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木漿劃破水浪,船隻晃動,慢慢來到湖心,鑽進茂密的荷花叢中。
船夫放下槳板,從旁邊拿起一根魚竿。
我好奇地湊過去看。
「船家,你這魚鉤,怎麼是直的?」
「彎鉤鋒利,怕傷了那傻魚兒。」
「可無鉤掛餌,魚又如何上鉤,咬一口便跑啦!」
船夫摘下鬥笠,無奈地看著我。
「是啊,你說我該怎麼辦?」
「謝雲景?」
我失神片刻,不知為何,心頭湧上幾分慌亂。
不自在地挪動屁股,往後坐回船艙裡。
謝雲景把魚竿架好,一撩衣袍,鑽進船艙,坐在我對面。
「我這幾日苦惱得很。」
謝雲景個子高,船艙又狹窄,長腿一收,
膝蓋幾乎抵著我的膝蓋。
他坐得太近,我被一股淡淡的冷松香味包圍,頭昏腦脹,不知該怎麼接話。
「謝公子苦惱什麼,釣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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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景點頭。
「是啊,看中一條魚好久,可她在別人池子裡,想奪,怕她惱,想搶,怕傷了她的心。
「好不容易那人犯渾,竟放她重歸於海,卻又有許多人一擁而上,去給她下餌。
「鬧哄哄的,我要是加進去,怕徒惹她心煩。
「要是不去,又怕她被人釣走。」
船身被水流衝得左右晃動,謝雲景的膝蓋輕輕蹭在我腿上,帶起一股磨人的痒意。
「我行事素來任意,唯有對她,重了怕疼,輕了怕惱,瞻前顧後,百般計謀竟無處可施。
「還請宋姑娘教我,我到底該怎麼辦?
」
我不敢抬頭。
心髒狂跳,全身血流奔湧,臉頰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攪弄裙擺。
謝雲景在說什麼?
他說的那條魚是我嗎?
這讓我怎麼回答啊。
索性避重就輕,他說釣魚,我也隻說釣魚的事。
「魚兒不上鉤,怕是謝公子下的餌不夠吸引人吧。」
「哦?
「那正要請宋姑娘幫我參詳參詳,該用什麼魚餌,才能討她歡心。
「她今日是為荷花來的,荷花怎麼樣?」
我疑惑地抬起頭,荷花?
謝雲景帶我來到船尾,船尾用篷布蓋得老高,方才進船時我就注意到了,不知是什麼東西。
謝雲景伸手拉開篷布。
一大蓬豔麗的紅、碧綠的翠闖入眼簾。
左邊荷花,
右邊蓮蓬,高高堆滿了船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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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子裡仿佛有驚雷落下。
阿晉,阿景?
「是你?阿景?」
恰在此時,船身忽然又震了一下,我一個踉跄,撲進謝雲景懷裡。
謝雲景震驚地接住我。
愣了好一會兒,他嘴角一點一點彎起來。
「嗯,是我。」
兩手收緊,摟住我的腰。
我漲紅了臉,想推開他,但腦子下達命令,身體好像不是很聽指揮,隻能任由他抱著。
「我後來每天都去東湖邊等你,你怎麼沒再出現過?」
「那日我就離開南洲了,去我京中的外祖家住了幾年,直到十四歲那年,才回南洲考鄉試。」
我呆呆地仰頭看著他。
「哦——」
發這個音的時候,
嘴巴自然地微微嘟起。
我盯著謝雲景,自然能看見,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在我眼睛和嘴唇上來回遊移。
兩人視線交纏,情不自禁越靠越近。
我心跳如鼓,不自在地別開視線。
船頭忽然有一道銀光躍出水面。
「謝雲景,你的魚好像上鉤了。」
我紅著臉推開他,跑到船頭,提起魚竿一看,空蕩蕩的直鉤在風裡晃動。
「哎呀,還是沒有。」
謝雲景溫柔地笑起來。
「無妨。
「已經上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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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謝雲景在船上聊了一個下午,一直到華燈初上,才依依不舍地回來。
吃晚飯時,琉璃狐疑地盯著我的臉看。
「姑娘,今日鋪子生意很好嗎?」
「啊?
