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九方少庚捏緊了拳,指節咯咯作響,暴怒的視線幾乎要穿透通訊陣,從墨麟身上剜下一塊肉來。
九方潛低低笑了兩聲。
他的笑聲如石子落湖,沉沉響在耳畔。
“不必候著我死,尊主現在就可以燒。”
墨麟靜靜看他。
“妖鬼長城的龍脈基石,我可以替你做些手腳,比如靠近西境虞淵一帶的那一塊,一旦龍脈基石松動,尊主便可率領真正的萬鬼出巡越過妖鬼長城,不再被困於北荒那一隅之地。”
琉玉心底寒意驟生。
西境虞淵,又是靠近妖鬼長城一帶。
那些不都是申屠氏的城池嗎?
琉玉確信,今日九方潛與墨麟的這番對話,鍾離氏絕不知情。
墨麟也清楚地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妖鬼進犯大晁領土,九方家有了再度煽動民心,索要兵權和田地的借口。
意味著他可以借機削弱鍾離氏的實力,不至於讓這個盟友成了下一個陰山氏。
對墨麟來說,至少是九方潛眼裡的墨麟,能讓妖鬼離開荒蕪的九幽,開拓新的領土,這是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條件。
前提是他沒有擁有琉玉的情況下。
墨麟扯了扯唇角:“你想要我替你做什麼?”
不談立場的情況下,九方潛其實很喜歡墨麟這個小輩。
累世世族,雖多簪纓之輩,但唯有執掌著龐大世族的家主們才知道,世族早已過了人才輩出的年月,後繼者養尊處優,享盡世間最好的資源,卻仍然蠢鈍如豬,不堪大用。
如果可以的話,像墨麟這樣從一個小小奴隸走到今日的人,沒有哪個世族家主不想收入麾下。
隻可惜。
他們是依靠規則而壯大的世族。
若是違背了世族尊卑的規則,那麼他們自身的根基也將搖搖欲墜——就如此刻的陰山氏一樣。
“很簡單。”
九方潛笑容和煦,略有皺紋的眼尾有彎刀般的銳利。
“替我除掉九境之內第一人,南宮曜。”
內室氣氛有一瞬的凝固。
墨麟能感覺到搭在他腿側的那隻手驀然收緊,攥住了他的衣擺。
原來如此。
線索在墨麟與琉玉的腦海中串聯起來,終於讓九方潛今日的來意清晰起來。
一枚神州玉璽,撬動的是北荒九幽、申屠氏、鍾離氏,乃至於陰山氏這四方勢力,而他九方潛隻需要端坐暗室內,繡口吐出隻言片語,便能操控這全盤局勢。
盟友,敵人,帝主,都是他棋盤上的棋子。
好謀算。
“……九方家主是不是忘了,”墨麟淡然開口,“無量鬼火一出,全天下都會知道是誰殺了南宮曜。”
“所以呢?”
九方潛笑意不變。
“星瀾當日從九幽歸來時帶的話,可不是這樣說的。”
鬼戲仙遊祭,九方星瀾從九幽斷臂而歸的那一日,墨麟曾按照琉玉的要求,讓九方星瀾向九方家帶話。
——九方家若有任何想對付陰山氏的計劃,九幽都可以配合,唯有一個條件,任何大晁人,都不能再插手九幽內務。
“我已經依照尊主的要求,撤去了潛伏在九幽的所有暗哨,不知尊主何日履行你的承諾?還是……尊主為陰山琉玉容色所惑,日久天長,生出了惻隱之心?”
妖鬼之主垂下的手指捏著耳杯的杯沿,手背上的青筋隱在蒼白肌膚下,姿態松弛。
“容色所惑?”
他輕嗤一聲,冷淡語調裡帶著譏諷。
本就陰冷深邃的一張臉,不需刻意擺出什麼蔑意,也足夠令人感受到一種骨子裡的睥睨輕慢。
“不過中人之姿,無甚特別。”
九方少庚眼裡的困惑溢於言表。
中人之姿?
無甚特別?
他在說誰?
案幾下的少女下颌輕抵他的膝。
聞言,輕輕搭在他腿上的手緩慢地往上挪動,無聲地挑了挑眉。
第71章
墨麟在她細微的摩挲下緊繃成一張拉滿的弓。
但還好。
她貼著他腿側的手指隻是勾住了他的指尖,再將他的手掌緩慢地翻過來,在他掌心裡輕輕描摹。
【繼續】
離開即墨氏府邸前,
慕蒼水便已經囑咐過他們。不要被九方潛看似坦蕩的外表迷惑。
此人疑心甚重,如若他們將目的表現得太明顯,九方潛便會如察覺到危險的烏龜一樣,縮回他固若金湯的防御內,不會再主動拉他們入局。
要讓九方潛認定墨麟能與他們站在同一戰線,關鍵就在墨麟對琉玉的態度。
九方潛靜如深潭的眼瞳內有燭光輕晃。
“這話說的,若陰山琉玉都隻是中人之姿,叫滿玉京的女孩子情何以堪?我那個不成器的長子,至今都還做著日後陰山琉玉與尊主和離之後,與他再續前緣的美夢呢。”
他眼睫低垂,啟蓋取茶衝茶翻杯的動作連成一套,頗有眼花繚亂之感,令人的視線不自覺落在他手上。
墨麟的視線卻沒有絲毫偏移。
“既然如此,不知日後尊主能否成全犬子?”
