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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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人卻笑開了:「都說揚州瘦馬腰肢纖軟,我看宋兄你這美妾也不遑多讓啊。」


「隻可惜我未曾去過揚州,自然是難見江南女子的柔婉之態了,可惜啊!」


 


夫人一聽便笑了:「趙大人好眼力啊,我這妹子,的確就是從揚州來的。」


 


「哦?是嗎?」


 


趙大人眯起眼睛,帶著玩味。


 


油膩腫脹的臉不知是被桌上的鍋子燻紅了,還是為了旁的些什麼。


 


讓人瞧著不適。


 


下人又送來了酒,老爺親自起身給他倒了一杯,湊到他耳邊不知說了些什麼。


 


那隻手才終於松了。


 


「毛手毛腳的東西,還不快走!」


 


我得以脫身。


 


可趙大人的目光,卻像絞了白絲的麥芽糖一樣,SS黏在身後。


 


讓人不安。


 


13


 


當天夜裡,老爺來了我房中。


 


他原本白淨的臉龐被酒氣燻得紅彤彤的,眼底也泛著水光。


 


剛進內閣瞧見我,便抬手甩了我一巴掌。


 


「水性楊花的爛貨!」


 


老爺是個文人,自入宋府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打我。


 


我捂著臉吃痛,曉得是今晚的事情讓他不痛快,便不敢說話。


 


若是這一巴掌能讓他Ťų⁻消氣,日後我在府中,也能好過些。


 


可下一瞬,下巴被人抬起。


 


映著燭光,他俯視著我,眼底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果真是極美的一張臉,難怪惹人覬覦。」


 


「既然趙大人看上了你,三日後,你便去趙府服侍他吧。」


 


我心中大驚,想要辯解:「不……老爺……」


 


他卻隻是淡淡的:「誰讓你今日去了正廳,

偏偏被他瞧上了,這事兒怨不得旁人ťù⁴,要怨隻能怨你自己。」


 


我心中一跳。


 


現下才終於明白,為何夫人會無端地送我衣裙首飾了。


 


這從一開始便是個局,而我便是那陷阱裡的獵物。


 


可我不能解釋。


 


我沒有證據,若是無端辯解,隻會被認定是攀誣主母。


 


雖然老爺與夫人不合,可她到底是正妻,老爺會為了我去討公道嗎?


 


不會。


 


更何況,妾通買賣。


 


在宋府,我不過是一個身份略高些的奴婢,即便是當作禮物送給上級,也合情合理。


 


這本就是個S局。


 


可我必須自救。


 


我掙扎著爬到老爺腳邊哀求:「老爺,青棠不願去趙府,隻願能一生一世服侍老爺……」


 


男人眼底這才浮現出一絲憐惜,

卻又馬上消失不見。


 


「青棠,你知道嗎?你眼睛最像她。」


 


他盯著我的眼睛,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透過我,看旁人。


 


而後,那目光又落到我身上:「你很聰明。」


 


「但我說過,不要妄想揣測我。」


 


我身上穿著的,便是和秋姨娘如出一轍的素青色衣衫。


 


配著這張臉,足以將原本相似的八分變成九分。


 


我原以為,這會是我自救的最後籌碼。


 


可此刻卻毫無意義。


 


14


 


我的院子被悄無聲息地封S了。


 


除去翠屏,所有的丫鬟婆子都被遣走了。


 


原以為我隻能乖乖就範了,可沒想到,夜裡容姨娘來了。


 


看著她從後院的狗洞裡鑽進來,我目瞪口呆。


 


她卻隻是拂了拂頭上的土塊,

一臉淡然:「誰年輕的時候不是容色傾城,你這院子我也住過。」


 


我哦了一聲。


 


她問:「你現在打算怎麼辦?真就乖乖等著去趙府?」


 


我知道她為何會這般問。


 


若是我真被老爺送去了趙府,且不說那個姓趙的是否會將我抬成妾室,即便是真做了趙家的妾室,有這般一ŧų₁段過往,我的日子也是不好過的。


 


美妾幾經轉手也不是沒有的事情,最後若是玩膩了,歸宿便是最低等的勾欄。


 


可我又能怎麼辦呢?


 


像個貞潔烈女一般自S明志嗎?可即便我S了,也換不來一座牌坊。


 


好S不如賴活著。


 


總是處境艱難,我也不想S。


 


見我不作答,她瞥了我一眼緩緩開口。


 


「若是你信得過我,我會想辦法救你出去。


 


「為什麼?」


 


她神色微滯,張了張口,才答:「我從前……也是丫鬟出身,曉得底層人的不易。」


 


「我雖從前嫉恨你奪了老爺的寵愛,可如今你既構不成什麼威脅,我又何必要揪著你不放?」


 


「再者,你救了遠兒,我到底也是要還你一份恩情的。」


 


一番話說完,她神色有些不自然起來。


 


我到底為什麼會救下那個孩子呢?


