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7
這兩日，我便徹底裝病。
婆母和宋玉盤算一番，發現府中當真沒有銀錢，之前也都是我的嫁妝在頂數時，又火急火燎地要把中饋交回給我。
可，送出去的燙手山芋，我是傻了才會接回來。
一句養病，關緊了院門。
婆母隻好命人削減府上各種用度。
以往有我在補貼、管著，婆母和宋玉要面子，事事追求極致。
大廚房兩餐正餐，曾經八菜一湯，如今換成兩個小菜，無湯。早點更是以清粥小菜代替。
以往伺候婆母的下人，除開一個貼身的劉媽媽，還有一個吳媽打理俗務。貼身婢女四人，
粗使丫鬟婆子六人。
宋閔也是一樣的配置，隻少了兩個貼身婢女。
至於宋玉，兩個貼身小廝，四個打雜僕從，一個老媽子，四個貼身丫鬟，兩個粗使丫鬟。
這些全都是我出銀錢。
如今我甩手不幹了，她不得不削減下人和用度。
除開貼身的丫鬟、婆子、小廝，一律削減。
如此一來，那些貼身伺候的下人便要額外負責打雜，私下裡都滿腹怨言。
我關緊院門，一切用度照舊，還開了小廚房。
需要採購物件，就從後門出去，一時間不要太自在。
8
算算時間，原本宋玉該找我了。
可我沒想到他竟然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侍畫臉色難看地疾步進來，把門關了，在我耳旁輕聲稟報：「夫人……」
我倏地站起來，
暗暗出了一身冷汗。
他竟敢！
原先讓侍畫盯著宋玉幾人，是認為在這當口宋玉必定不敢明目張膽害我性命。
隻是想留意他們的動靜，好知己知彼而已。
不想竟被侍畫等人察覺他與婆母預謀害我性命，而後暫時秘不發喪，隻等婚禮過後再慢慢傳出我抑鬱而終的消息。
當真無恥！
既如此，我便沒必要手軟半分。
「侍書，你找江叔，多要一些人手防身，最好會些武藝的。」
侍書神色冷峻地點頭應下，速速去辦此事。
9
劉媽媽又來了，提了三個食盒。
「夫人，老夫人體恤夫人病著不易，讓人準備了補湯和點心還有蜜餞來，夫人喝藥了也可甜甜嘴。」
我微微一笑：「婆母有心了，都放著吧，
我一會兒吃。」
劉媽媽似乎沒有離開的意思。
「其他的便可放著慢慢吃，隻這盅湯，是老夫人特意叮囑的補心聖藥，有利於夫人病情轉好，夫人切莫浪費老夫人一番心血才是。」
我眸光一轉，笑著讓侍畫端來，正打算喝，卻被燙了一下。
我窘迫地對著劉媽媽一笑：「還燙著，便放涼一些再喝吧。」
又讓侍畫取了五兩銀子給劉媽媽。
「老夫人有心了，也辛苦劉媽媽親自跑一趟，這點銀兩還望劉媽媽莫要嫌棄。」
婆母歷來摳搜，劉媽一見這五兩銀子，頓時眼睛挪不動道了。
她笑著雙手接過，頻頻感謝：「多謝夫人賞賜，那……」
我作勢喝湯：「那便替我多謝婆母了，湯很美味，我一定喝完。侍畫，
你替我送一下劉媽媽。」
劉媽媽樂呵呵告辭，臨走前特意看了我一眼，見我正在喝湯，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濃了。
10
她剛離開，侍書便取了清水給我漱口。
我把湯水和湯渣分開，讓侍書加到給我在大廚房燉的燕窩裡，叮囑廚娘我晚些時候再喝。
「侍畫，湯渣從後門拿出去給江叔，找人摸清楚是何藥。」
侍畫很快回來。
臉色甚是難看。
「是馬錢子。以今日的藥量，隻需隔三岔五吃上那麼三五回，別說是夫人您了，就是一個壯漢，也丟了性命。」
當真是半分生機不給我留，迫不及待要除去我。
我壓抑住顫抖的心，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
「侍書，我該吃燕窩了。」
侍書端著空碗進來，
臉上微笑。
「夫人怕是吃不成了，老夫人說最近開銷大，爺節衣縮食，生怕虧了老爺，已命人取了夫人的燕窩送到書房去了。」
是嗎？那更好。
當晚，據說書房傳了一次大夫，是我常請的回春堂的坐堂劉大夫。
檢查過後，發現鄒婉腦仁暈疼，宋玉也有一點跡象。
