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振興啊，俺們大伙算了算錢，一年產量 15 萬斤，能掙 450 萬，你才給我們一個月 8000 塊錢，算起來一年才給我們 350 萬，剩下的 100 萬你全放自己兜裡，有你這麼做人的嗎！」
「就是啊，你和大家說共同努力，現在你一個人當老板，全讓我們這些叔叔輩爺爺輩的人給你打工，你良心過得去嗎？」
「你每天就喂喂蝦，找找下家，打包加工的話是我們大家幹的，憑啥你拿大頭啊？」
我氣極反笑，當初求著我幫他們的村長也不發一言，原來在他們眼裡我竟然在佔便宜。
既然這麼簡單，你們自己幹去吧！
正好隔壁村還求著我幫他們呢！
1
我從小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在畢業後也毅然決然地回到老家。
小河村背靠大山，十分陰涼，村裡的農作物大多以香菜、茼蒿、菠菜為主，日子過得也有些貧困，不滿現狀的青壯年都選擇出去打工，所以留村的人不多，年齡也偏大。
就在我剛回村休息時，注意到我家在兩山交界處，水源多，水質好，陽光也充足，做水產養殖再好不過，正好我大學學的也是相關專業。於是我果斷決定在水產行業試試水。
我將自家地翻成養殖場，養起了蝦，剛開始他們都不看好我。
可就在我賺了第一桶金時，村長卻連夜到我家，求我幫幫村裡。
我想起小時候他們待我很好，於是滿口答應。
這些年我跑前跑後，幹直播，建廠子，到處借錢，虧錢的時候也都自己扛著，定時給他們發工資，帶著村民們賺錢，村裡的生活好得不是一星半點。
在外面打工的年輕人都陸陸續續地回來，小河村眼瞅著越來越好。
可這天勞累了一天的我回到家時，卻發現村裡很多人在我家庭院裡等著。
我以為是村委會有什麼事情通知，擦著汗笑著和大家打招呼。
「咋了叔，這麼晚還在這等我，難不成有好事和我說？」
無一人應答，我反應再遲鈍也感覺出氣氛不對勁。
一抬眼，大家都用異樣的眼神盯著我。
我眉頭一皺，心下有了不好的預感。
「是不是廠子出事了？」
2
他們看我這個樣子，眼神逐漸變得憤怒。
「還裝，李振興，你就沒有一點心虛嗎？」
聽到這話我有些蒙：「不是，我心虛什麼，到底咋了？」
這時，人群中的鍾叔開口了，
語氣還算客氣：「振興，你這孩子算是我們看大的，你怎麼上個大學回來變得不老實呢，怎麼能騙我們錢呢？」
我更加一頭霧水，我騙什麼錢？
「就是，要不是大富和我們說，我們現在還蒙在鼓裡呢？」
李大富？村長侄子？這兩天村長讓我帶帶他侄子，帶他賺錢，於是這些天我不僅要忙分內的事，還得帶他熟悉業務。這關李大富什麼事情？
我看向村長，他低著頭不發一言。
見我看向他，他有些心虛地抬頭：「是大富，他說你黑大家錢，我們一開始是不信的。然後他給我們看你直播間價格，比平常賣得要貴。還說你成天就在水塘裡喂喂蝦，找找下家，十分輕松，髒活、累活都讓村裡的這些老人幹。」
這話我越聽越無語，村裡的人年紀都偏大，難不成我要讓他們每天去太陽下暴曬，
跑前跑後看養殖場嗎？而且我那些養殖的知識，和他們說了他們也聽不懂啊。我隻是讓他們打打包，曬蝦幹。一開始他們還和我說活少錢多，現在就這樣？
村民們越來越憤慨。
「就是啊，你和大家說共同努力，現在好了，你一個人當老板，全讓我們這些叔叔輩爺爺輩的人給你打工，還拿我們的地建場地，你良心過得去嗎？念書念出個人渣啊！」
「你每天就喂喂蝦，找找下家，打包加工的話是我們大家幹的，憑啥你拿大頭啊？」