 


我仔細地想了想,大抵是因為,剛入醉香樓時,我也因為不願好好接客,被花媽媽懲戒過。


 


懲戒的方式,便是被人摁著頭一下又一下地浸入水缸中,冰冷刺骨的水從口鼻湧入,整個肺腑都是寒涼的。


 


叫也叫不出,逃也逃不脫。


 


所以,我才會被落水的遠哥兒喚醒那僅存的一絲良知。


 


「若是你信我,便跟著我走。」


 


我幾乎毫不猶疑,便點了點頭。


 


此刻,我才是那個溺水的人。


 


15


 


我們順著昏暗的廊橋一路摸索,才終於出了院子。


 


臨走時,卻聽見府中隱隱約約傳來女子嬌媚的唱曲兒聲。


 


唱的曲子和從前並無半分不同,可那聲音卻是不同的。


 


「那是老爺今日新得的姑娘,明日要抬姨娘呢。」


 


容姨娘看了看我,欲言又止,「聽說……長得很像你。」


 


胸腔中似乎被什麼東西哽住,想要噴薄而出,卻又不得。


 


我想笑,卻又笑不出。


 


不知是可悲,還是可恨。


 


耳邊隻殘留著唱曲兒的聲音。


 


明媚嬌俏的聲音掩蓋不住院子裡彌漫的S氣,

就像是醉香樓院牆下的花。


 


永遠吹不到自由的風。


 


我曉得,新的「秋姨娘」入府了。


 


而作為青棠,我終得自由。


 


16


 


我和翠屏離開盛京一路南下。


 


拿著容姨娘給的銀錢先去官府消了奴籍,又尋了個地界做些小生意。


 


我是沒什麼手藝的,可好歹識得幾個字。


 


於是乎,我們開了個包子鋪,翠屏做些皮薄餡大的包子,我便負責收錢算賬,倒也能糊口。


 


嶺南以飯食為主,當地人未曾嘗過這些江南口味的面食,也覺著新鮮。


 


一時之間,我與翠屏竟聲名大噪。


 


城中人人都曉得,城西巷子裡新開了一家包餅鋪子。


 


口味新鮮不說,賣包子的姐妹倆更是笑靨如花。


 


一晃過了三年,

我與翠屏雖未賺什麼大錢,可到底是存了些銀子。


 


闲暇時我便坐在街邊,嗑著瓜子瞧著路過的俊俏郎君,倒也不錯。


 


我們傍晚時分,偶爾會將賣不完的包子送給流民,就當是積攢功德了。


 


可這一日,卻出了事。


 


那乞丐拿了包子,卻捏著翠屏的手S活不松。


 


「逃奴,你是我宋家的逃奴!」


 


那人蓬頭垢面,卻勉強能看出是個婦人。


 


她抬頭的瞬間,我才依稀辨認出來,竟是夫人!


 


我與翠屏俱是大驚!


 


但我們逃出來後便改名換姓了,連籍契上的姓名也一同改了。


 


便是京兆府尹來了,也斷不出個什麼。


 


我坦然了幾分,拉著翠屏甩開她的手。


 


「哪裡來的瘋子?胡言亂語的。」


 


圍觀的人群看了半晌,

都開始哄笑起來。


 


「莫不是青天白日的做了什麼黃粱美夢,竟無端地拉扯著人家姑娘喊逃奴,還真以為自己是達官顯貴了?哈哈哈哈。」


 


「可不是嗎?阿禾和阿竹兩位姑娘分明就是良民,哪來的什麼奴籍?莫不是看人家姑娘貌美,才蓄意誣陷?」


 


「這世道要亂,這世道要亂啊……」


 


我心中冷哼一聲。


 


他們大概不曉得,眼前這位乞丐都嫌髒的女人,曾經也是高門顯貴的嫡女,隻是不知為何會落到如此境地。


 


我不願攀扯,和翠屏正要離去。


 


卻被人叫住:「且慢。」


 


我回過頭,愣住了。


 


竟然是大少爺!


 


17


 


他一身破敗的衣衫,發髻松散,一副窮困潦倒的模樣。


 


直到他坐在後院大口大口地吃著包子,

我依舊不敢相信,這是從前那個清風明月的大少爺。


 


大抵是我眼中的探尋太深,他喝了口清茶,苦澀開口:


 


「那時你……你走了之後,趙大人認定是父親不肯割愛才將你送走,記恨上了宋家。而後國朝政變,父親一時不慎犯了些錯處,外祖又不肯幫忙奔走,宋府便被抄了家。」


 


我勾了勾唇:「即便是抄家,府中暗地裡的私產也夠你們吃上幾輩子了。」


 


又何至於淪落至此?


