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雅麗沒想到我會公然和她撕破臉。
在她印象中，我一直是怯弱而自卑的。
每次看到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將自己和輪椅縮進陰影中。
她愣了一下，驚慌地看向四周。
同學們驚訝又狐疑地看著她。
「周雅麗，這是真的嗎？」
「你好離譜啊，這不是恩將仇報嗎？難怪宋蔓雲不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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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雅麗直接向我跪下了，哭得撕心裂肺。
「蔓雲，到底要怎麼樣你才肯原諒我？
「出車禍時我被嚇傻了，才以為自己被人推了。
「我當時麻醉剛醒，神志不清，才會犯下這種錯，誤會你……
「你要是不原諒我，
我就不起來！」
大眾，向來是同情弱者的。
同樣出車禍，我的右手已經恢復。
除了寫字寫久了隱隱作痛外，看起來和正常人毫無差別。
而周雅麗，卻永遠成了一個瘸子。
聽她這麼說，同學們紛紛替她求情。
就連班主任都被驚動，扶著眼眶紅腫的周雅麗去了辦公室。
我不太明白周雅麗想幹嘛。
學習時間這麼緊張，不把所有精力放在功課上，為什麼要來和我糾纏不清？
等我吃完飯回到教室時，才發現我的同桌換了位置。
如今坐在我身邊的，是周雅麗。
她怯生生地望著我，看起來可憐又無辜。
「老師說，都是同學，冤家宜解不宜結。
「所以安排我們倆當同桌，
想讓我們恢復以前的友情。
「蔓雲，我是真的想要和你好好相處。」
我沒理會她，隻是安靜地做著習題冊。
我和周雅麗都是理科生，要想重新撿起數理化這些公式和知識點，十分不容易。
等我做完一張卷子，才發現周雅麗隻寫了幾道選擇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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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耐煩地收起數學試卷，又翻出一張空白的物理試卷。
還是一樣，咬著筆，皺著眉，半天解不出一道題目。
周雅麗的成績，一直很普通。
上一世高中時，她爸媽基本將賺到的錢都花在了她的補課費用上。
就這樣，她也隻是擦邊上了本科分數線。
最後，是去外省念的大學。
看樣子，這些年養尊處優的生活，讓她早已忘記了該怎麼學習。
見我做完一張又一張卷子，周雅麗十分羨慕。
她翻開書包，朝我桌上放了一瓶牛奶。
我頓住手，狐疑地打量著她。
周雅麗朝我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蔓雲，你還記得當年的高考題目嗎？」
這就是周雅麗接近我的目的？
我翻了個白眼，把牛奶推回給她：「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周雅麗有些著急，卻還是耐著性子壓低嗓門。
「我知道你在怪我沒有借錢給你。
「可這一次，你也沒有主動救我，我們已經兩清了。
「這樣，隻要你把高考題目告訴我，我給你十萬，不，我給你二十萬！」
兩清？
想起我窩在家中那暗無天日的十年，還有我爸媽愁苦的臉龐，我頓時沒了和周雅麗說話的興致。
「我沒參加過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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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雅麗並沒有放棄，她按住我翻開書本的手，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家司機的表哥，就是你們村的。
「我聽說過你的事情。
「你傷好以後，託人帶了一套高考試卷，自己埋頭在家考了兩天。
「聽說，你考了 670 分，這成績，足以上省大。」
所以，她什麼都知道。
知道我為了救她，到底錯過了怎樣的人生。
我用力甩開周雅麗的手，隻覺得胸口有一股濁氣在翻湧。
「時間太久，那些題目我早已忘了。
「別再和我說話，我們早就不是朋友。」
那些題目，我是真的忘記了。
爸媽想讓我復讀，說就算腿不好，坐著輪椅也照樣上大學。
可醫藥費早已掏空了我們家。
復讀和念大學，都要花錢。
我不想再給爸媽增加負擔，在考完試以後，就收起了所有課本和學習資料，直接賣給了收廢品的。
這十年，光是活著，就已經用盡了我所有的力氣。
哪還有心思，去記什麼高考題目。
周雅麗顯然並不相信我。
上課鈴響，她悻悻地閉上嘴，眼神中全是不甘。
「周雅麗！
「這個問題你來回答！」
上課沒多久，周雅麗就昏昏欲睡。
眼睛越眯越小，頭也磕得如同小雞啄米一般。
被老師叫醒後，她局促不安地站起身，神情有些尷尬。
老師嘆一口氣：「你們都是復讀生了。
