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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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靜默幾秒。


[賠多久哇。]


“一輩子。”


“到死那天,我也要把栀子種在我墓碑旁邊。”


·


那年高考的那兩天,又離奇反常地下了場雨。


學生們玩笑,說是考題太難,把天都難哭了。高考後雨過天晴,於是被徵用考場的高一高二學生們回到學校,校門口繼續迎來送往,一屆屆學生流水似的淌過,和前面的後面的許多年也沒什麼不一樣。


暑假也短也長。


江肆陪栀子泡了將近兩個月的圖書館。沈鵬宇他們叫不出江肆來,就酸溜溜地抱怨他學生生涯十幾年加起來都沒高考結束後的兩個月這麼不辭辛勞,見色忘義果然是古今真理什麼的。


然後九月還是來了。


江肆之前自然是沒什麼懸念地被S大錄取,順便攬走了市狀元。宋晚栀一度懷疑他和省狀元失之交臂的主要原因是他幾乎每場都提前二三十分鍾交卷出來的。


但江肆對此不以為意,並表示“多考十分也不會獎勵一朵栀子,

沒有折騰必要”。


“栀子本栀”對此很是仇視以及嫌棄。


S大在P市,距離安城幾百上千公裡。


就算坐飛機走直線,往返也要兩個小時,何況安城壓根沒有專門的機場,還要坐半小時的高鐵到隔壁城市才飛得進出。


換句話說,見面變成了異常困難的事情。


江肆拖到了宋晚栀開學後,才準備出發去學校報到。


走那天是個工作日,他沒讓宋晚栀送他,自己一個人離開的。


宋晚栀上課時候從來聚精會神,是全教室裡腰板挺得最直最專注也最漂亮的小姑娘,可是那天下午她總是走神,忍不住去看窗外,然後又一次次迫著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來。


傍晚晚飯後,從食堂回來的路上,她給向自己問題的同桌講思路——有江肆帶著,她前面一年開朗了許多——題講到一半,頭頂有架飛機飛了過去。


宋晚栀就下意識地停下了,仰頭去看。


“晚栀?晚栀?”


“——嗯?”


直到同桌叫了好幾聲,

她才回過神來。


“你看什麼呢,這麼入迷?”同桌問。


“我在看,天,”女孩默然很久,低下頭來,她很輕地笑著嘆了一小口氣,不知道在對誰說,“天真遠啊。”


“……”


江肆去了S大以後,除了最開始,沒給宋晚栀發過信息或者打過電話。


是宋晚栀不讓的。


女孩聰明,自律,很擅長剖析反省,還有點狠心。


她知道如果通信不禁,那大概她永遠沒辦法專心,總是忍不住會去看那些信息,或者回想不久前那個人的聲音。


與其沉浸和耽誤,不如暫且封存。


江肆自然是不想同意的,他覺著宋晚栀就是想逼瘋他,但偏偏拿這個看起來溫軟但骨子裡可以韌到固執的小姑娘沒辦法。


於是最後一通被“宣令”禁止的電話裡,江肆氣得咬牙切齒還得笑著問:“你就不怕我被人拐跑了?”


“怕,特別怕。”女孩聲音溫軟地答他。


江肆一下子就心軟了,軟得泥濘,開始後悔為什麼沒忍住放前一句狠話。


然後他還沒想好補詞就聽見電話裡,小姑娘用最輕的聲音說最“狠”的話——


“但那樣的話,也是好事。說明我不值得你喜歡,你也不值得我喜歡。”宋晚栀安靜幾秒,聲音更輕,“如果那樣的話,等我也考去S大,就算見了面,也裝不認識吧。”


江肆生平第一次被人噎得差點心肌梗塞。


回過神再想想她說的那個相見不識的場面,心肌梗塞又快轉成心絞痛了。


於是最後一通電話裡,死寂很久後,宋晚栀才聽見江肆被情緒搞得低沉沙啞的嗓音:“我不找你,可以。但你每個月要給我發一次信息,我不會回。一個句號也行。”


宋晚栀:“…句號?”


