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他這些年過得很辛苦,你應該多抱抱他。”穆雪的腦海中突然響起了千機說的話。
穆雪轉過身,跳下了那口深井,將淤泥中那雙目失神的小男孩抱了上來。當著岑千山的面抱著他走進亮著燈光的大屋中,把他放在屋裡的那張小小床榻上。
回到庭院之外,岑千山還站在那株桃花樹下看著她。粉色的花瓣飄落在他的肩頭,他的目光始終流連在穆雪身上,雙眸潋滟又生動,
“現在就開始了嗎?”看見穆雪出來,他隻是輕聲尋問。
“算了,今天就不修行了。我陪你看看桃花吧。”穆雪走到樹下,這麼多年,第一次想把修行之事排在後面。隻想將這大好時光,用來和眼前之人共渡消磨。
她目光落在小山的肩頭,和他並肩而立。
一樹芳華,深深淺淺,開滿枝頭。
“真是漂亮,
你這裡竟然會有桃花樹,我最喜歡的就是桃花。”穆雪拉著他的手坐在花樹下,伸手接那些飄落的粉色花瓣,“小時候,家鄉總是下雪,聽說有一種開起來像是天邊雲霞一般的花。就總夢想著長大了有朝一日能見一見。”岑千山隻是看她,看著那桃花樹與花相映紅的面容。
“偶爾這樣,不用修行,悠悠闲闲的好像也不錯。”穆雪笑盈盈地轉過臉,把他的頭拉下來一點點,“什麼也不管,隻陪你做一點快樂的事。”
他在心口種下了桃花上百年,直到今天,這一樹桃花才算真正的開了。
第二日,大家早起收拾行裝,出發的時候,裡站內已經幾乎沒有了人。
“這些魔修還真是勤快啊。走得比我們還早些。”坐在葫蘆上的高宴伸起手臂,壓了壓肢體的韌性,“來這裡一趟,好像連我都變得勤快了起來。”
“是啊,魔靈界和我想象中完全不同。”丁蘭蘭捋起被風吹亂的頭發,
“這裡新奇的事物好多,這裡的人也比我們想得熱情。”“想到幾天後就要回去,還有些舍不得年叔您呢。”
“哼,別再來了,一個兩個,老的小的,都不是省心的家伙。”
葫蘆上的歡聲笑語還未消退,一股嗆鼻的血腥味順著冷風傳來。
年叔沉下臉色,減慢葫蘆飛行的速度,懸浮空中的寶葫蘆,慢慢漂移,轉過眼前白雪皑皑山嶺。
眼前一嶺銀白的世界被成片的鮮血染紅,那樣慘烈的紅色,觸目驚心。
昨夜還在酒肆裡見過的生命,鮮活又放肆的少年,此刻已經變成一具具生機全無的屍體。
昨日在戰場上英姿颯爽的戰士,轉眼之間,無聲無息地葬送在了雪地中。
“師師生得豔冶,媚娘嫵媚多情,小魚最是溫柔。贏了這一場,我就去尋她們。”那時說這句話的強壯男人,此刻撲倒在雪地裡,一動不動,肩頭堆砌著細細白雪,已經不再有機會去見那些溫柔漂亮的姑娘們。
程宴跳下地去,在他眼前,仰面躺著一位年輕的女子。
一根尖銳的木樁貫穿了她已經冰涼多時的身軀。她茫然睜著雙目,仿佛留戀不舍地看著落雪的天空。
短發,笑起來會有酒窩。昨夜還舉著酒杯,在自己面前大大方方敬酒,名叫英子的女孩。
林尹,丁蘭蘭,蕭長歌,一個一個從葫蘆上下來。
“我曾疑惑不解,魔靈界靈力充沛,妖魔遍野,機緣隨處可見,為什麼這裡的修士數量卻比仙靈界還少上許多。”蕭長歌看著腳跟前一灘血水,蹲下身去合上了那死去戰士的雙目,“原來,是我太過天真了。”
丁蘭蘭挽住了穆雪的胳膊,“昨天,我還在心裡笑話她們來著。覺得這裡的女孩子怎麼都那麼熱情又隨便。”