大夫讓兩人節制些，保證充足休息，次日便可痊愈。
侍書傳話回來給我聽時，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侍畫也進來，說是江叔已經準備好人，就在府外候著。
「就說是幫我整理花圃的花匠，安排到倒座房住下吧。」
「是，夫人。」
11
宋玉在與我拉鋸，我卻不願繼續在這吃人的侯府浪費光陰。
我決定推他一把。
剛到書房門口，
就聽到他們一家三口正其樂融融地說著話。
「婉姨，你做的芙蓉糕真好吃，為啥您不是我的娘親？！那個毒婦啥也不會。爹爹，這樣的黃臉婆，你怎地不早點休了她？！」
鄒婉溫和的訓斥聲響起：「閔兒莫說氣話。她再不好也是你娘親，隻要她還活著，你就得尊敬著她，懂嗎？若是覺得她不好，多來陪陪婉姨便是，婉姨最喜歡你來陪了。」
她又給他喂了一塊糕點。
「閔兒愛吃多吃些，婉姨便多做些，把我們閔兒養得胖胖的，可好？」
「好～」
宋玉面帶微笑看著他們溫馨的畫面，拉著鄒婉的手溫聲誇獎。
「還是婉兒賢惠，閔兒交到你手中教導，我很放心。」
面色一轉，說出的話就帶了一絲陰冷。
「至於那個惡婦，她不配和你相比。
」
「閔兒，你若是不喜她，今後就別去找她了。你不是說喜歡你婉姨嗎？可以搬過來與她同住，很快就能喊婉姨『娘親』了。」
宋閔高興得一蹦三尺高。
「爹爹，您說話可要算話！我可再不要見那個毒婦了，我隻要婉姨！」
我深呼吸幾口氣，確保自己已經把怒火強壓下來以後，才緩緩走進書房。
見到我的那一瞬，宋玉臉色一僵。
倒是宋閔，對我滿臉深仇大恨。
鄒婉則溫婉地笑著上前行禮：「妹妹見過姐姐。」
又轉過頭對宋玉道：「姐姐來此想必有要事與夫君相商，婉兒就先出去了……」
她話沒說完，宋閔「嗷」了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朝我撲過來。
我猝不及防，嚇得呆住了。
得虧侍書眼疾手快，一把拉開我。
宋閔一個收力不及，自己撞上了門框。
當場頭上血流如注，嚇得他哇哇大叫。
鄒婉紅了眼眶，上前就去抱宋閔，嘴裡柔柔埋怨著：「姐姐，閔兒好歹是您的孩兒，您怎地……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您就不後悔嗎？他才五歲，還是個孩子啊。」
宋玉鐵青著臉色讓人趕緊請大夫來，大步上前接下她的話茬兒：「她後悔？她就是個毒婦，自己的親生兒子都能下得去手，還有什麼事情是不敢做的？！」
侍書氣不過，當場站出來替我發聲。
「老爺，您也瞧見了，閔少爺一見面就要害夫人的性命。若非夫人剛才躲過了，那滿頭是血的就該是夫人了！夫人什麼也沒做，為何你們一個兩個都把過錯推到夫人身上？
」
宋玉滿臉怒容地瞥了一眼侍書，沉聲訓斥。
「主子們說話，哪裡輪得到你這個下賤的S丫頭上趕著搶答？不知禮數！來人，掌嘴！」
他的貼身小廝上前，揚起手就要落下。
12
「住手！」
我冷冷地看向宋玉。
「她不識禮數？她隻不過是忠心護主了些，總好過我生的白眼狼，平白無故要害我性命來得高尚。」
即便宋閔哭得哇哇大叫，也不影響他此刻懟我。
「你就是個毒婦！你該S！隻有你S了，我才不用再見到你，還得尊敬你！憑什麼？！為什麼是你生下我，不是婉姨？」
我已經回過神來，似笑非笑地看著鄒婉。
後者眼神閃爍了一下，可沒一會兒又泰然自若的樣子。
「是啊，
隻要我一日不S，你就得尊敬著我。誰讓孝道壓人，而你是我兒子呢？」
我覷了白眼狼一眼，語氣不疾不徐。
大夫來了，檢查傷勢後包扎了，讓好生休息，不得沾水。
送走了宋閔，我這才轉向宋玉，盯著他的眼睛。
「宋玉，和離一事，你考慮得如何了？」
他閃爍的眼神夾雜著一絲怒火。
「和離？你休想！就憑你犯了七出中的妒字，我便是休了你也有可能。」
「哦，休書也行。你倒是寫啊。」
我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隻要能離開宋府，別管休書和離書，到手就行。
