笑了下，笑意不達眼底：
「我是一個非常信守承諾的人。」
「…所以?」
「結婚協議裡寫明了不能做的事，我不會做。」
好奇心被高高吊起，又砸回土裡。
我更失望了。
雖然不確定想聽到什麼答案，但不想聽到這個。
我悶頭吃飯。
對面好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我不說話，他也不說。
我腦子裡有一堆問題想問。
你師妹是誰?
你的戒指呢?
你知道剛有護士阿姨過來給你介紹相親對象嗎?
你是不知道自己長得多好看嗎你都結婚了你不知道稍微避嫌嗎?
我盯著他看。
裴清淮摘下眼鏡，按壓鼻梁：「我臉上有什麼嗎?」
我脫口而出：
「你是不是不喜歡吃排骨?要不要我替你吃?」
講完我就心裡一驚。
我在說什麼,我好像一個沒有智力的進食怪獸。
但裴清淮愣了下，
也沒說別的。
隻說：「你吃。」
「你竟然真的挑食?」我驚訝，「你這樣不會不長個嗎?」
我一邊把他那份完全沒動過的排骨扒過來。
一邊碎碎念：
「我跟你說，我讀高中時認識一個學弟，他就特別喜歡排骨。我每次跟他一起吃 飯，都會特地多打一份排骨，分給他。
「而且，他跟你一樣，也姓裴，還跳過級。你們這個姓的人是有什麼玄學嗎?好 像天生比別人智商高…」
裴清淮忽然放下筷子，嘴角下垂兩個像素點：「我吃飽了。」
我： ...
他聽不懂好賴話?
誇他他也生氣?
我：「裴清淮，有沒有人說過你….」
話沒說完。
手肘碰到桌面上的巧克力，
圓圓的，骨碌碌滾下去。
我躬身去撿：
「你脾氣真的很奇怪..嗷。」
一隻大掌忽然按住我的腦袋。
把我整個人按到桌子下面。
「你幹什麼..!
我剛掙扎了一下。
下一秒，就聽到推門聲：
「裴老師，十二床那個病人，需要你過去看一下。」
我一下子沒聲了。
屏住呼吸。
「知道了。」裴清淮一隻手還停留在我腦袋上，跟擼貓似的，安撫似的輕輕拍了 拍，「我馬上過去。」
我瞬間炸毛，轉頭就想咬他。
嘴唇剛碰到他的手掌，裴清淮低聲：「嘶…」
他的學生：「?」
他的學生有點難以置信：「怎麼了，
裴老師?」
裴清淮：「沒事。」
裴清淮雲淡風輕：「被咬了一下。」
他的學生：...
7
小伙子瞳孔地震，特別震驚地走了。
我也特別震驚。
這說的什麼話?
他前腳出門，我後腳爬出來：
「你幹嘛?」
裴清淮似笑非笑，淺褐色的眼睛慢條斯理看過來：
「難道你想被人看到——」
「看到就看到，怎麼了，我們領了證 ……
「被人看到，一個女明星，從我的桌子下面鑽出來。」
他看看我皺巴巴的上衣，補充：「衣衫不整的。」
...
我瞬間偃旗息鼓。
幽幽地盯住他。
「好，下次不這樣了。」裴清淮輕咳一聲，收了笑，拍拍我，「我要去看看病 人，然後去開會。今天可能抽不出時間給你做科普，你想回家嗎?還是在這兒玩 一會。」
我不高興。
他把我約來的，但他又沒時間。
我留在這裡，也不能玩他。
「那我回去了。」我嘀咕，移開視線，「我下個月要進組，會有一段時間不在。
裴清淮似乎想說什麼。
他手掌抬起來，到半空，又放下：「好。」
我繼續：「你這周末記得不要加班，婆婆喊我們回去聚餐。」
裴清淮：「好。」
我： ...
我一個人鬱悶地回了家。
癱在沙發上，
給經紀人打電話：
「我能不接那個劇嗎?」
「哪個?」
「我討厭女醫生。」
經紀人「啪嗒」掛了我的電話。
我氣得爆錘玩偶熊。
早知道裴清淮不喜歡我。
但他表現得這麼明顯，我還是不高興。
這麼多年了不見了。
他不喜歡我，就不能裝一裝嗎?
