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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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久後。


  他笑了,淚水從眼角淌下。


  那雙麻木的眼睛慢慢出現光彩。


  越來越亮。


  符飛猛地站起來,朝棉紡織廠衝。


  “我沒貪!錢在這裡!你們看吶,我真的沒貪!!”他舉著布包大喊,把封條給所有人看,“看啊,都看看,封條還在,紅戳是全的,我一分沒貪!”


  此時棉紡織廠有不少人加班。


  聽見聲音好些人出來。


  離得近的一眼看見那布包上的封條和紅戳,驚訝不已。


  兩年前符飛的事鬧的很大,要不是律法不全,再加上廠領導維護,他起碼得坐牢,就算不坐牢接受教育也是肯定的。


  可是現在。


  這布包竟出現了,還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樣子,這……這這這,見了鬼。


  廠領導走出辦公室,看到符飛高舉的布包,瞳孔驟縮。


  符飛直奔他,“廠長,丟的錢,錢找回來了!我沒貪汙,你看——封條和紅戳都在呢,

我找回來了!”


  他反復說著自己沒貪汙,眼睛通紅,情緒激動,模樣近乎癲狂。


  廠領導接下符飛手裡的布包,撕開封條,裡頭是一張疊放整齊的大團結。


  他再一數。


  一千四百八十五。


  一毛沒少。


  “從哪兒找回來的?”廠領導站在臺階上,如炬目光看著符飛。


  “離廠裡南門最近的那條巷子。”符飛說。


  “奇了怪。”長相頗威嚴的廠領導納悶兒。


  從哪裡丟的又從哪裡撿回來。


  見鬼了。


  作為一個退伍軍人,他自然不相信世上有鬼,但這事確實沒法解釋。


  男人把裝滿錢的布包給財務部,拍拍符飛的肩膀。


  “符同志是位好同志。”


  聽見領導這句肯定,符飛神情震動,蹲下,捂著臉哽的說不出話來,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


  狼狽不堪。


  哭過後,他眼睛裡的光越聚越盛。


  忽然笑起來,

笑的整個身體都在顫動。


  “哈哈哈——”


  青年笑著站起身,被罵名壓得佝偻的肩膀直起來,滿臉淚水,卻笑的釋然。


  衝廠長深鞠一躬,符飛跑出去。


  他跑的很快,從棉紡織廠跑到河邊,圈住嘴啊啊啊大喊幾聲,像要把這兩年多堆積在心底的憋屈、痛苦全部喊出去。


  之後,廠辦開了會。


  鑑於符飛還回廠裡的損失,棉紡織廠撤除對他的行政處罰,同時對他的工作進行調整。


  丟錢的事影響不好,回財務部是別想了,但是進普通廠房還是可以的。


  符飛什麼也沒說,老老實實報道。


  包括符家內的所有人,都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卻不想。


  半月不到,符飛和人換了工作,悄悄離開,再沒踏足過這裡。


  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再不能當作沒發生過。


  這漫長的兩年,對他而言,是心底結出的痂,一碰就疼,他想重新開始。


  ……


  同一時間。


  西街一處破舊小院。


  瓦片屋頂長滿青苔,層層霉綠沿著屋脊向下,院牆早已斑駁,窗棂糊的報紙泛黃,門楣殘留的半截春聯在微風吹拂下沙沙作響。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子掀開黑亮的竹簾走出,她手上拿著掉了漆的搪瓷臉盆,要打水給孫子洗腳,才走到水瓮旁邊,被一道光閃了下眼睛。


  郭阿婆眯了眯老花眼,重新看去,水瓮上面丟了兩年多的金戒指靜悄悄待在上面。


  “鐺啷——”


  搪瓷臉盆在地上彈跳著滾遠。


  老人踉跄撲向水瓮,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攥住金戒指,將其扣入掌心,戒指上的雕花刺的她掌心疼。


  手掌很疼。


  郭阿婆回過神來,愣愣地張開手,戒指還在。


  瞬間。


  兩行濁淚從老人看不清人的眼睛流出。


  她驀地一震,跌坐在地上,壓抑的哭聲從喉間溢出。


  “你怎麼才出來?

怎麼才出來!晚了!晚了呀!”


  “我的兒——!”


  “翠翠啊——!!”


  “娘找到戒指了,娘有錢換糧食了,你們回來啊——!!”


  郭阿婆右手握成拳,狠狠捶自己的心口,她疼啊。


  “娘沒用,娘把戒指弄丟了,沒換來糧食,娘沒用啊,兒啊,翠翠啊,娘沒用!”


  “老天爺怎麼不收走我這老不死的命……”


  就在這時,一個兩歲多的小男孩光腳跑出屋。


  看見奶奶在哭,跑過去,小手笨拙地擦拭老人溝壑縱橫的臉。


  “奶奶不哭,孫孫保護奶奶。”


  聽到孫子的話,郭阿婆心更疼,抱住孫子淚流的更兇。


  腦中想起兩年前的事。


  寒冬臘月天,雪下的很大,那會全縣糧食供應困難,兒媳婦翠翠又剛生完孩子。


  才出生的大孫子啼哭聲比貓崽還微弱,她揣著僅剩的金戒指出門換糧食,還沒走到黑市,戒指找不見了,

隻能空手回家。


  她兒子心疼孩子,出去借米,走的太急,路上摔倒,直接暈了過去,等被人找到,身體已經凍硬了。


  兒媳婦聽說了噩耗,受到刺激,大出血,血水染紅大半張褥子。


  等她找來人,翠翠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這兩年,郭阿婆無時不刻不受折磨。


  她覺得都是自己不小心,才害得兒子兒媳相繼慘死,要不是還有孫子,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現在這金戒指平白冒出來,有什麼用啊,她的家散了啊!


