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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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本想帶上一堆護衛的。


  但睜眼下床的瞬間,那道本該消失不見的系統音居然再度響起,跟牛皮糖一樣,陰魂不散地嗶嗶:


  [位面尚未成功融合,宿主人設陷入混亂!當前人設:嫵媚撩人魔教妖女。]


  這不靠譜的快穿居然還附帶售後服務,謝鏡辭後來回想,自己當時的表情肯定特別邪惡猙獰。


  說是“人設”,其實就是在必要階段執行系統給出的臺詞和動作。


  她很認真地設想了一下,萬一她人設突然崩塌,情難自禁飢不擇食,對著那堆護衛就是一頓猛撩——


  那還不如乖乖閉眼陷入長眠。


  於是她借著“想要出門散心”的借口,獨自來了這個鬼地方。


  根據人物設定,還十分貼心地準備了一盒小點心。


  對面兩人都已亮出武器,一場纏鬥在所難免。


  在小世界裡遊蕩許久,謝鏡辭幾乎遺忘了這具身體的感受,此時久違地握緊手中長刀,

隻覺靈力上湧,如潮如浪,無比興奮地充斥周身脈絡。


  長刀一晃,刀光襯了月色,點燃眼底蠢蠢欲動的猩紅。


  沉寂數日的刀意與靈力,電光石火地相撞在一起。


  “我是誰不重要。”


  謝鏡辭道:“來。”


  話語甫一落下,怪石下的身影便倏然一動,有如破竹之勢,徑直向二人襲去。


  謝鏡辭身法極快,長刀呼嘯而至,好似蒼龍入海,發出嗚然哀鳴。


  青年暗罵一聲,拔劍與她對上,鐵器相撞,兩兩皆是震顫不已。


  靈力逐漸淌遍全身,像是枯竭的河道突逢雨露,點點滴滴浸入皲裂的縫隙,攜來前所未有的舒暢。


  謝鏡辭靜靜感知這股力道的流動。


  她在那些小世界裡,不得不扮演一直慘遭打臉的惡毒配角,靈力使不上,刀法用不成,憋著一口氣沒地方發,隻想找人痛痛快快打上一架。


  那兩人不會知曉,當她拿刀的剎那,渾身血液都興奮得幾近戰慄。


  幾輪交手之下,臥床整整一年的身體逐漸活絡。


  埋藏在記憶深處的刀法浮上腦海,謝鏡辭丹田蓄力,將靈氣匯集於刀刃之上。


  她原本落於下風,竟在見招拆招中逐漸奪得主動,反而壓了兩人一頭。一時間鋒銳難擋、刀光大盛,刀刃的攻勢越來越快、越來越烈,流暢得好似行雲流水。


  青年眼皮一跳,終於察覺到不對。


  自刀尖而來的靈力……已經叫他難以招架了。


  ——這不是個技藝粗糙、靈力微薄的菜鳥嗎?


  又一次刀劍相撞的剎那,高揚的長刀兀地一旋,繞過細長劍身,直攻青年小腹。


  暴漲的靈力轟然四溢,有如驚濤駭浪,順著刀刃席卷全身。青年來不及抵擋,被震出數丈之遠,而謝鏡辭順勢回轉,正中紅衣女子咽喉。


  一瞬定勝負。


  謝鏡辭卻並未刺下。


  被刀刃抵住的脖頸生生發疼,紅衣女子駭然呆立,見她拿著刀,

低頭望一眼鮮血淋漓的裴小少爺,微揚下巴:“向他道歉。”


  ——他們還有活路!


  落敗已成定局,任誰都不會想到,眼前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嬌嬌女竟是個實力不凡的練家子。


  兩人交換一個眼神,這半路出現的刺頭年紀尚小,定然沒養成殺伐果決的性子,隻要他們哀聲乞求,說不定能逃過一劫。


  “對、對不住!是我小肚雞腸、小人得志,還望裴少爺大人有大量,原諒我這一遭吧!”


  青年顫抖不止,嗓音哆哆嗦嗦:“求求二位,求求二位!”