「我算了算錢，一年產量 15 萬斤，能掙 450 萬，你才給我們一個月 8000 塊錢，算起來一年才給我們 350 萬，剩下的 100 萬你全都放自己兜裡，有你這麼做人的嗎！」
我越聽越生氣，這簡直是放屁。
「李大富呢？敢在背後胡說八道不敢來是不是？
」
這個李大富，是村長哥哥的孩子，後來他爸早逝，村長也沒孩子，就把他撫養成人。早年前在村裡胡作非為，常常惹是生非，後來去念了個技校回來，一直在村裡遊手好闲。
村長讓我帶帶他學點東西，我就帶著他一起去養殖場，見客戶，結果他就這樣在背後說我？
3
話音剛落，李大富就從人群後擠了出來。
好家伙，原來一直躲在後面偷聽呢。
「誰說我不敢來，我不就在這裡呢。」
我看向他，他有些心虛地躲開我的眼神。
「鄉親們，這個李振興，就是可惡的資本家，說是要帶大家一起致富。可結果呢？你們給他打工，他一個人當老板年入百萬。你們幹髒活、累活，他呢？每天就喂喂蝦直播一下，躺著就把錢賺了，憑什麼？」
我有些憤怒，
但是念在面前的人都是長輩，我還是去好聲好氣地解釋。
「鄉親們，我沒有讓你們給我打工我自己偷懶的意思，我每天要忙很多事。放苗前我要去肥水，壞底壞水我還要去處理，損失都是我自己承擔的，還要增氧換水、喂水施肥、定期消毒。這些專業知識你們不知道，讓你們去養殖場也沒有用。
「直播的時候你們更是不懂，我去見客戶陪酒陪飯，還有蝦苗飼料、增氧機、曝氣機、水輪機這些難道都不算錢嗎？」
聽到這裡，村民們有些動搖，人群中嘰嘰喳喳。
李大富坐不住了：「別聽他胡說，我在學校學的就是這個，哪有那麼麻煩，每天就放蝦苗、喂喂蝦，等著豐收就行。
「直播更是簡單，開個鏡頭放上貨，介紹介紹就行。錢大把大把地來。
「現在是新媒體時代，掙錢哪有那麼難，
他就是想讓你們給他打工，他自己當老板。該給你們的錢都進了他的口袋！不是你們離不開他，是他離不開你們！」
我看著這個自以為是的蠢貨，搖了搖頭看向村長。
「村長，你覺得呢？
「當初是你連夜求我帶著小河村致富，咱們現在發展成什麼樣你也知道。剛開始創業的時候，你們都不懂，我自己找人排灌挖池子，柵欄網籬我自己安。剛開始沒把控好量，壞水蝦苗都S了，損失我也沒找你們承擔，我自己借錢貼錢給你們發工資。
「咱一開始沒賣出去，我見客戶陪酒送禮你都和我一起，這些你都是知道的。村子發展成這樣不是偶然，是我，是我李振興努力來的！」
我越說越激動，村長趕緊站起來安撫我。
「你別激動，振興，我知道你剛開始不容易，我都知道。」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
話鋒一轉：「但是你看現在，你這不是富裕了嘛，大富說得也有道理，我見過你工作，沒那麼辛苦，拿那麼多錢確實不應該......」
他停頓了一下，我越聽心底越涼。
「你說這麼多，到底想怎麼樣？」
他好似覺得我松了口，堅定地說：「叔不要你咋樣，就從你牙縫裡摳出一點點給大家。現在一個月工資不是八千嗎，漲到一萬五就行！」
我從來沒想過他會這麼獅子大開口，小河村氣候陰涼，一開始村民們也隻是種些香菜、菠菜賣，每個月最多掙三千。我剛開始創業艱難，給他們發五千，後來日子變好了，又給提到八千。現在竟然這麼不知足，一萬五？合著我就該分幣不賺，跑前跑後？
4
我淡淡地開口：「不可能。」
聽到這村民們徹底炸鍋，指著我鼻子破口大罵。
「你這小子就是沒良心，你小時候我們哪家沒給過你飯吃，我們對你有恩！你就這麼報答我們？