“她們不是隨便,隻是對她們來說,今天想說的話如果不說,也許就沒有機會再說。今日能得到的快樂如果不要,或許就不再有明日。
”穆雪看著那屍骸遍地的戰場。
這就是魔靈界,自己的故鄉。
靈力充沛,機遇無限,殘酷又寒冷的故土。
第73章
程宴將英子從尖利的木樁上抱下來。明明昨夜還是一位鮮活而熱情,目光咄咄逼人的姑娘。怎麼轉眼間就成為了這樣又冰又冷的屍體。
英子的那雙眼睛,即便在死後,依舊戀戀不舍地望著天空。
這樣的女孩子如果生在仙靈界,那都是備受大家喜歡和呵護,連擂臺上都不忍心下手傷害的師妹。
程宴怎麼也想不明白,到了這個世界,這樣珍貴美好的生命怎麼就能一個個地如此輕易地葬送了。
他心裡一陣不好受,避開目光,伸手合上了那雙眼。
凌亂的戰場上,傳來了一些悉悉索索的響動聲音。
前方的一株雪松下,背對著他蹲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披散著黑發,破舊的短短衣袍露出蒼白的手臂,一雙纖細的赤足踩在雪堆裡,
不知正在做什麼。“诶?”程宴正要開口詢問,那位身材消瘦的“長發女子”已經轉過臉來。
烏黑的長發下,竟然是一張白狗的臉。那披著長發的白狗雙目漆黑,嘴骨向前突出,唇齒之間滲出來的血液,染紅了下巴的毛發,手指之間腥紅一片。
相比起一路所見的妖魔,這隻妖魔既沒有過於龐大的體積,也沒有猙獰的面目,卻不知為什麼帶給程宴一種不言狀的恐懼感覺。
他倒退半步,剛要出聲示警。那隻明明剛才還離得很遠的白狗,轉瞬之間出現在了他眼前。
布滿白毛的臉近在咫尺,流淌著粘稠口水的血盆大嘴大張,腥臭的血腥味撲了程宴一臉。
若是被這樣牙齒鋒利的大嘴咬實了,勢必能削掉半邊腦袋。
程宴脖頸上泛起金屬的光芒,這隻妖魔的速度快到了詭異的程度,他甚至來不及完全施展金剛不壞神功。
就在這時,一道紅繩從後方繞了上來,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勒住了那白狗的利嘴,飛速將他拖離程宴,向前奔去。穆雪踩著映天雲,迅如奔雷,一路疾行,身後拖著那隻猝不及防被她捆住的狗妖。
那隻狗妖反應過來,身影閃了閃,眼見著開始變淡,似乎就要從捆仙索中消失,穆雪口中呵斥一聲,“天羅陣!”
在她前方的道路上,岑千山早已等在那裡,手中指訣變幻,地面亮起一道殷紅的法陣,法陣四面升起四座石碑。
就在法陣剛剛亮起之時,穆雪恰恰好踩點穿過法陣,將那隻白狗往陣盤中一丟。
紅色的符文此起彼伏,交錯將整隻白狗妖死死禁錮在四方石碑之內。
穆雪調轉映天雲回頭,梅花九劍從雲頭落下,如一片銀白的寒霜暴雪拖在白雲後,從那隻滿口滿手血汙的妖魔身上碾壓而過。
凌厲的劍氣如風暴,如刀雨,壓著法陣中的魔物來回肆虐。
轉瞬之間,法陣中隻餘下一陣的血水,
和浮動在血陣中的蒼白的屍塊。所有的這一切,不過風馳電掣的一瞬間。高宴丁蘭蘭等人回過來的時候,這裡的戰鬥已經貌似接近了尾聲。
這一路上走來,遇到大大小小的妖魔,岑千山很少出手攻擊。一旦他行動了,那都是異常兇險棘手的戰鬥,大部分歸源宗的弟子根本跟不上他的節奏。
除了穆雪。
林尹看著那樣充滿著暴力美學的戰鬥,吶吶道:“小雪真的隻和岑大家相處過幾天?六歲的時候?”