「高考是替你們自己考的，
我也不多說什麼，自己好好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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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讀期間，最多的就是考試。
幾乎是每周一小考，每月一大考。
周雅麗的成績絲毫沒有起色，一直在班裡墊底。
老師說照這個成績念下去，她怕是連專科都考不上。
周雅麗急得嘴角起了一串水泡，腦門上也冒出好幾顆痘痘。
可她本來就不愛讀書，荒廢十年以後，更是再也撿不起課本。
絕望之下，周雅麗再次將目光對上我。
「宋蔓雲，你一定要幫我。
「我婆婆不喜歡學歷低的女孩，上一次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嫁進他們家。
「要是我沒考上大學，她肯定不會同意我進門的！」
自己每天上課不聽，作業不寫，還想考大學？
我連眼神都懶得給她一個，
繼續埋頭做題。
周雅麗一把奪過我的筆。
「宋蔓雲，你要是不幫我，我就讓你也考不上大學！
「我說到做到！」
上一世的我到底有多蠢，才會和這種人做朋友？
「行，我倒要看看你打算怎麼樣讓我考不上大學。」
周雅麗咬著後槽牙，胸口上下起伏。
原本清麗的臉龐，猙獰如同惡鬼。
半晌，她才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那你就好好看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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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雅麗開始藏起我的試卷，丟掉我的文具。
還會在我站起身回答問題時，偷偷把椅子往後搬。
我狼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在同學們的哄笑中站起身。
然後，一巴掌抽在她臉上。
她都是在背地裡做小動作。
我懶得動這些腦筋，直接上手就打。
不過，打得極有分寸，動作也很輕。
傷害性很小，侮辱性卻很強。
沒兩次，班裡同學就說我霸凌周雅麗。
班主任找到我，要求我給她道歉。
我梗著脖子，努力學習小混混的表情。
「我就是討厭她！
「隻要她和我當一天同桌，我就要找她麻煩！」
無奈之下，班主任隻能把我們的座位調開。
這個社會真的很奇怪。
如果你是一個好人，大家就會對你有非常高的要求。
要求你包容，要求你忍讓，要求你大度。
他們會把你架在道德的聖壇上，讓你受盡委屈卻無法言說。
但是一旦你放棄做好人，成為別人口中的敗類。
那大家就會對你瞬間失去要求。
如果你偶爾能釋放一下善意，別人立刻會覺得你人還挺好，沒有傳言中那麼壞。
沒了周雅麗的騷擾，我將所有心思都放在功課上，成績進步飛快。
老師對我的表現感到很欣慰。
雖然她認為我霸凌同學，品德一般。
但是肯努力學習，還算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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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雅麗的惶恐和忐忑中，高考，即將來臨。
越臨近考試，她就越焦躁。
整個人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點事情都能奓毛。
我盡量躲著她，每天都和其他同學一起上下學。
我本以為經過一年的冷處理，周雅麗應該已經把我忘記了。
直到高考這天，我爸起床時發現家裡的門打不開了。
我媽急出一腦門子汗。
「怎麼會打不開呢？
「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可是高考！」
門是防盜鐵門，我爸用力踹了幾腳紋絲不動。
「女兒，別慌，肯定有辦法的！」
兩人一邊安慰我，一邊急得雙眼赤紅。
我將最後一口粥喝完，不慌不忙給消防員打電話。
聽到有高考生被困在家中，他們來得很快。
門鎖被人灌了強力膠水，所以才打不開。
鄰居們都氣炸了，直接報警，要把這個破壞我高考的小人找出來。
隻是我們村裡不像大城市的高檔小區，裝滿了監控。
要想找到這人，實在有些困難。
不過，我猜也猜到了。
這事情，八成就是周雅麗幹的。
她想毀掉我的高考，我偏要考出一個最好的成績。
這一次，我會把命運牢牢握在自己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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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周雅麗如何不甘，怨懟，憤憤不平。
高考成績還是出來了。
