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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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先生道:「怎麼會?我們會一輩子在一起的。」


 


「你怎麼證明?」


 


「跟你結婚。」


 


「你诓我。」


 


「我認真的。」


 


他拎起她的手,「你看,我把鑽戒都給你戴上了。」


 


她把左手側過來側過去。她的手部皮膚是冷白色,把那粉鑽襯託得格外豔麗妖異。


 


「這樣我們就算結為夫妻了嗎?」


 


「還不算,還要領結婚證書。」


 


他把那純金的證書搬到她床前,指著證書上的楷字念給她聽:


 


「白遇安,廣東中山縣人,現年三十歲,光緒二十七年二月初一辰時生。」


 


她問:「白遇安?」


 


「是我的真名。結婚證書上要寫真名,法律上才奏效的。告訴我,你的真名是什麼?」


 


她沉默了。

凌先生耐心等待。


 


「凌先生,對不起,我一直在騙你。」她終於開口。


 


凌先生微一挑眉,「哦?騙我什麼了?」


 


「其實,我不叫柳絮,我也不是來自淮安。我是從家庭裡逃出來的。」


 


凌先生循循善誘:「那你告訴我,你是誰,你家在哪,這樣我才能更好地保護你。」


 


「那你拿筆墨來吧。」


 


凌先生把筆遞給她。


 


她提起筆,在結婚證書他的名字下方寫道:


 


「韫焉,現年二十四歲,光緒三十四年九月十五卯時生於北京。」


 


她的楷書,功底扎實,昂揚挺拔,拿出去簡直可以做書法展覽。


 


凌先生覺得好笑,一個「書法家」,裝了一年不識字,真是苦了她了。


 


他研究著她的信息,姓名,籍貫,年齡,都變了。


 


「你就叫韫焉?」他問,「你姓什麼?」


 


「我沒有姓氏,我已經和家庭決裂。」


 


他又問:「你生於北京?」


 


「是。」


 


「那怎麼一口蘇北口音?」


 


「我奶娘是蘇北人,從小被她帶偏了。」


 


原來,所謂」江蘇淮安縣落霞村柳家的媳婦」,是她的奶娘。


 


凌先生哭笑不得,感覺自己被耍得團團轉。


 


「現在,這個結婚證書在法律上作數麼?你是我名正言順的丈夫麼?」她問。


 


「作數。」他指著右下角的紅章,「官方蓋的印章,不會假。」


 


「那把證書掛上好不好?」她指著對面的牆。


 


「傻丫頭,這是病房。」


 


「我想天天看著它,病好得快。」


 


凌先生想,

這裡是憲兵醫院,安保很嚴,不會有外人進出,掛個結婚證在病房裡,那就掛吧。


 


他說:「好。」


 


7


 


韫焉這個身份,凌先生依舊懷疑其真實性,是真是假,還需深入調查。


 


查了幾天,什麼都沒查出來。


 


北平太遠,不在他的勢力範圍內,她又沒有透露家庭具體情況,更無從查起。


 


另一方面,婚禮當晚受害的賓客家屬還在給南京上級部門施壓。上級給凌先生下了S命令,半個月內必須破案。


 


凌先生有些頭疼。線索太少,那四個刺客,S的S,跑的跑,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柳蕭疏。可現在沒法對她刑訊逼供。她剛經歷大手術,隨便碰一下都有S掉的危險,隻能好好在病房裡供著。


 


晚上他從醫院回家,馮落落走過來,舉著一張照片,質問的語氣:


 


「Emilie 的照片怎麼會在你襯衣口袋裡?


