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們戲稱我為天才，大魔王，中國舞年輕一代的希望……
數不清的榮耀稱號，堆積在我身上。
很多人都好奇，我是怎麼被培養出來的。
他們頻繁地邀請媽媽上電視臺，參加訪談，分享培養我的經驗。
對於這些，我沒有絲毫在意，隻是一心一意地練舞，準備接下來的全國舞蹈比賽。
那些含金量十足的盛譽，或許會衝垮媽媽的理智，卻不會讓我飄然自得。
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清醒地知道，我不是什麼天才。
我所有的成績，都是消耗自己的健康來換取的。
藏在薄薄的練功服下的，是一副早已殘破不堪的身體。
這兩年，雖然我屹立頂峰，卻也見過很多人。
那些真正的天才。
他們年輕，
堅韌，有衝勁。
每一次表演時舉手投足間，都是肆意外放的靈氣，不像我，已經被煉化成一隻S氣沉沉的提線木偶了。
那些小天才們，既不孤傲，也不冷漠。
她們都欽佩我，仰望我，卻不知我也在羨慕他們。
羨慕著他們身上那股跟簡霏相似的生命力。
那是我一生都遙望卻不可及的東西。
……
全國舞蹈比賽，是文化部牽頭舉辦的國家級舞蹈比賽。
我必須先拿到省賽選拔的同組第一，再拿到國賽的第一，才有可能被北舞注意到，破例錄取。
所以我練舞練得更加拼命了。
越是臨近比賽，我越是緊繃。
到比賽前夕，我幾乎是不眠不睡，用一杯又一杯的咖啡來吊著自己的精神。
等到正式比賽的那天，我熟練地用厚厚的粉底，蓋住了自己憔悴如骷髏的臉。
省裡的比賽，我完全沒有對手，以毫無爭議第一名通過了國賽的選拔。
從比賽場館裡出來時，一群記者舉著長槍短炮朝我圍了上來，想要採訪我。
「嘉妍，你看大家現在都很喜歡你，你看你是不是也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自己的學習方法……」
媽媽也拉著我的手，希望我可以留下來接受採訪。
之前，有很多電視臺都找過我，邀請我跟她一起去接受採訪。
那些都被我拒絕了。
媽媽一個人去了，回來之後很不高興，罵我出名了就忘恩負義，想拋棄她了。
此刻，看著她眼裡閃爍的期待和警告，我沒有一絲動容，隻是冷漠地說：「接下來還有全國賽要準備，
等我真正拿下第一，實至名歸的那天，會接受現場採訪。」
聞言，媽媽猶豫了兩秒，還是選擇了退讓。
顯然，她也更看重國賽的含金量。
到時候，拿下第一被北舞破格錄取，實至名歸的大魔王，身為天才女兒親自對著鏡頭感謝她，分享她的教育理念，那樣的榮光，想必她是很期待的。
擠出記者的包圍後，我甩開了她，獨自在街上走了一會兒。
看著川流不息的車流，難得有點出神。
聽說，簡霏轉學以後，考了京市的體育大學讀運動醫學專業。
這次我比賽地點，離她的大學很近，她會知道我也要參加的嗎？
應該會聽說吧。
畢竟早在半個月前，媽媽就聯絡了媒體，用大魔王這樣的稱號，將我要在國賽拿下第一的噱頭宣傳得全網皆知了。
隻要是稍微關注一點社交平臺的，應該都會看見我的名字。
看到曾經毀了自己前途的人，被一群人追捧喜歡著，重新出現在身邊，她會是什麼表情？
厭惡？
害怕？
還是，仇恨？
9
未知的答案，隻能交給未來的自己去親手揭開。
從飛機在京市落地的那一刻起，我的精神狀態，就開始不正常地興奮起來。
比賽前夕，我背著媽媽，偷偷去了一趟體育大學。
走在這個陌生的校園裡，我卻沒有一絲拘謹，反而有種莫名的歸屬感。
或許，是因為曾經熟悉的人在這裡？