我如願上了省大，周雅麗去了一所大專。
巧的是，她們學校離我們大學隻有一公裡的距離，在同一個大學城。
本以為上了大學以後，我和周雅麗不會再有交集。
直到我不停地在學校食堂、圖書館、湖邊偶遇她。
每次看到她，她都是一副精心裝扮且清麗脫俗的模樣。
穿著白色麻布長裙，扎著兩條馬尾辮。
手中永遠捧著一本書。
有時候是《泰戈爾文集》，有時候是莎士比亞。
怎麼看，都是一個氣質優雅的文藝女大學生。
我有些搞不清她想幹嘛。
直到那天，撞見她捧著書，不小心摔進一個男生懷裡。
男生長得並不帥。
大概一米七五的身高，身材瘦削，國字臉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
非常普通的長相，但是有些眼熟。
「同學，你沒事吧？」
男生有些慌張，周雅麗捂著腳踝，泫然欲泣：「我腳扭了。
「你能送我回宿舍嗎？」
周雅麗嬌滴滴地靠在男孩身上，幾乎將半個身子都塞進他懷中。
男孩立刻羞紅了臉。
想起來了，這是周雅麗上一世的老公，張君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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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君兆雖然是富二代，但是十分老實。
他從小家裡管得極嚴，隻一門心思讀書，大學考上了我們這裡最好的省大。
他是那種典型的理工男，
性格有些沉悶。
再加上為人低調，在大學時看著有些不起眼。
周雅麗後來進了他們家公司上班，才開始對他展開猛烈的追求。
那時候的張君兆，因為家境顯露的原因，已經對漂亮女生有些免疫。
周雅麗花費了極大的精力和心思，才在眾多競爭對手中脫穎而出。
這一次，她更是提前找到了張君兆。
如今的張君兆，還是一個腼腆內向的大學生。
面對漂亮女同學的投懷送抱，他緊張得連手腳都不知道要怎麼放。
周雅麗要想拿下他，肯定要比上一世容易得多。
張君兆扶著一瘸一拐的周雅麗，朝女生宿舍走去。
我眯著眼看向她有些跛的右腳。
她不但讓張君兆以為自己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就連跛腳都掩飾過去了。
「同學，你的腳好像扭得很嚴重，我送你去醫院看看吧。」
張君兆以為周雅麗的腳是自己撞的，十分內疚。
見周雅麗推辭不肯去醫院，就主動加了她的電話。
等周雅麗一瘸一拐進了宿舍樓，張君兆還站在門口痴痴地看著。
我躲在樹後看著這一幕，不由得對周雅麗有些佩服。
她全程並沒有明確提出，自己不是這個學校的學生，腿腳本來就不好。
等張君兆和她相處時間長了，萬一發現事情真相，也隻能怪是他誤會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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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君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頭朝學校商業街的方向走去。
我偷偷跟著他，發現他進超市買了一大袋零食，還在藥店買了紅花油。
看樣子，應該是打算送給周雅麗的。
張君兆低頭打了個電話，
手不停地摳著樹皮。
看樣子，他對周雅麗印象極好，不然不會這麼緊張。
沒多久，周雅麗跛著腳，慢慢朝門口走來。
張君兆有些愧疚，嚅嗫著將手中的袋子遞給她。
「周同學，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之前走路撞到你，是我不對。」
周雅麗從袋子裡抽出那瓶紅花油，對著他歪頭一笑：「謝謝你的藥油，零食就不用啦。」
秋天的傍晚，朝霞染紅半側天幕。
少女扎著馬尾，穿著白色連衣裙。
裙擺和發絲在風中飛舞，勾勒成一幅最美的畫像。
每一個表情和肢體動作，都是精心雕琢的。
張君兆看呆了。
微張著嘴，眼神發直，連袋子都忘記伸手去接。
看樣子，周雅麗的計劃，
進行得很順利。
我舉起手，十分熱情地大喊一聲：「哎呀周雅麗，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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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雅麗呼吸一窒，隨即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開始驚慌。
我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假裝沒看見張君兆。
「你腿腳不好，走路不方便。從職業學院過來要一公裡呢，怎麼不弄個自行車騎？
「你是來我們學校玩嗎，還是找朋友？」
說完，我表現出一副才看到張君兆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