額,沒有啊,沒什麼人。」
「那你笑得這麼開心,跟撿到銀子似的。」
「我哪有笑啊,吃你的飯。」
晚上,一個人抱著枕頭,在床上翻來覆去打滾,心底湧出綿密的氣泡,又甜又酸,閉上眼睛,出現的全是謝雲景的臉。
琉璃扒在門口。
「姑娘中邪了!」
我娘搖頭。
「戀愛了!我出三十文,壓金世安。」
琉璃:「呵呵,還是夫人呢,就這點手筆,我壓三十二文,程俊!」
第二日真相揭曉。
程俊和金世安再來時,我非常明確地拒絕了兩人。
我娘跟琉璃面色大變。
「兩個都不是,難道還是周晉?
「菡兒,你別犯傻啊!」
「肯定不是他啊,哎呀你們別煩了,
等時機成熟,我再帶他來見你們。」
我拒絕程俊和金世安的事,很快就傳遍了南洲。
在鋪子裡做生意,還有些大娘交頭接耳。
「程家這麼有錢,金世安又是武舉人,聽說還有幾個親戚在軍中官職很大,這樣的家世,她都不要,她想嫁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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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誰?當然是還想嫁我們家周晉了。」
周晉他娘挽著周晉的胳膊,趾高氣揚從門口走進來。
他娘一臉憤憤不平,周晉滿臉雀躍。
「清菡,我娘答應了!
「退婚的事不作數,等我考上進士,我就娶你過門。」
周晉娘翻個白眼,兩隻手在貨架上翻撿綢緞。
「原本你這樣的商戶女,我是鐵了心不要的。
「不過這幾日聽街坊說得多了,程家跟金家都搶著要你,
說明你還是有點過人之處,也能勉強配我兒子。
「我兒子他日高中進士,那多少大官榜下捉婿,憑他的人品,隨便什麼侍郎尚書都稀罕他,宋清菡,你要知道,為了你,他放棄了多少東西!」
布店的客人小聲議論。
「被退婚了還肯嫁呢?程公子和金公子,哪個不強他周晉百倍,這宋老板真是S心眼!」
周晉娘眼睛一瞪。
「胡說八道什麼,他們強我兒百倍,宋清菡怎麼不嫁?
「我兒就是有本事,憑誰千好萬好,都比不過我兒子,清菡,你說是不是?」
「毛病!」
我直接一杯茶水潑到她腳下。
「大清早怎麼有人來我店裡發瘟,真晦氣!
「這位大娘,我跟周晉說得很清楚了,退婚之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幹,我絕不可能再嫁給他。
「至於程俊跟金世安,兩人都是極好極好的,強過你兒子千百倍,我不嫁他們,是我們沒有緣分,我沒這個福氣而已,並不是惦記你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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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晉娘氣得跳腳。
「晉兒,你看看,這小娼婦,反了天了,敢這樣對我!」
周晉不悅地擰起眉頭。
「宋清菡,我好不容易才說服我娘,你何苦又跟她置氣?
「你跟她道歉,我們的婚約還能作數。」
我直接拿起櫃臺上的算盤朝他砸過去。
「聽不懂人話嗎?我瞧不上你,絕無可能再嫁你,滾出去!」
周晉狼狽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又何必說這些氣話。
「你沒答應他們,不就是在等我回頭嗎?」
幾個女客瞪大眼睛,擠在一起看熱鬧。
一個說,看起來不像氣話,宋小娘子有志氣,不會再吃回頭草的。
另外兩個反駁,怎麼可能,若是真對周晉沒感情了,那為何連程俊跟金世安都不嫁呢。
這麼好的男人啊,宋姑娘今年都二十一了,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莫非她還有更好的選擇。
「呸!」
周晉娘狠狠吐一口唾沫。
「就憑她一個商戶女子,能嫁給我兒子已經是祖墳冒青煙。她有什麼更好的選擇啊,這個不嫁那個不嫁,難道她還想嫁謝雲景不成?」
在南洲,謝雲景是白日夢的代名詞。
他家世優越,品貌才學無可挑剔。城裡姑娘相看親事,若是哪家姑娘挑剔,相看幾次不中,她娘就會罵,這個不要那個不好,難道你想嫁謝雲景嗎?