 


他定睛一看,照片上的人是柳蕭疏。


 


柳蕭疏很少拍照,她不願曝光在閃光燈下。她在華歌匯登臺演唱時,全場禁止記者拍照。所以她留下的影像很少。不去華歌匯消費的人。都是隻聽其聲,未睹其人。


 


這張照片,是在去年柳蕭疏生日時,凌先生哄著她去拍攝的。他跟她發誓,照片絕不外傳,隻留給他作念想。


 


後來他一直把這張相片放在襯衣口袋裡。


 


今日馮落落問起,凌先生覺得詭異,便問她:「誰是 Emilie?」


 


馮落落說,Emilie 是她在德國海德堡大學的校友。那女孩是個天才,主修數學,兼修心理學,每學期都是年級第一。後來被一個頂級軍校選中,進入軍校進修。


 


再後來,就沒聽說她的情況了。


 


凌先生問馮落落:「你確信這照片上的人,

就是那個 Emilie?」


 


「當然確定。我跟她有過幾次學術交流,她長得很好看,令人過目不忘。」她狐疑地看著他,「你和她有交往?」


 


凌先生疲憊道:「以後再跟你解釋。」


 


夜裡,凌先生坐在書房,盯著「Emilie」的相片。


 


蘇北小村女孩柳絮。


 


上海灘歌星柳蕭疏。


 


北平某神秘家庭之女韫焉。


 


德國海德堡大學高材生 Emilie,且在軍校進修過。


 


這麼多天差地別的身份。


 


兩人同床共枕一整年,他都沒有察覺。


 


他做情報工作這麼多年,什麼妖魔鬼怪七十二變沒見過,唯獨這個女人,有點突破他的認知。


 


黑膠唱片機裡播放的音樂,是柳蕭疏的歌。她能紅,一方面是嗓子好,另一方面,

她的歌曲總是風格多變,旋律清奇。


 


凌先生閉上眼,細細品味她的每一首歌。


 


忽然,他睜開眼睛。


 


他知道她向同伙傳遞情報的方式了。


 


歌聲。


 


她把從凌先生這裡獲得的信息,融進曲調裡,通過華歌匯的舞臺,傳遞給她的同黨。


 


他們應該有一套密碼,特定的旋律調式對應特定的情報內容。


 


別忘了,「Emilie」是數學系高材生,做這些事,應該小菜一碟。


 


而她又兼修心理學,受過軍校訓練,必然是刺探情報、駕馭人心方面的頂級高手。


 


凌先生想,自己這次是棋逢對手,敗得不冤。


 


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擦拭自己的金色手槍。


 


這柄手槍,是他升任情報部首腦時,軍校的恩師送給他的。恩師告訴他:「從今以後,

你是頂級的捕獵者,但也是別人的獵物。對於一般的獵物,發現他們,SS就好。你要警惕的是那些——以獵物姿態出場的獵人。」


 


高明的獵人,總是以獵物的姿態出場。


 


……


 


凌先生下定決心,不再耗費精力與那個女人糾纏鬥法。她詭計多端,做事反套路。必須速戰速決,免得夜長夢多。


 


她是那伙亂黨刺客的關鍵環節,切斷她,其餘人就掀不起大浪。


 


這天,凌先生穿上軍裝,手槍填滿子彈,前往憲兵部醫院。


 


他要親手了結這場孽緣。


 


進入院部大樓,他感覺不對勁。今天的持槍憲兵比往日多了一些。


 


來到柳蕭疏的病房門口,他發現站崗的憲兵很陌生,不是他的人。


 


憲兵沒有攔他,

給他敬了個禮,推開門,請他進去。


 


凌先生放緩腳步,走進病房。


 


眼前的景象——


 


柳蕭疏靠在一個男人懷裡,嗚嗚咽咽地哭訴委屈。


 


這個男人,正是珉郡王府的溥瀾貝勒。


 


憲兵總隊司令吳灏站在床邊,神色嚴肅。


 


吳灏是凌先生曾經的上司,十年前就是他帶著白遇安去北京造訪珉郡王府。


 


看見來人是凌先生,溥瀾貝勒濃眉一軒,怒罵道:「好你個姓白的兔崽子,對我妹妹幹了什麼好事!」


 


凌先生疑反問:「您妹妹?」


 


「對,她就是我妹妹,珉郡王府的二格格!你不知道?裝什麼傻?」


 


凌先生這下明白了。


 


原來是她。就是當年溥瀾想塞給他當媳婦的瘋傻格格。


 


怪不得查不到韫焉的身份。

舊朝格格們的閨名都不隨意外泄,對外隻稱「某王府幾格格」。


 