「合著我們每個月賺八千，你賺十幾萬，給我們漲漲工資都不行！你小子有良心嗎？
「說是帶我們致富，結果就是讓我們給你打工，你賺這錢安心嗎？」
李大富還在一旁火上澆油：「就是，要不是我回來了還發現不了這些問題呢？咱倆都讀過書，你的書念到狗肚子裡去了？讓這些叔叔輩爺爺輩給你打工賺錢，你要不要臉啊？
「要是我帶著大家致富，我幹什麼都是應該的，那些都是你該做的還在這裡叫苦，比起你賺的那些黑心錢，這些苦算得了什麼？何況這些人還都對你有恩！」
我反問他：「都是應該的？你是覺得很簡單，是嗎？」
他大言不慚：「對啊！換我我也能做。
這樣吧，既然你不願意漲工資，那你就把這些年你賺的錢吐出來，起碼兩百萬吧，分給村民們，你那個廠子就給我，我絕對毫無怨言地帶村民們致富，絕不多拿！」
我冷笑一聲，他不會以為跟我走兩天就能學會吧，原來漲工資隻是借口，目的是廠子啊。
他既然不懷好意，我也不再客氣，順手抄起牆邊的大掃帚就往他身上撲。
「S東西，不懷好意，滾，都滾！」
慌亂中，不知道是誰推了我一把，我一下撞在石桌上，血流不止。
我喘著粗氣捂著頭，鮮紅的血順著頭流了下來，我憤恨地看著他們。
意外來得突然，村民也開始有些害怕，快步地往外走。
李大富還不S心，一邊往外走一邊叫嚷：「你現在發展的勢頭正好，你這麼對待村民賺黑心錢，等他們全都罷工我看你的廠子還轉不轉得動！
你記住，不是你帶他們致富，是你沒了他們不行！」
原來他抱的是這個心思。
等到他們都走了，我慢慢捂著頭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去往醫院。
5
血緩緩地從我的臉上流下來，帶著溫熱的黏膩感，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費力地抹了一把臉，痛感強烈到幾乎把我的意識撕裂開。
「啊！你這是咋了！」我聽見小護士大驚失色的聲音，緊接著趕緊跑過來扶我。
縫針的過程並沒有打麻藥，針頭在皮膚下穿梭的感覺每一下都像是灼燒，我狠狠地咬緊牙。
此刻尖銳的疼痛更能讓我清醒，我的思緒變得格外清晰。
他們給我上了一課。
小時候父母早逝，基本就靠村裡的人施舍一口。
我見過餐桌上的蝦，剛出鍋，
冒著熱氣，掰開蝦頭猛吸一口，蝦肉蘸著醋調成的調料。
嘗過的人都說鮮。
我不敢要，有一口吃的給我已是感激。
於是，吃一口蝦便成了我的執念。
長大後，我也如願學了我想學的水產養殖。
我隻有一個念頭，報答給我飯吃的人。
其實村長就算不來找我，我也會盡我所能幫大家。
我懂得感恩，他們卻成了白眼狼。
我早該知道的，人從不願看著身邊比自己窮的以後卻過得比自己好。
人性就是這樣，永遠沒有滿足。
這些年的恩情我早就還完，我心下無愧。
6
隔天，我看著空無一人的工廠，早就料到了。
他們聽信了李大富說的我沒了他們不行。
他們隻認為李大富是在幫他們爭取工資，
卻不知道他是奔著我廠子來的。
要說這裡面沒有村長的手筆，我不信。
我長嘆一口氣，深感無奈和憤怒。
帶著沉重的心情，驅車前往養殖場。
直播可以暫時擱置，蝦的養殖還得繼續。
到時候可以僱幾個勞務工幫我打包。
生活還得繼續，可我還是低估了這幫人的無恥程度。
7
可能見我幾天沒反應，他們先沉不住氣了。
早晨，當我來到廠子時，眼前的景象讓我震驚：地上滿是破碎的玻璃和泡沫板，牆上潑滿了刺眼的紅色油漆，在陽光下格外醒目，仿佛在嘲笑我的挫敗。