別做夢了,人家能瞧得上我們家嗎。
可這次,周晉娘話音剛落。
謝雲景抬腳從門口走進來。
「誰在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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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他,我嘴角立刻情不自禁彎起。
「阿景。」
周晉娘擠眉弄眼。
「哎喲,還阿景?
「我看不是我發瘟,是你一大早在這裡發春!
「人家謝公子什麼身份,認識你嗎,阿景兩字也是你叫得的?
「謝公子,我跟你說,這個宋——」
周晉娘擠到謝雲景身旁,卻被他的小廝一掌推開。
謝雲景仿佛沒看見她似的,走到我身邊,很自然地牽起我的手。
「清兒,中午想吃什麼?
「天香樓新來了個西北的廚子,想去嘗嘗嗎?」
我嘴角抿得更深,
怎麼這麼巧,昨日聊天,說起我小時候在西北的往事,我隨口提了一句,想念西北的面食,今日,天香樓就有西北的廚子過來了。
一定是謝雲景請來的吧。
通過這段日子的接觸,我早就發現,他跟周晉是截然不同的。
周晉為你做一點小事,大呼小叫,擺著施恩的姿態,恨不得讓你記在本子裡。言語間更是時常談起,我對你多麼多麼好,上次抄了幾本書給你換的發簪,去年熬了幾個夜親手繪的畫。
謝雲景卻完全相反,分明耗費心神刻意準備,卻雲淡風輕,從不主動提及,不會讓我有半點負疚感。
「琉璃,你看著鋪子,我跟謝公子出去一趟。」
琉璃抱著幾卷布從庫房出來,看見我跟謝雲景牽在一起的手,震驚得瞪大眼睛。
「噯,好的好的,姑娘,你隻管去,店裡有我呢!
」
旁邊有熟客詫異地問琉璃,你家姑娘,這是跟謝公子在一起了?
周晉他娘,一張老臉臊得通紅,急切地否定。
「呸,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憑謝家的門第,能看上她宋清菡?肯定隻是玩玩而已!
「兒子,你看見了吧,這種水性楊花的小娼婦,沒名沒分跟著謝雲景,你還想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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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晉娘的嘴,今日好似有什麼特殊的魔力,一開口就被打臉。
過一會兒,我家的小廝滿面紅光衝進鋪子,一隻手撐著腰,大喘氣。
「姑娘,你快回去吧!謝家來提親了,謝老爺、謝夫人親自來的!還請了知府夫人當保媒!」
謝雲景一愣,苦笑道:「昨日剛叮囑過,慢慢來慢慢來,他們怎麼這麼急。
「清兒,
這頓飯怕是吃不成了,我先送你回家吧。」
鋪子裡的客人哗然。
一個個驚嘆紛紛。
這個說宋姑娘好福氣啊,居然能嫁進謝家。
那個說男才女貌,真是一對璧人,我當初看見宋姑娘,便知道憑她的相貌才情,前程肯定不一般,那些福薄窮酸的門第啊,根本養不住。
說著眼睛不停地掃向周晉母子。
周晉他娘臉皮漲得發紫,氣得渾身哆嗦。
「什麼謝家,我們周家退婚不要的貨色,他也看得上,什麼豪門望族!」
周晉臉色慘白,一雙眼SS盯著我們相握的手,惶惶然,驚懼到了極點。
「宋清菡——」
周晉嘴唇哆嗦,向前一步,眼眶迅速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