倒是宋玉，當年成親時不少同僚親眼見著、親耳聽著他許諾今生今世與我一雙人。
若是此時休書出，平妻入，他的脊梁骨也不必要了。
「你！
」
他雙眼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如同暴躁的野獸，卻拿獵物無可奈何。
「你就這麼見不得婉兒入府？」
我看著雲淡風輕地坐在一旁，好似萬事不關己，實則豎起耳朵認真聽我倆對話的鄒婉，笑了。
「是啊，有她沒我，有我沒她。」
聽了我的話，她臉色一白。宋玉頓時心疼地上前摟著她。
我垂下眼睑，承認我小肚雞腸，可，那又怎樣？
我並非不能容忍男人三妻四妾，若宋玉當初沒有許下一生一世唯我一人的誓言，我替他娶妻納妾又如何？
人無信不立。宋玉，他已經立不住了。
「我再給你一日的時間考慮，明兒個若是沒有收到消息，我便當你不願和離處理，咱們官府見。」
回程路上，我叮囑侍書：「他必定狗急跳牆，
今兒個務必注意著些。」
果然，到了下晌，劉媽媽又來送補湯了。
我照例讓侍書給她打賞了五兩銀子，面上感激婆母對我的疼愛。
她瞧著我喝湯，這才離開。
「今兒個的燕窩燉了嗎？」
「燉了的，夫人。」
「很好，把這碗湯汁加進去吧。」想了想，我又叮囑她，「減半吧。」
減半不至於S人，但估計鄒婉的孩子是保不住了。
果然，這次的燕窩還是被端到了書房。
大夫去到的時候，鄒婉已經痛到打滾，滿地鮮血。
宋玉發瘋一樣讓人趕緊找大夫，也捧著頭，拼命按壓。
消息傳回來的時候，我隻是淡淡勾了勾嘴角，貪嘴活該。
13
婆母一改往常溫吞的模樣，氣勢洶洶地帶著一眾丫鬟婆子跑來。
「江寧你個毒婦！當真是會咬人的狗不叫。你為何要害我的兒子和孫子？！你知不知道那碗湯會要了他們三人的命？！你怎麼這麼惡毒？」
我無辜地瞪大了雙眸辯解：「婆母，您在說什麼？兒媳不明白何物要人的命？婆婆，您說清楚，否則我可要報官了。」
一聽說報官，婆母的理智回歸了幾分。
「你就說，燕窩是不是你的？」
我點點頭，仍舊無辜。
「燕窩是我讓燉的，可每次兒媳都沒能吃上。兒媳還在想，是誰把兒媳燉的燕窩喝了，原來是……」
婆母臉色青白交加。
「你定是故意的，玉兒他們吃了你的燕窩，你便懷恨在心，故意往裡面加了藥，導致玉兒如今還躺在床上。婉兒也墮了胎，你個毒婦，好狠毒的心！
」
「婆母，這件事情必定有誤會，還是報官，讓官家來斷，也還兒媳清白。」
我紅了眼眶，揚聲道：「來人，報官！」
見我當真要報官，婆母氣勢上便弱了三分，卻越發氣得直喘粗氣。
「站住，不準去！」
「你還嫌不夠丟人！一旦報官宋府的臉就丟大發了，你讓玉兒今後上朝如何面對那些同僚？」
我也委屈地垂下了頭。
「可是婆母，兒媳隻是想自鑑清白。」
最終婆母氣得七竅生煙，卻拿我毫無辦法，來勢洶洶，去勢也洶洶。
14
大夫來得及時，宋玉和鄒婉都沒事。
隻可惜，鄒婉肚子裡的孩子卻留不住了。
鄒婉把這件事情算在了我頭上，忽悠宋閔來尋我晦氣。
宋閔來時頭上還裹著紗布，
到底是我生的嫡子，下人不敢過於阻攔。
他一路暢通無阻進來院子，手裡握著一把匕首張嘴就喊：「毒婦！你害了我的弟弟，我要你的命！」
我看也不看他，隻冷冷對其中一名花圃匠道：「扔出去，S活不論。」
宋閔驚呆了，似乎從來不知道我還有如此冷酷的一面。
跟隨宋玉外放前的每個夜晚，都是我陪著他入睡。
冷了熱了，也是我親手照顧。為了他，我甚至自己洗手作羹湯。
他高熱兩個日夜，我衣不解帶，熬得眼睛通紅，直到他退了熱，我卻病了。
他風寒，咳嗽了半個寒冬，我愁得日夜無法入睡，想盡一切辦法尋來名醫和各種偏方，終於治好。
三歲那年，他貪玩從樹上摔下，半個手臂斷了，哭得撕心裂肺。大夫給他接骨時痛暈過去，我急得眼淚、鼻涕不斷，
差點兒沒跟著暈厥。
好容易養到四歲，他身子康健許多。
宋閔堅持帶去柳州，我忍痛與他分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