我默默地清掃著場地，陷入無盡的沉思。
這地上的碎玻璃仿佛預示著我和這個村子的結局。
人的欲望是無底洞，
即使我這一次漲了工資，他們會認為拿捏住了我，後面還會用各種手段讓我滿足他們的條件。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他們認為我在賺他們的便宜，那就徹底斷了吧。
想到這裡，我加快了清掃的腳步。
下午，我剛想賣完蝦去村委會說清楚。
當我來到養殖場的時候，我驚呆了。
塘裡的蝦全都S了，撈上來的蝦沒有一隻活蹦亂跳，全都浮在水面上。
不知道他們往這裡面下了什麼藥，這塘蝦，全廢了。
我呆立在岸邊，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憤恨，報了警。
8
監控拍得很清楚，砸場子和毒魚塘的是同一人，鍾叔的兒子。
要說沒有李大富的挑撥，我是不信的。
他卻堅稱自己是看不慣我的所作所為，
賺黑心錢，所以才來砸的，甚至還讓警察給我判刑。
鍾叔使勁拍著我，宣泄憤怒：「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沒良心，我兒子才這樣的。」
不管警察和他們說多少遍，我的行為都是合理合法的，他們都聽不進去。
我握緊拳頭，不再心軟。
當別人騎到你頭上的時候，就認定你好欺負了，你就無須再心軟。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判決下來得很快，投毒罪、破壞他人財產、尋釁滋事，一共判了三年。
自此，我和村裡的關系徹底鬧僵，他們破口大罵我白眼狼。
9
鬧僵後的日子並不好過。
不管走到哪都有白眼和竊竊私語。漸漸地，我不再想出門。
我曾以為我會堅持自己的做法。
可是現在看著昔日朝夕相處的鄉親現在對我冷眼相待，
心裡是真不好受。
我想了很久，決定退錢。
但是這不代表我認為自己錯了，而是我想徹底和他們斷幹淨，不要再有任何牽連。
10
我將自己的車子、廠子賣了，能折現的全都折現，加上存款一共湊了兩百萬。
我拿著這錢去了村委會。
「按之前說的，兩百萬，一戶五萬四。從此以後你們自力更生，我不會再幫你們。」
拿到錢的村民樂開了花，還不忘對我挖苦。
「什麼幫忙啊，明明拿我們當奴隸使喚，說得這麼高大上。
「放心吧，你走了以後我們會越過越好的，這是你欠我們的，該還的，你別弄這副委屈樣。
「我們村裡不止你一個懂的，大富也懂，他說了，他會無條件幫我們，不會拿我們當奴隸，你別覺得別人都像你這麼沒良心。
」
我看著一旁暗喜的李大富和村長。
我倒是要看看，逼走我他們會有什麼下場。
我沒有那麼好心，不會讓他們白用我的，走之前，我把塘子都填了。
讓我沒料到的是，轉機很快就出現了。沒過幾天，隔壁村的村長來敲了我的門。
11
「砰砰砰！」
我有些疑惑，誰會在我快搬走的時候來敲我的門，我有些防備地開了一條小縫，看向來者。
他穿著一身皺巴巴的黑褲褂，身上沾滿了土，有些微微駝背，黝黑的臉上刻滿了細密的皺紋，眼睛卻炯炯有神。
他看向我，搓了搓手，聲音也有些低，仿佛不太好意思。
「娃，俺能進去坐坐嗎？」
經歷了前幾天那種對待，他現在的客氣讓我格外意外，看起來不像壞人。
「啊，叔，你進來坐吧！」
他坐在凳上，打量著四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