我尋找在網上搜索的路線，找到了他們學校的跆拳道社團。
聽著裡面傳來的激烈的打鬥訓練動靜，心底不由得開始膽怯起來。
等下，見了面應該說什麼？
從學校論壇裡看見的那些關於簡霏的傳聞，我都能想象得出來她的近況。
她現在過得很好，我真的應該去打擾嗎？
我……
「簡霏，簡大佬，下午的比賽你到底參不參加啊……」
一道爽朗的聲音由遠及近。
隨之靠近的，還有一串雜亂的腳步聲。
像是有一群人擠擠擁擁地從裡面走出來。
聽起來，簡霏似乎就在其中，視線中依稀已經能看見他們的身影了。
可我還沒有做好決定。
一瞬間的慌亂和恐懼湧入大腦，我下意識地退到了角落裡。
慌亂間，不小心撞倒了門口的展示牌。
砰——
原本熱鬧地往外走的一群人都停下了腳步，
朝我站著的角落裡看了過來。
人群中，被他們簇擁著的簡霏也回了頭。
如今，她已經剪去了那一頭長發，留著酷酷的狼尾。
我們隔著遠遠的距離，沉默對視。
隻是一眼，我就知道她認出口罩下是我了。
有人發現了氣氛異樣，問她：「大佬，這人你認識嗎？」
「不太熟，走吧。」
簡霏收回了視線，率先轉身走了出去。
看著她幹脆冷漠的背影，我已經湧到喉間的道歉，倏地噎在了那裡。
這一下，噎得我心口生疼。
牽一發而動全身。
最後，我的眼眶都疼得控制不住地紅了。
我有些痛苦地佝偻起了身體，緊緊壓著肋骨下正在尖銳痙攣的胃。
從這一刻起，我徹底失去了這個我單方面以為的朋友。
其實，她把我當陌生人也挺好的。
至少說明她沒有被困在過去。
所以也就不需要我這番姍姍來遲的，虛偽惡心地道謝和道歉了。
我跌跌撞撞地離開了學校，這一次沒有再回頭。
兩天後的比賽，我發揮超常，得到了所有參賽評委一致的誇贊。
「真是少年天才啊！」
「聽說網上都說你是大魔王？我們很多人也是看著你成長的，你沒有愧對這個稱號。」
「未來可期，你一定會成為這個領域靈魂性的代表人物之一。」
……
比賽結束當晚，我就接到了北京舞蹈學院那邊招生負責人的電話。
和預料的差不多，他們可以破例錄取我，隻要我今年的高考成績過專科線。
我這兩年辦的休學，
學籍還一直保留著呢。
媽媽知道這個消息，高興瘋了。
我認定我一定可以進去，即便不能，我也已經聲名大噪，完成她的一半夢想了。
她激動得一夜沒睡，動作利索地聯系了很多媒體。
她精心籌劃著接下來的重要訪談。
她要為她自己未來輝煌的履歷，打上最重要的這枚基石。
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舞蹈天才是她生的，現在人人仰望的大魔王，是她培養出來的。
沒有她，就沒有中國舞未來的希望。
10
為了能以最完美的姿態接受採訪，她將採訪時間定在了一周後。
對於這個時間，我沒有任何異議。
隻是在她忙碌準備應付採訪的稿件時，提出要回老家一趟。
如今她已經被巨大的喜悅衝昏了頭腦，
手裡對我的控制欲也沒有一點松動。
於是我一個人坐車回了老家，帶著一個支持錄像的相機，拜訪了曾經的鄰居，老師，同學……
我用三天的時間，沿著過去的痕跡，走遍了這個小城。
最後，才回到曾經的家。
走進這個裝滿了攝像頭的房間，我已經不會再緊張和害怕了。
我在舊手機裡找到了，我曾經偷偷拷貝下來的，警察上門來問話的那段監控視頻。
然後，帶著精心搜集的所有「武器」回到了我的戰場，精神抖擻地接受採訪。
面對無數閃著鎂光燈的鏡頭，我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有直播嗎？」
我大方地笑著詢問。
「當然有，這邊就是。」