“我要知道你平平安安的,”江肆像是把聲音壓得很深,深進胸腔裡,“要是敢不發,我就……”


宋晚栀聽江肆幼稚得像比她還小,難過裡有點想笑:“就怎麼樣。”


江肆最後隻嘆了聲很長的氣:“就把栀子連根刨了,

埋到我宿舍的花盆裡。”


“……”


宋晚栀就真的笑了。


那天開始宋晚栀果真養成了習慣,每個月底都會給江肆發一個句號。


她自然有幾千字幾萬字想和他說,但她知道她不能。說了會忍不住。那是一個閘門,所有和他有關的情緒必須封存在閘門之後,一絲一毫都不能松。


好在她記憶力很好,牢牢記著,每個月底早上的8:20,總會有一個句號準時發送。


8.20——


江肆的生日。


……


但宋晚栀忽略了。


記憶力再好,也會有意外發生。


意外是在她高三那個新年前的最後一個月的陽歷月底,臨近年關,她和母親盧雅在外婆家住。


有天晚上盧雅突然出了病徵,非常嚴重的上吐下瀉,怎麼也止不住。村裡沒什麼靠譜醫院,當晚後半夜宋晚栀急急切切地陪著外婆挨家挨戶求助有車的鄰居,這才在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的時候,搭車將盧雅送去市裡的醫院。


出發前走得匆忙,

作為學生本來也不常隨身的手機就忘在了外婆家的床上。


年底病人病例也多了起來。醫院急診裡忙得水泄不通,宋晚栀忙上忙下給盧雅掛號看診,最後確診為急性腸胃炎,還一並引發了盧雅早就有的慢性闌尾炎轉成了急性,於是又急匆匆地安排手術。


將近傍晚,盧雅才在病房裡悠悠轉醒。


這一整天下來,宋晚栀忙得腳不沾地,中午時她恍恍惚惚覺著忘了什麼事情,但早被護士確認家屬信息的話又趕去了九霄雲外。


於是近夜,天色黑沉。


宋晚栀拎著剛買好的飯菜帶回去病房,準備和病床旁的外婆一起吃晚飯,結果還沒歸攏擺置好,病房的門想被人從外面轟然推開——


貫通的夜風從窗口呼嘯撲入,白色的窗簾被驀地掀起。


像漆黑的夜下了場盛大的雪。


然後窗簾垂下。


宋晚栀看見站在病床外,眸子漆黑眼尾徹紅的青年。


“宋、晚、栀。”


她第一次聽那人嗓音嘶啞,

如此咬牙切齒。


像負氣至極,又好像要被她欺負哭了。


但最後那個人隻是紅著眼圈惡狠狠地走到她面前,僵著微顫的手把她揉進懷裡——


“你幹脆弄死我吧。”


高中篇(Ⅷ)(仲夏夜之夢(Ⅷ)...)


高中篇:仲夏夜之夢(Ⅷ)


站在醫院住院部的外廊上,吹著涼冰冰的夜風,宋晚栀才終於想起那件被自己遺忘的事——


今天不巧是1月31日,月底最後一天。


她忘記給江肆發那個約好的句號了。


宋晚栀本能地去摸口袋,在摸了個空的時候,想起被她匆忙間扔在外婆家床上的手機。


宋晚栀心情復雜地看向江肆。


窗旁的夜色和燈火之間,那人挾裹著一身寒冬料峭的冷意,負氣似的望著窗外。


似乎在餘光裡瞥見宋晚栀的動作,他冷哼了聲,靠著牆壁側過身:“你知道我今天給你打了多少通電話?”


“手機沒帶,”宋晚栀歉意地小聲,“你以為我出事了嗎?