丁蘭蘭:“是,是的吧?她從小和我們一起在九連峰長大,隻出過那一次山門。”
“他們看起來一點不像隻認識了幾日。簡直就像是並肩作戰了一輩子,培養出來的默契啊。”
陣法中的血池漸漸平息,魔物不再動彈。大家心底都松了一口氣。
穆雪站在雲端,看著腳下的紅色法陣,“還沒結束。”
岑千山懸浮半空,幾乎同時出聲,
“還沒結束。”血汙遍布的法陣內,漸漸冒氣了氣泡,紅色的一灘血池中,先是冒出一個巨大的骷髏頭,空洞洞的眼窩和白骨構成的大嘴。
慢慢山嶽般大小的蒼白骷髏破開地殼,衝毀天羅陣,爬上的地面。它搖頭做無聲犬吠,搖頭擺尾,瑩白光潔的詭異骨架構成了威力巨大白骨妖魔。
千機化身的大黑天魔從地底出現。穆雪的忘川劍劍氣化實,十餘米長的寬大劍氣,交錯在大黑天魔的攻擊中,破空劈向魔物。
“仙靈界那樣金絲龍一樣的地方,倒也關不住鴻鵠。總會有那麼一兩位驚才絕豔之人,”年叔撫摸著手裡縮小的法器葫蘆。
眼前戰場上圍著妖魔戰鬥的兩個人,一人黑衣一人紅衫,那樣的默契融洽,彼此配合,相互信賴。
看著看著,年在桃眯起了眼睛,很久以前,依稀也見過這樣的一雙璧人,同樣的戰鬥場景。
奇怪,明明不可能認識這樣年幼的道修,
那容貌和招式也十分陌生,為什麼她戰鬥起來的時候,總會莫名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年叔舉起他的大葫蘆,葫蘆口跑出了數十隻小小的玄鐵傀儡,那些小小的傀儡各自舉著手術用的柳葉刀片,鉗子,鋼鋸……一窩蜂衝進法陣,動作敏銳,配合默契,專從魔物從關節處切割分解。
茫茫無邊的雪原,白骨巨犬滾起漫天飛雪。它的攻擊強橫,移動迅速,骷髏化的身軀不知疼痛。本是這片冰原的王,手爪之下不知拍死多少前來徵討的人類修士。
他第一次陷入了這樣無力反抗的危機,身軀在被一點一點的消磨,堅硬的白骨一塊塊地被卸下。殺人者,人恆殺之。感受到自己即將到來的終極命運,強大的妖魔低沉的悲鳴聲,在雪原之中遠遠傳遞開來。
程宴的法天象地,蕭長歌的雨生綠植,丁蘭蘭和林尹也很快加入的戰鬥之中。不久之前,他們還是一支看見魔物手腳發軟,不知如何應對的隊伍。
如今他們已經迅速成長為一支雪原上合格的狩獵小隊。學會的彼此配合進退有度,學會了匡扶同伴,照顧傷員。
重傷未愈的卓玉被一再地安排在戰場的最遠端。總有人有意無意地擋在他所在的之處的前方。
有一次發了狂性的骷髏魔犬擺脫桎梏,向著他的方向衝來。卓玉伸出手,雙臂剛剛燃起火龍。丁蘭蘭的傀儡從地面鑽出,抬起他就往後跑,蕭長歌的植被在他的前方瞬間結出一道厚厚的盾牆。穆雪的身影從天而降,捆仙索拴住魔犬的脖頸,拼命往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