  紅衣女子急道:“對對對!是我們不該,待我們二人出去,定會洗心革面,不透露任何風聲!”


  她說完抬了眼,心有餘悸地打量謝鏡辭神色,試探性發問:“這樣……姑娘可還滿意?能放我們走了嗎?”


  謝鏡辭面不改色,眸光一轉,露了淺淡的笑。


  她生得明豔,迎著月色揚起唇角,

眼尾亦會勾出細微弧度,如同白玉做成的鉤。


  這個笑曖昧又含糊,紅衣女子卻敏感地嗅出端倪,尖聲叫道:“你——!”


  長刀倏起,話音驟斷。


  飆射的血液散發出鐵鏽的味道,謝鏡辭用靈力築了屏障,退開一步,不讓自己被濺到分毫。


  這二人都是惡貫滿盈的流寇,加之對她和裴渡存有殺心,沒必要留下。惱人的家伙已經解決,隻可惜髒了她的刀。


  “這不能怪我。”


  手中長刀微震,伸向地上那人側臉,輕輕一抬。


  一直默不吭聲的裴渡被迫抬頭,與她四目相對。


  謝鏡辭一面定睛端詳他的模樣,一面自顧自開口,不甚在乎地解釋:“我隻讓那兩人道歉,從沒說過會放走他們——你說是吧?”


  刀刃森寒,於月下映出冷冽白光。


  偏生刀尖的血跡又是刺目猩紅,被她順勢一挑,抹在他流暢利落的下颌線上,一冷一炙,兩相交襯,

莫名生出幾分綺麗詭譎的美感。


  裴家小公子長了張討人喜歡的臉,是修真界諸多女修傾慕的對象,饒是見慣了美人的謝鏡辭,初次與之相遇時,也在心裡發出過一聲暗嘆。


  他年紀尚輕,正處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身量,鳳眼狹長、薄唇緊抿,眉目間盡是清冷疏離,在與她對視時微不可查地愣住,沉默著移開視線。


  和往常一樣,對她總是冷冷淡淡的。


  目光向下,不止身體,裴渡的衣物同樣糟糕。


  發帶不知落在何處,烏發凌亂披散於身後,其中幾縷被風撩起,撫在蒼白面頰,與血漬泥沙黏作一團。


  至於身下的衣物更是凌亂不堪,不但松松垮垮,還被劃出數道裂開的口子,露出傷痕累累的右腿。她隻需垂了眼,就能看見脖頸下白皙的鎖骨。


  謝鏡辭看慣了此人光風霽月的模樣,乍一見到這般景象,不由皺起眉:“裴公子,還記得我嗎?”


  若是尋常人受到如此嚴重的傷,

隻怕早就哭天喊地、痛苦得昏死過去,裴渡卻留存了清明的神智,喉頭微動。


  他唇上染了血,在蒼白至極的唇瓣上格外顯眼,嗓音沙啞得快要聽不清,又低又沉,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吐出一個字:“謝……”


  “謝”可以引申出許多含義。


  謝鏡辭分不清他是在道謝,還是打算念出她的名字。畢竟他們二人雖然身為未婚夫妻,卻幾乎從未單獨相處,連見面交談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四下靜了須臾。


  傷痕累累的少年輕咳一聲,拼命咽下喉間腥甜,許是被她看得不自在,刻意避開謝鏡辭直白的視線,垂眸啞聲道:“謝小姐……為何來鬼冢?”


  不可思議,他居然還記得。


  謝鏡辭這才挑眉收了刀,心裡莫名高興,毫不掩飾眼底加深的笑意:“你覺得呢?”