江肆支著長風衣俯身過來,抬手忍耐又忍不下地微微用力捏女孩的臉頰,冷哂:“我以為你跟人跑了。”


宋晚栀:“……”


不知道是心虛還是歉意作祟,對於這樣欺負的舉動,宋晚栀竟然一點都沒掙扎,就微蹙著眉心不安也不說話地拿那雙茶色眼瞳瞧著江肆。


江肆本來也下不去多狠的手,捏了一下就松開了。


隻是女孩面皮極薄,指腹甫一離開,就看得見白皙的臉頰在方才被蹂.躪的地方慢慢充盈上淺粉的血色。


江肆沒來得及直身,望得一怔。


有意或無意的,還未離開的指腹又勾回去,在女孩細白泛紅的臉上輕輕摩挲過去。


“!”


方才那一下重捏還沒什麼反應的宋晚栀卻好像被這一下輕觸給燙到了似的,眼睫一顫,她受驚地撩起眼睛望向江肆。


卻還是沒躲。


醫院的燈光雪白地亮。


宋晚栀就看得清楚,俯身站在極近處的江肆頂著那張一年多不見好像變得多了點清雋沉穩的臉,

桃花眼仍是如舊地蠱人,他眼底像有塊經年的墨石溶開,將包裹她的目光從清朗澄澈慢慢染得晦暗深邃,然後他朝她低身過來。


負著身後將傾的如山的夜色。


宋晚栀眼睫顫了顫,然後合上了。黑暗讓除了視覺的五感更加敏銳。宋晚栀幾乎能察覺那人的呼吸輕慢地擦過她額頭、眼角、鼻尖……在唇瓣前稍一澀滯,似乎沉了點,最後卻還是滑了下去。


伴著一點壓抑至極的笑,像跌進她耳畔的深淵。


“我看我還是出家吧,栀子。”那人攏著她手腕,虛靠在她肩上,低低沙啞地笑。


“——”


宋晚栀睜開眼,臉頰微微燙起來。


江肆被冬雪拂得微涼的指節從她手腕一側很輕地滑下,然後勾進她手心裡,輕輕牽起。他一根一根穿過她手指,像耐心又廝磨地彈一首夜曲,直至十指相扣,完全契合。


“栀子香,”江肆嗅過她發邊,低啞又釋然地笑,“久違了。”


宋晚栀猶豫了下,

還是克服羞恥心,回握住他的手。但握緊了的時候,宋晚栀隻覺得江肆那修長凌直的指節像是冰玉似的,涼得她細眉都褶起來。


到此時她認真去看他身上衣著,才發現這人隻穿了高領線衣長褲,以及一件薄垂款的羊毛大衣。


新年的安城,明明正是冰天雪地的時間。


宋晚栀把那人從頸窩旁撥起來:“你隻穿著這點衣服就回來安城了嗎?”


“說好的每月一個句號沒了,打十幾通電話不接——我竟然還記得穿衣服了,”江肆沒個正經地耷下那雙桃花眼,似笑非笑瞥她,“多不容易?”


宋晚栀噎得不輕,本能輕聲駁回:“那你還要裸.奔嗎?”


江肆散漫應了:“也行。”他抬手就作勢要解扣子。


“!”


宋晚栀一驚,抬眼卻先看清江肆從冷白裡凍得微紅的指背。


她心裡微澀了下,抬手覆住。


“外面太冷,你先跟我回病房。”宋晚栀放棄和江肆在這裡繼續交談的想法,

決定先把人帶回去。


江肆垂眼一笑,跟了幾步進到內廊,瞥見病號服的路人路過,他忽然想起什麼,拉得她一停,“等等。”


宋晚栀:“嗯?”


江肆:“病床上那位是阿姨吧?”


宋晚栀點頭。


江肆神色微妙,罕有地能分辨出一點不自信:“這種沒有提前說明的拜訪,會不會太不正式、顯得我過於貿然和輕浮了?”


宋晚栀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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