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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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如浪如潮。


宋晚栀就是海面中央,最無辜的被吹得飄搖的小舟。


“江肆!!你給我去操場!二十圈!!”


“……”


林盛海歇斯底裡地怒吼著。


更加轟動的笑聲裡,唯獨江肆像沒事人似的側回身,漆黑的眼似笑非笑地耷下來:“小朋友,你看你害慘我了。”


宋晚栀也正被那“二十圈”聽得心慌,臉兒都白了:“那我去找老師——”


尾音消止在她轉回來,望見的江肆快要溢出眼尾的笑意前。


宋晚栀哽住。


江肆,又是在捉弄她了。


“你怎麼就這麼……”江肆笑得厲害,他抬了抬手,似乎想伸過來摸她,但終究是忍住了,“算了,這二十圈就算你欠我了。”


宋晚栀此時終於回過神,不知道是氣還是惱得紅了臉:“明明是你自己過來的。”


江肆一邊懶洋洋活動手臂,一邊漆著眸子睨著她笑:“你要是不在,我現在已經溜了。哪有二十圈。”


宋晚栀默然兩秒:“你現在也可以,

溜。”


“那林老頭遷怒你怎麼辦?”


宋晚栀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腳踝:“…不會。”


江肆眼神一深。


幾秒後他輕笑了聲:“我要是他,就罰你separate抄兩千遍。”


“?”


宋晚栀還想說什麼,江肆已經在林盛海又一聲怒吼後,笑著轉過去。


他一邊懶懶散散地後退著跑步,一邊笑得恣意地朝林盛海揮了揮手,然後才轉身跑向操場去了。


那天最後的結果是江肆真頂著酷暑在操場上跑了二十圈,還是最外圍。學校裡都在傳林盛海也不知道拿捏了江肆什麼把柄,還真叫江肆聽話了一回。


宋晚栀一邊安慰自己和她沒關系,另一邊又總忍不住心虛。


那些想來打聽她和江肆關系的同學都被她的疏離寡言攔了回去,久而久之不見江肆專程來找過她什麼的,也就沒了耐心。


不過他們自然是不知道的,從那以後,宋晚栀走在校園各個角落裡,隨時可能會被某人突然撞上。


耳後忽如其來的“宋栀子”把她驚嚇了不知道多少回。


而始作俑者,每次見她受驚神色或是倉皇躲掉的模樣,總是停在原地笑得愉悅極了。


宋晚栀越來越覺得她像是被江肆逗趣消遣的玩具。


這種怨念終於在某個小休周六的下午爆發了——


那天宋晚栀在池塘旁的花壇邊上,貓著輕聲背誦課文的時候,因為周圍安靜悄然,她也背得投入,於是完全沒有察覺——直到仿佛親密到貼上耳後的一聲“宋栀子”嚇得她手一抖。


撲通。


語文課本後仰,翻進了池塘裡。


宋晚栀滯住了。這次女孩連頭都沒回。


江肆也沒想到。他俯身扶著池塘邊,遲疑地皺起眉,往裡面一兩米深的水面望了眼:“我——”


話聲停在他回眸那一秒。


趴在花壇邊上的女孩沒動,隻是仰起臉兒來了,細白的眼尾被情緒沁上嫣然的紅,像開起豔麗的鳶尾。


她一個人背書時沒戴眼鏡,於是瞳裡的湿潮最近也最直接地撞進江肆的眼底。


那個眼神一下子捏住了江肆的呼吸。


江肆第一次感覺到無措這種情緒,他停了幾秒,無奈地啞了聲笑:“我下去給你撈的話,你能不哭麼。”


“我沒哭。”宋晚栀繃得聲僵而澀。


江肆又嘆氣:“我錯了。”


宋晚栀隻睖著他,竭力抑著情緒:“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欺負我。”


“……”


江肆無聲站著,那個眼神居高臨下,有短暫的幾個呼吸裡宋晚栀仿佛從裡面看到不可見底的黢黑。


但也隻是錯覺似的,轉瞬就被松散的笑意漫過。


“報復。”江肆屈下長腿,懶洋洋地坐到她趴著的花壇邊上。


“?”宋晚栀懵了幾秒,“為什麼?”


“那天我和你打招呼,你不理我。”


宋晚栀反應過來,惱得低聲:“是你一直在嚇我,而且我不叫栀子,我——”


“不是前面。是第一次,在操場看臺上那天,我沒叫你。是你先看得我。”江肆懶懶散散地打斷,同時他拎起外套,

拉下拉鏈。


宋晚栀屏息,聲澀:“我沒,沒有。”


“是你先看得我,”江肆重復了遍,低俯了身,“結果你就直接轉回去,還害我走神被親了。”


“……”


宋晚栀僵住,抬眼。


江肆抬手,隨意地點了點下颌:“這裡。”


他直回身去,脫下的外套扔給宋晚栀:“所以你的書我要是撈上來,今天就算扯平了——但你得賠償我那天的精神損失。”


“?”


宋晚栀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面前修長身影一晃。


“撲通。”


江肆消失在她面前的弧形花壇邊。


冰涼的水花濺上她手背。


高中篇(Ⅲ)(仲夏夜之夢(Ⅲ)...)


高中篇:仲夏夜之夢(Ⅲ)


比宋晚栀從池塘裡撈出來的湿淋淋的語文書還慘的,是湿淋淋的江肆。


宋晚栀從來沒見過江肆這樣狼狽的模樣。她想應該沒人見過。


入秋的風涼,少年烏黑的湿發前所未有地柔軟垂貼下來,耷在他白得發冷的額角上,

他被水湿透而貼在身上的襯衫將衣下的膚色透出,他的手臂緊緊攀著池塘的邊緣,卻沒有上來。


那雙總是漆黑的,染著桀骜或松散笑意的眼眸,此刻像失了焦點。


他空茫望著前面不知道什麼地方。


那一秒宋晚栀看見江肆的眼神,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荒唐的驚恐感。


她覺得江肆不想上來了。他想松開手,任自己倒進那片近兩米深的池塘裡,然後闔眼沉底。可那是江肆,那怎麼可能?