 


「父親從獄中歸家後盤算時才知道,府中的私產,早前便被容姨娘暗中變賣了不少。他大罵容姨娘無恥,又悔恨自己不該將私印給永哥兒拿著玩耍,讓他們有可乘之機。」


 


「大抵是憂思過度,纏綿病榻三月後,父親就病逝了。」


 


說到最後,他神色恹恹,眉宇間盡是衰敗之色。


 


我卻隻覺得痛快。


 


那般高高在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掌管蝼蟻生S的人,原來也會落到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地步嗎?


 


「那你如今來尋我,又是為何?」


 


我不相信他會這般巧地出現在這裡。


 


這一切,想必都是有原因的。


 


他似乎等了許久,聽見我這般問眼睛都亮了起來。


 


語調中帶著些期許:「我……我是專程來尋你的……」


 


「我花了家中最後的銀子,託人打聽了許久,才曉得你來了嶺南。如今宋家已經不復存在,父親也……從前在宋府時我便……青棠,如今我們……」


 


「如今什麼?


 


突然被質問,他一時語噎。


 


我卻笑了:「你是想說你從前便愛慕我,如今想同我在一處?」


 


他這才木訥地點點頭。


 


「可是宋知永,大少爺?你憑什麼?」


 


「從前在宋家時,你是大少爺,我是你父親的妾室,我們之間絕無可能。如今你是想說宋家沒了,你爹S了,我們便能相親相愛相濡以沫了?」


 


「你怎麼不去上炷香,問問你爹,頭上綠不綠呢?」


 


18


 


他未曾想過我會說這樣一番話,原本帶著期待的眼睛此刻怒目圓睜。


 


拳頭握緊,又再次松開。


 


「我知曉從前是宋家對不住你,青棠,我日後會彌補你的。」


 


有些笑意從胸腔開始彌漫,最後從唇邊溢出。


 


我像是從未聽過這般好笑的笑話,

笑得直不起腰。


 


我指指他:「彌補?拿什麼彌補?拿你這打補丁的衣衫,還是破洞的鞋子?」


 


「你別告訴我,是想我等你考取功名做狀元夫人。且不說你是罪臣之後,這殿試三年又三年,你吃什麼?喝什麼?是要我供你嗎?」


 


「大少爺,你睜眼看看這世間疾苦吧,不是所有人都靠情愛過活的。」


 


「更何況,我壓根就不願意跟你在一起。」


 


也不知是哪一句話戳了他的心窩肺管子,宋知永渾身震顫,說不出話。


 


一旁的翠屏也有些不忍起來:「其實從前在宋府,大少爺待您還是不錯的……」


 


是嗎?


 


可他若是真的待我不錯,又為何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與我糾纏不清?


 


又為何在我要被送給趙大人的時候,當起了縮頭烏龜?


 


但捫心自問,作為一個繼子,宋知永的確沒有任何問題。


 


我認真地想了想,還是解開了腰間的錢袋子,放到他面前。


 


「這是十兩銀子,夠你們過活一段時間了。」


 


「就當是,答謝你從前待我的那些善意了。」


 


可宋知永並不領情,那錦袋被他砸到地上。


 


他站起身來,俯視著我,一如從前的每一次。


 


我聽見他震顫扭曲的聲音:「那你呢?你又憑什麼?」


 


「你不過是個出身卑賤的娼女。」


 


我終於笑了,笑得真心實意。


 


你看,這才是他的真面目嘛。


 


無論掩蓋ţű̂₋得多麼好,多麼深,終究會在惱羞成怒之後原形畢露。


 


這就是男人。


 


我撿起地上的錦袋,施施然走出門去,

恰巧遇上巡邏的官兵。


 


我將銀子遞到他們手中:「官爺,店中有人鬧事呢,您可得好好管管。」


 


「阿竹姑娘,我們辦事你放心。」


 


兩人眉開眼笑地就進去了。


 


不多時,宋知永便被押解了出來。


 


嘴裡還叫嚷著:「她是娼女!她從前是個娼……」


 


後半句話還未說完,便被那官差用刀柄打掉了牙,滿嘴血汙,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倆人押著他便往衙門走去,一旁吃包子的食客見了連連搖頭。


 


「又來一個發癔症的,無端地就攀扯起人家姑娘的清白來,世風日下啊,真是世風日下啊。」


 


我笑了笑,往那張小桌上,又添了碟鹹菜。


 


宋知永大概未曾想到,那包他嗤之以鼻的銀子,也會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而那些他趨之若鹜的情啊愛的,也無法成為他的籌碼。


 


但幸好,傻下去的是他。


 


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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