案幾下,正在玉簡上劃字,向慕蒼水傳遞這邊消息的琉玉頓了頓。
他在試探墨麟的態度。
若是應下,未免顯得太順著他的意。
若是不應,又讓墨麟方才的輕賤之語顯得過於虛假。
琉玉手心滲出細密的汗。
“成全?”
墨麟以指節抵住下颌,紅穗輕搖,斜倚著望入九方潛那雙笑意不達眼底的烏黑瞳仁。
“你的意思是讓我親手將陰山琉玉送還給她的心上人,再培養出一個同時繼承九方家兵道術與陰山家儒道劍技的下一代——那個時候,你這位鎮國破鬼大將軍剩下的敵人還有誰?”
“真是好響的算盤。”
輪廓深邃的青年恹恹垂下眼簾。
“如果九方家主是這個誠意,也不必再談下去了。”
語罷,沒有半分遲疑,那隻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抬起,在九方潛平靜眸光中將關閉通訊陣的手訣起了個頭。
九方少庚訝異地抬頭,視線在父親與妖鬼墨麟之間打轉。
真不談了?
這人氣性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隻差一步就要切斷通訊陣時,九方潛終於開口:
“——不過身為人父的拳拳愛子之心而已,
尊主未免想得太遠了些。”通訊陣中流轉的金光忽明忽滅。
“而且,當初在無色城時是陰山澤下了禁殺妖鬼的命令,每逢節慶,還會賜紅鸞蛋於妖鬼,我還以為……”
“以為是陰山澤自己燒了無色城,以為我將陰山澤視為恩人?”
撐著額角的妖鬼之主聲線倦懶,吐出的字句卻銳利如鋼刀,穩而準地挑破了無數世族家主們心底最深的懷疑。
琉玉自下而上地審視著他的神色,卻隻看到一個冷淡得無波無瀾的側影。
九方潛呷了一口昆山虎梅:
“哦?還有人如此猜測過嗎?真是新奇。”
“或許並非是猜測呢。”
“那就更該殺了。”
九方潛放下茶盞,笑語:
“這樣的聖人若是活在世上,豈非將我等沽名釣譽的凡夫俗子都襯得面目醜陋?聖人最好的結局就是死,死了才能成真聖人,否則一盆髒水下去,聖人與假君子,也不過一線之隔。”
“你我二人受累,
送他陰山氏入道成聖,這人間紅塵汙濁之地,以巨鹿山脈為界,南歸九方,北歸妖鬼,就由你我分而治之,尊主意下如何?”半夜的窗有微涼秋風穿過榻邊枕屏。
屏上繪著仙人騰雲駕霧的圖畫,在昏暗室光中散發著淡淡死氣。
縱然早就知道九方氏的狼子野心,但當琉玉真的聽到九方潛親口與人謀劃如何將陰山氏置於死地時,仍然會覺得寒意刺骨。
並非是她沒見過世族間的權力傾軋。
而是拋去所謂的家主頭銜,世族名號,這些人在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之前,都是切切實實看著她長大的長輩。
她從小去過九方家的府邸無數次,在學宮,是和九方家的三小姐共用一個書案的同砚。
每年花燈節結束後她都會在九方家留宿,甚至當年參加靈雍論道大會時,她用的還是九方潛送她的神玉所造的劍簪。
但兩家如此交情,到最後也不過一句——
該殺。
一隻寬厚的手掌貼在了琉玉的面頰上。
他的手大得能籠住琉玉的大半張臉,拇指輕輕摩挲,無聲地安撫。
“我聽說南宮曜自龍兌城一戰後已退回王畿,怎麼殺?”
琉玉眼睫顫了一下。
手上動作如此溫柔,一開口卻殺意凜冽。
從前怎麼沒發現,他演技還挺好的。
“他不在王畿,而在龍兌城。”九方潛道,“應該是為殺一名陰山氏的叛徒而來,沒帶王畿衛隊,孤身一人,殺他不難,唯一要擔心的就是陰山琉玉會不會有所察覺,所以若是行動,需將她這個變數算進去。”
舅舅的行蹤泄露了。
可九方家若真有這麼神通廣大,不可能不知道即墨瑰的真實身份。
琉玉想不通,但立刻取出玉簡,將這個消息傳了回去。
現在不確定九方家對南宮曜的行蹤掌握到什麼程度,但好在南宮曜隻在即墨氏設宴那日待得久些,大多數時間都在龍兌城裡亂晃。
墨麟道:“十二儺神需鎮守九幽,我也不會調動萬鬼出巡。”
九方潛能理解他的顧忌。
“鍾離氏會加派傀將保護此人,尊主隻需專心對付南宮曜即可。”
墨麟指尖輕叩扶手:
“明日日落時,動一動西境虞淵附近的龍脈基石,確認你說的是真的之後,我會動身。”
“今夜就能可以替尊主驗證。”
“按照我定的時辰來,”那雙淡漠的眼珠凝視著對方,強調道,“否則我如何確定你們是真的能掌控神州玉璽?”
九方少庚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這個妖鬼之主還真不是沒腦子的怪物,竟真讓他抓到要害。
他們的確無法隨時隨地動用神州玉璽。
九方潛定定看了他一會兒,神色平靜地應了下來,又忽而道:
“陰山琉玉那邊,也交給尊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