  家散了!


  小男孩學著奶奶哄自己,輕輕拍她的肩膀,小小的孩子懵懂但乖巧。


  郭阿婆雙眼通紅,“奶沒事,奶還要把你養大呢,養得壯壯的,以後下去好有臉見你爹娘。”


  金戒指能換不少錢,起碼供孫子上到高中的錢是有了!


  這天,類似這樣的怪事,縣裡出現不少。


  有大人找到丟失已久的東西,有小孩子莫名其妙多出一大包大白兔奶糖,

還有個小姑娘找回了自己最喜歡的頭繩……


  豐收大隊。


  陸寶珍想吃大白兔奶糖,舉起手喊黑錦鯉。


  “鯉鯉。”


  無人應答。


  “鯉鯉?”


  仍是無人應答。


  陸寶珍被陸家人寵的沒什麼耐心,用參差不齊的指甲摳黑錦鯉寄身的地方。


  撓的手一道一道紅痕。


  她像是察覺不到疼,還在抓著,一下比一下重,邊抓邊喊:“鯉鯉,你出來!”


  黑錦鯉早消失在這方天地,自然沒辦法再回應她。


  “我要你出來!給我大白兔奶糖!我還要喝奶粉,吃肉包子!!”陸寶珍用命令的語氣說。


  她晚上隻吃了半碗玉米面糊糊,她想吃好的。


  蘇玉賢來給陸寶珍送雞蛋,走到門口聽見屋裡傳出聲音,駐足,豎起耳朵聽。


  “鯉鯉,你再不出來,我不會去找大崽哥哥和二崽哥哥了。”陸寶珍像和什麼人對話,看著非常不高興。


  透過門縫,蘇玉賢瞥見屋裡的情況。


  小拖油瓶坐在床邊,雙腿晃悠,低頭盯著自己的手看,另一隻手狠狠抓撓,嘴裡嘟嘟囔囔。


  冷不丁的,蘇玉賢驟然想起之前見過的……陸寶珍的變臉,黑得沒有一絲光亮的眼睛,臉上表情詭異,怎麼看都不像正常的小孩。


  她心驟然沉下,涼氣迅速從腳底板蹿遍全身。


  不行,必須壓壓驚!


  蘇玉賢剝開雞蛋殼,把那枚雞蛋連蛋白帶蛋黃,一整個塞進嘴裡。


  嚼吧幾下吞進肚子。


  怕被小鬼纏上,沒敢進去,悄聲離開。


  現在可沒太陽啊!


  至此,原書中母慈女孝的兩個人,連感情都沒來得及培養,開始就相互仇視。


  陸母見孫女房間的燈沒滅,趿著草鞋出來看。


  進屋一看,寶珍的手滿是撓痕,有些地方還在冒血。


  “哎呦!寶珍你這是幹啥?”陸母抓住孫女的手,趕緊給她處理傷口,

滿臉心疼,“手咋成這了,你後娘呢?”


  “不知道。”陸寶珍回答。


  她抬起頭,失魂落魄地看著陸母,“奶,鯉鯉不理我了。”


  陸母不知想到什麼,松開抓著陸寶珍的手,後退兩步,眼神閃躲,甚至不敢看孫女。


  她牽強地笑笑,“……是嗎,可能它睡了。”


  對這妖怪,陸母連提都不想提。她怕被那什麼鯉鯉盯上,她還想多活幾年,要是妖怪想抽她壽命咋整?


  陸母這人有意思,舍不得黑錦鯉帶來的好處,卻也打心底不想跟它打交道。


  她怕啊,怕到連提也不想提。


  “鯉鯉從來不睡覺的。”陸寶珍說。


  陸母臉色微白。


  看看,都不用睡覺,不是妖怪是什麼!


  “是,是嗎。”


  不想大晚上的提晦氣的玩意兒,她岔開話題,“雞蛋吃了嗎?”


  “沒有。”陸寶珍餓的吞口水,明明她不怎麼愛吃雞蛋的,“我沒看見雞蛋。


  陸母冷下臉,衝出屋,直奔兒子兒媳的屋子,砰砰砰砸門。


  “蘇玉賢,你給老娘出來!連孩子的雞蛋都貪,怎麼不噎死你。”


  蘇玉賢翻了身,沒吱聲。


  手上蒲扇搖晃。


  她嫁給陸一舟,也是陸家人,吃個雞蛋怎麼了!?


  娘說的沒錯,當兒媳婦的不能總服軟,否則婆家會不把兒媳婦當人看。


  必須反抗!


  她男人又不能把她休了。


  蘇玉賢想通後,根本不在意婆婆難聽的辱罵。


  陸母翻來覆去變著花樣罵,怎麼難聽怎麼來,輸出了足足半個多小時,覺得累了,往門上踹一腳,罵罵咧咧離開。


  經過陸寶珍的房間時,朝屋子喊道:“寶珍啊,吹了燈,睡吧。”


  也沒說重新給她煮個雞蛋。


  “哦。”陸寶珍吹滅燈,沒躺下,還坐在那裡,月光透過窗照在她身上,小女孩的臉明明滅滅,看不分明,她小聲呢哝,“鯉鯉,

我餓。”


  屋內一片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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