那天,她說自己沒有姓氏,其實人家是有姓氏的——


 


愛新覺羅。


 


這時,吳灏開口解釋道:「憲兵部醫院有個上校軍醫與貝勒爺相熟,看到病房上掛著的結婚證,新娘的名字、籍貫、生辰都和貝勒爺失蹤的妹妹雷同,就立即匯報了我。」


 


凌先生苦笑。


 


他又被她耍了。


 


她把自己的真實信息寫在結婚證上,故意掛在憲兵部醫院病房的牆上,就是在向外傳遞消息,好讓家人出面來救她。


 


凌先生啞巴吃黃連,不能解釋,隻能生生受著溥瀾的罵。


 


溥瀾從妹妹的敘述裡聽到的故事是:


 


韫焉回國後去華歌匯玩,結識了凌先生;


 


凌先生對她展開追求,

兩人墜入愛河,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了他;


 


可他不知足,想要享受齊人之美,一面和她結婚,一面又娶了馮落落;


 


韫焉悲憤至極,與凌先生爭執,他就對她施暴,造成她流產,還把她困在憲兵部醫院,限制她的自由……


 


把一個諜戰劇,魔改成了家庭倫理故事,凌先生被塑造成了始亂終棄的陳世美。


 


溥瀾罵夠了,問妹妹:「二妹,你說,怎麼處理這個男人?哥哥替你出這口惡氣。」


 


他有這個底氣。他作為王孫公子的榮耀已是過去時,但他的母親是現任總理院高官的女兒,妻子娘家在南京也是有頭有臉的家族,就算不能弄S這個負心漢,讓他掉層皮,還是可以辦到的。


 


此時的柳蕭疏,或者該叫她二格格韫焉,轉頭望向凌先生。她哭紅的眼睛如同桃花瓣,

我見猶憐。


 


而她目光裡寫的內容,則似乎是,「凌先生,這場遊戲我玩得好刺激,好盡興啊」。


 


她眼睛盯著凌先生,卻幽幽地對溥瀾說:「哥,我隻想擺脫他的糾纏,我想回家,我想額娘了。」


 


她竟然急著要回家。


 


她是個聰明人。一旦有機會從困境中解脫,就及時收手。不能把凌先生逼急,萬一他反將一軍,掀出她的老底,對她也沒好處。


 


何況,她還有同黨在逃,需要她的掩護。


 


凌先生也明白,她在同他做交易——她對他既往不咎,也希望他就此收手,不要再追查她的底細和她的同黨。


 


現在,她與他,終於處在同一個調頻上。兩人心照不宣,一場交易就在無形中達成。


 


凌先生說:「格格若想回家,那就回去吧。我保證,

不會再糾纏你了。」


 


溥瀾心有不甘地狂拍大腿:「得嘞!造孽喲!」


 


韫焉當天就出院了,她身體還很虛弱,沒法下地,需要人抱著走。


 


溥瀾準備抱她,她卻向凌先生伸出雙手,「我要你抱。」


 


溥瀾又嘀咕:「沒出息!」


 


凌先生摘了軍帽,走上前抱起她。


 


她雙手環住他的脖子,頭靠在他的胸前,小鳥依人的樣子,仿佛回到了以前兩人的甜蜜時光。


 


「收手吧,不要再做這份職業了。」她低聲說。


 


「這是我的選擇,我的命運。」


 


「你知道嗎?你們在毀掉這個社會!你們鎮壓反對的聲音,你們屠S有志之士和愛國學生,你們和外國人勾結,出賣我國民利益。你活在十裡洋場的繁華假象裡,看不到黑夜裡的餓殍遍地和人間疾苦!」


 


他不回應她。

步履沉緩地走在醫院長長的陰暗的走廊裡,軍靴在青磚上敲著沉重的節奏。


 


「那份刺S名單,是我親筆擬就的。」她繼續說,「那裡面的人,或有漢奸賣國賊,或有貪汙腐敗者,全都S有餘辜。我們豁出命去,也不要他們逍遙自在。」


 


他說:「我讓你交代的時候,你一個字不吐。現在倒是主動交代了,你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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