「我為什麼這麼不高興。」我不太明白，「難道我愛上他了嗎?」
「小可憐。」於淼搖頭，「你現在才知道?」
「可是裴清淮也沒給過我好臉色啊，我喜歡他什麼?」
「那得問你自己。你高中就喜歡他，誰知道為什麼。」
我震驚得仰臥起坐：
「我以前喜歡他?
我怎麼不知道!」
於淼無語：
「拜託，盛唯，長眼睛的人都看出來了好不好。你每天上課偷瞄他，做操也偷瞄 他。課間睡醒了我問你要不要一起去買飲料，你迷迷瞪瞪跟我說你不喝，問問裴 清淮要不要喝。」
我： ...
這些事兒，我確實都有印象。
但我一直以為，我藏得很好來著。
所以，這根本就是一場。
除了我和裴清淮之外，所有人都知道的，暗戀。
我喜歡裴清淮。
我完蛋了。
8
第二天就是周末。
要跟裴清淮一起回家。
我失眠到半夜，五點鐘又醒了。
大清早爬起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看我和裴清淮的結婚協議。
上面明明白白寫了，
就半年。
當時怎麼沒寫五十年?
我後悔地吃完早飯，後悔地跟著裴清淮上車。
耳邊忽然傳來低沉的男聲：「小唯。」
他探身過來，清澈的熱氣一觸即離：「系安全帶。」
我回過神：「嗯?好..
聽到「啪嗒」一聲輕響。
裴清淮才收回視線，調頭出發。
他的父母，住在城裡另一個富人區。
路有些長，周末堵車。
他開車很穩，我揉著眼睛又開始犯困，小聲問：
「裴醫生，你開車時，應該不需要有人在旁邊跟你說話、幫你提神吧?」
「嗯。」
裴清淮修長手指落在方向盤上。
頓了兩秒，語氣平淡：「需要。」
我： ...
我：「你不是外科醫生嗎?
」
「所以?」
「所有能考上本碩博連讀、並順利畢業的外科醫生，都無所不能，也不會困的。但我會困，我能不能睡一會兒?」
「你聽誰說的。」
「我看過的小說，拍過的劇，都這麼說。」
....
[而且，你不會想聽我說話的。我根本不會跟你說話，我隻會騷擾你。」
「哦，原來你也知道。」
我胡言亂語：
「嗯，所以不要給我這個機會..
說完，我眼皮子徹底撐不住了。
迷迷糊糊間，好像聽到一聲無奈的嘆息。
然後，有一隻溫暖的手掌，撐住了我歪下去的腦袋。
手。
裴清淮的手。
我忽然忍不住蹭蹭：「裴清淮。
」
「嗯?」太小聲了，他湊過來聽。
「我們那個協議……」
不然再續簽五十年吧。
話隻說了一半。
我再睜開眼，車子已經駛進了別墅群。
身上蓋著裴清淮的外套，他隻穿襯衫，衣服下的肌肉看起來更發達了。
不行。
我躲在外套後，緩慢地眨眼。
我不允許這個協議隻有半年。
我喊：「裴清淮。」
他沒看我：「嗯。」
「等會兒進門，我喊你親親老公怎麼樣?」
「我昨天晚上連夜複習了我們的協議，裡面有說，要在你父母面前裝恩愛夫 妻，我覺得…..」
「不用。」裴清淮淡淡打斷，
「你正常點就行。」
我：「?」
怎麼,我平時很不正常嗎?
而且，是不是我的錯覺。
怎麼一覺醒來，他更冷淡了!
我跟著他下車。
裴清淮給家人準備了很多禮物，開後備箱時我才看到，車後座還放著一兜零食。
我愣了下：
「這是給我準備的嗎，親親老公?天吶老公你對我真好，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 的....」
裴清淮面無表情：「不是。」
他提著禮品袋，小臂青筋暴凸。
走出去幾步，又回過頭：
「不要這麼浮誇，成年夫妻不會這樣講話。等會兒你也別讓我陪你去洗水果，心 智正常的成年人不會在家裡手牽手。」
我：「.
..…好……好的。」
如裴清淮所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