  裴渡竭力從地上坐起身子,讓自己不至於始終保持那樣屈辱且狼狽的姿勢。


  隻不過是如此簡單的動作,

便引得傷口再度開裂,血肉與骨髓裡盡是難以忍受的刺痛。


  他咬著牙沒出聲。


  她是來退婚的,裴渡對此心知肚明。


  他筋脈盡斷、魔氣入體,不但連最為基本的靈力都無法感知,身體還千瘡百孔,成了遍布傷疾的廢人,若說行動起來,怕是連尋常百姓都不如。


  更何況……對於家族而言,他已成了棄之如敝履的廢棋,自此以後再無依仗。


  實在難堪。


  今日的變故來得猝不及防,卻也早有預兆。


  裴渡原以為自己能習慣所有人冷嘲熱諷的視線,可無論如何,都不願讓她見到自己這般模樣。


  恥辱、羞赧、想要狼狽逃開的窘迫與慌亂,所有情緒都被無限放大,織成細密逼仄的網,讓他無路可逃,心口陣陣發悶。


  ——他暗自傾慕謝小姐許多年,這是無人知曉的秘密。


  很久很久了,隻有裴渡自己知道,把它認認真真藏在心裡。


  說來諷刺,

他日夜盼她蘇醒,如今謝鏡辭終於睜了眼,卻正撞上他最為不堪的時候。


  裴渡心裡固然酸澀,可無論如何,她能醒來,那便是叫人高興的事情。更何況如今的自己成了累贅,哪能不知廉恥地高攀,被退婚也是理所當然。


  像是一場讓他欣喜若狂的美夢,忽然就斷了,難過的也隻有他一人而已。


  而對於包括謝鏡辭在內的其他所有人來說,這樁被他放在心口視若珍寶的婚約,都是無足輕重。


  “在下指骨已斷,無法下筆。”


  這段話說得艱難,他始終垂著頭不去看她,右腿微微一動,將暴露在外的皮膚藏進衣衫裡頭:“退婚書上……隻能按指畫押。”


  這個動作雖然微小,在四下寂靜的夜色裡,布料間的摩擦還是發出窸窸窣窣的響音。


  謝鏡辭聽見聲音,斜著眼飛快一瞟,在明白他的意圖後抿了唇,從喉嚨裡發出低低的笑。


  這真不能怪她。裴渡向來肅肅如松下風,

一副高不可攀的正經模樣,和這種委委屈屈羞羞怯怯的小動作完全不沾邊。


  原來裴小少爺也會因為露了腿,而覺得不好意思。


  裴渡意識到她在笑他。


  這笑聲仿佛帶了灼熱溫度,烙在耳朵上,惹出難忍的燙與澀。


  他不願在傾慕的姑娘眼裡,變成一出遭人嫌棄的笑話。


  他不敢抬頭,心髒狂跳如鼓擂,面上卻未表露分毫,恍惚之間,聽見謝鏡辭的聲音:“喂,裴渡。”


  仍是同往常那樣懶洋洋的語氣,張揚得毫無道理。


  裴渡五髒六腑都受了傷,每發出一個字,胸腔都痛苦得有如撕裂。但他還是耐著性子應了一聲:“嗯。”


  雲京謝家,與他隔了天塹之距,今夜一別,恐怕再也無法與謝小姐相見。


  能同她多說上幾句話,那也是好的。


  纖細的影子更近了一些。


  在蔓延的血霧裡,裴渡聞見姑娘身上的檀香。


  他緊張得不知所措,

謝鏡辭卻問得慢條斯理,恍若置身事外,悠悠對他說:“你想要的,難道隻有一張退婚書?”


  裴渡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不等他抬頭,便聽她繼續道:“比如——”


  對話到此戛然而止。


  謝鏡辭的神色原本好似刀刃出鞘,美豔且攻擊性十足,可不知為何,忽然出現了半晌的凝滯。


  在突如其來的寂靜裡,謝鏡辭聽見系統發出的叮咚一響。


  她連臺詞都想好了,例如復仇、名譽、狂扁垃圾人,又酷又燃,絕對能得到裴渡的狂熱崇拜。


  但此時此刻,她隻覺得自己要完。


  “不行。”


  系統給出的臺詞在腦袋裡晃來晃去,求生欲迫使她嚴詞拒絕:“不行不行,這種臺詞絕對不行——能換一個正常點的劇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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