宋晚栀不知道,她隻是從心裡覺著驚恐。


她幾乎是想都沒想就撲上前,米白色的長褲不管不顧地跪到花壇邊緣骯髒湿漉的泥土上,她死死握住了江肆的手——也就在她握上去的前一秒,江肆的指節離開了攀著的石臺邊緣——然後被女孩蒼白冰涼的手指死命地攥住了。


江肆一怔,從水裡抬眸。


女孩隔著堅硬的池塘邊緣的石臺狠狠握著他,眼神裡帶著巨大的恐懼和驚慌,她好像能看透他一樣,於是那些湿潮的霧氣卷土重來,

又比他下去之前更盛。


停了兩秒,江肆啞然笑了:“小朋友,你拉住我幹什麼,佔學長便宜?”


“你,閉嘴,”宋晚栀第一次用那麼強硬的語氣和江肆說話,如果沒有聲線裡的顫慄,那就更完美了,“上來。”


江肆拿漆黑的眼透過沾著水滴的湿漉漉的長睫望她,像有種古怪又深慟的情緒在裡面發酵,他嗓音低啞地問她:“我要是上不去了,怎麼辦。”


宋晚栀將快要失去知覺的手攥得更緊:“我會一直拉住你的。”


“被我拽下去也沒關系?”


“我會,一直拉住你的。”女孩用驚慄的聲線輕輕地重復。


就像你曾經這樣拉住我一樣。


江肆望著她,猝然笑了。


他在石臺邊緣慢慢靠近,將一隻手臂橫壓上去,似乎作勢要出來了。但在最後一秒的發力前,他又突然停下,仰頭去看巴巴望著他的女孩。


“栀子,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不好?”江肆漆黑著眼,低聲說道。


“……”


宋晚栀被他的稱呼弄得一怔。


江肆之前喊她雖然奇怪,但至少是帶著姓氏的,這還是第一次,這樣沒頭沒尾,古怪…又親昵。


於是宋晚栀就像被他那個稱呼蠱住了似的,她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然後順著他眼神的牽引,慢慢將最後一點上身和石臺的間隙壓至無距。


女孩趴低,和水裡渾身湿透的少年在石臺上慢慢貼近。


少年低闔下微慄的睫。


在她將耳朵不設防地靠近他下颌時,江肆輕促嘲弄地笑了聲:“我‘殺’過人。你握的是殺人犯的手。”


“——”


女孩面上的血色一瞬就褪成雪白。


她瞳孔被情緒擴張到極限,連唇色都淡去了。她不能置信地轉過臉,僵睖著他。


小朋友的反應全在江肆意料之中。唯有一點出乎他意料。


江肆低頭,看著自己依然被緊攥的手,他仍是笑著,卻皺起眉了:“為什麼不松開?”


女孩怔望著他,失聲。


江肆抬眸:“嚇傻了?


“你,”宋晚栀終於在那雙熟悉的眸子前回過神,她氣惱地咬住唇,“你再不上來,我就要喊人了。”


江肆眼神更古怪:“你不怕麼,為什麼不松手?”


“我怕,但我知道你不是,你不可能是。”宋晚栀咬得唇瓣都泛白,“你上不上來?”


“……”


江肆停了好幾秒,才好像慢慢回了神。


他望著女孩的眸子一點點被笑意侵染,還有什麼更濃烈的情緒絲絲縷縷地盤繞上來。


然後江肆低回頭去,笑隱在胸膛裡藏得更低更深,也更愉悅放肆。


宋晚栀幾乎要被他弄瘋了,她攥著他的手因為太過用力太過僵持,現在都快失去知覺了,她不確定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想到這裡,女孩蒼白著臉轉向後,生平第一次用顫慄的聲音提到最高:“有人嗎?救——”


“命”字沒來得及出口。


宋晚栀就被湿透的少年從石臺邊緣直接壓到了身後的花壇裡面,他捂住她下颌,壓得她一個多餘的字都再說不出來。


江肆難得有點惱笑又意外:“你還真敢喊啊小朋友,不怕下周一和我一起去國旗下發表檢討?”


“嗚嗚,嗚。”宋晚栀被他捂得說不出話。


女孩束著的長發不知道什麼時候松散了。


凌亂的發絲纏繞過他的指節,又縈過她雪白泛紅的臉頰和湿潮的瞳。


江肆眼皮一跳,手立刻松開了。


某一秒他難得眼神狼狽,像被過了電似的,動作迅疾又凌亂地從女孩身上翻開,然後僵停在一旁的泥土地上。單條長腿屈起,像是要掩飾什麼似的,他抵靠在石臺邊緣,停著。


然後江肆拿最最古怪的眼神盯住了宋晚栀。


宋晚栀氣惱得不行。她明明是來背課文的,現在語文書湿淋淋地掛著葉子和泥土半死不活地躺在一邊,她自己也弄得一身泥汙,課文還連三分之一都沒背完。她安排得好好的學習進度,每次一見到江肆就要被攪得亂七八糟。


果然老師們說得對,不管是單方面還是雙方面的超出友誼的關系,

就是學習生活裡的毒瘤。


宋晚栀有心想嚴肅地告訴江肆,以後不要再這樣開玩笑和做事情都恣肆妄為不計後果了,但偏偏江肆那個前所未有的眼神又看得她莫名不安,不敢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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