「那就好。」
我滿意地點點頭，
瞟了一眼坐在我身邊的媽媽。
她穿著一身優雅知性的旗袍，自信高傲地等著我當著全國人民的面，感謝她。
回想她交給我那份提示稿裡，佔據百分之八十的內容，對她教育理念的誇贊和感謝，我無聲地笑了一下，眼神中是不再掩飾的冷漠。
我端坐身體，直視著那幾個正在直播的攝像頭，惡意滿滿地說出了第一句話。
「她不是我媽！她SS了我媽！」
此言一出，滿室哗然。
媽媽驚愕地瞪大了眼睛，臉色瞬間就變了。
她激動地拉扯我的胳膊，怒吼：「林嘉妍，你在胡說什麼，你瘋……」
我眼皮都沒抬一下，屹然不動地繼續說出下一句：「現在站在你們面前的，是兩個S人犯。」
「林嘉妍，你是不是想毀了我！
」
耳邊，是媽媽尖銳的叱罵。
熟悉的耳光落到臉上時，我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天吶！她好可怕！」
人群中，有記者發出了震驚到失控的驚呼。
很快，就有保安來架走了發瘋失控的媽媽。
我頂著青腫不堪的臉，不緊不慢地在鏡頭前展示那段不堪的過去。
「我不是天才，我隻是一個小偷，一個S人犯……」
「兩年前，懦弱無能的我，沒能及時阻止，讓事態發展到了最糟糕一步,讓你背負著S人犯的名聲，斷送了原本光輝璀璨的前途，現在我當著全國人面，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還有曾經被……被林女士傷害過每一個人，我都要跟你們說一聲對不起……」
……
一場精心策劃的訪談,
最終以詼諧荒誕的劇情收了尾。
採訪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我過去的經歷，媽媽曾經言語辱罵過的老師、鄰居、無辜路人，都被赤裸裸地展現在了網絡上。
曾經的受害者,接二連三地站出來發聲,訴說自己的經歷。
為這段荒誕的故事添加了又一個高潮。
從此以後,人人稱贊的天才，終身都將背負著「S人犯」的標籤。
媽媽計劃了半輩子的事業,讓我徹底毀了。
我的未來，也毀了。
但我,心甘情願。
面對因為打擊過重，徹底精神失常的媽媽，我內心無比平靜。
有條不紊地聯系了精神病醫院，為她安排後半生的去處。
半年以後,鬧得沸沸揚揚的流言逐漸平息。
因為我的頭頂，有一個監控攝像頭，
正對準著我拍。
「山這」如今,她已經完全喪失了正常人的理智,整日整日地陷入了自己的幻想裡。
她在病房裡,一遍又一遍地跳著我從前的舞，時而荒誕地大喊大叫，時而悲傷痛苦地流淚。
「我是天才……不對，我女兒才是天才……
「不,我不要孩子,我要當舞蹈家……對不起，妍妍,是媽媽錯了……」
我站在病房之外,看著她痛苦地將一個枕頭抱在懷裡，喊著我的名字,悔恨道歉。
我心底沒有一絲波動。
事到如今,若說對她還有什麼情緒,大概是憐憫吧。
被欲望裹挾的人,也終將被欲望吞噬。
離開的時候,
我花光了所有的存款，一次性續了十年的費用。
今後，我不會再來這裡了。
曾經,我為自己安排了歸處,可事到臨頭才發現，見過光的人,是沒有辦法甘心留在地獄的。
此後數十年,我沒有停止在中國舞領域的耕耘。
後來,我擁有了無數觀眾，粉絲……
被他們親切地稱為「大魔王」。
但我再也沒有朋友了。
林嘉妍這個名字，最終還是在充滿爭議的聲音裡,登上了那個頂級舞者才能看見的峰頂。
這一次，是我心甘情願爬上來的。
山頂的風景，真美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