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琉玉被他抱坐在床尾,手臂虛虛扶著床柱,連喘。息都必須克制,否則立刻就會被外面的人察覺到。
感官在夜色中被放得無限大。
呼吸與汗交織凌亂。
外面一連串罵了好一會兒的九方少庚久未得到裡面人的回應,有種拳頭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覺,恰好此時僕役來報,說有人瞧見即墨小姐去了膳房。
九方少庚問:
“喂,她是不是去了膳房?”
混亂潮湿的呼吸中,他用吻抵住了她難抑的音調。
再分開時,他將湿漉漉的手指置於唇邊,舔舐著道:
“去了嗎?”
“好像去了吧。”
第66章
流泉順著斜切竹筒淌進庭院的石池內。
異樣的水聲和池中流水融為一體,九方少庚腳步踟蹰片刻,心生疑慮。
身後響起一個老者的嗓音。
“九方家的公子,不知來此有何貴幹?”
夜風急促,吹得院內竹影簌簌。
九方少庚順著聲音回頭望去,
隻見一襲布衣藍衫的年邁婦人站在一株芭蕉樹下,滿頭華發折損不了她的儀態,她站在那裡,自有一段世族名門的沉靜秀雅。“天色已晚,九方公子若無要事,不如還是明日再談吧。”
九方少庚的確沒什麼重要的事。
他隻是不斷回想起即墨瑰白日那一巴掌,心中憤怒難抑,入夜後也無法安撫內心燒灼的屈辱感,在院子裡徘徊良久後,才索性衝到了即墨瑰的房門外。
他想問什麼呢?
問她師父是誰,問她這一身術式是從即墨氏傳承而來,還是她自己領悟的?
這些問題其實並無意義。
他隻覺得胸中燃著一團火。
這團火想要吞掉那個目中無人的少女,但不是想取她的性命,而是想要用曜變天目窺探她內心深處的恐懼,主宰她,馴服她,要她正視自己,要她俯首稱臣。
九方少庚無意識地咬著指甲,眸色晦暗地朝院落外走去。
一隻綢傘從她手中遞了過來。
“蜻蜓低飛,恐有夜雨。
”慕蒼水那雙澄明通透的眼落在九方少庚身上。
“二公子出門在外,家人定然憂心,要保重身體才是。”
九方少庚打量了她一眼,一時覺得此人有些古怪。
即墨瑰的身邊,竟然帶著一個炁海未開的尋常凡人,還是個老得看不出歲數的老婆婆。
她可真是什麼破銅爛鐵都收。
九方少庚沒吭聲,從她身邊徑直經過,跟著他的僕役向慕蒼水禮貌道謝,旋即跟了上去。
啪嗒啪嗒。
慕蒼水抬頭望著上空,雨滴從深藍夜幕落下,烏雲層層疊疊,有隱雷翻湧,仿佛那些雲層後藏著什麼咆哮的怪物。
她靜靜站著,思緒翻湧如雲。
老王八羔子果然隻能教出小王八羔子。
雨勢漸大,待九方少庚從膳房無功而返回到院落時,隻見九方氏的僕役肅立檐下。
“二公子,長公子在內室等候多時……”
九方少庚冷臉道:“累了,我要回去睡覺。”
“……還有家主,正在通訊陣內等候。
”聽到家主,九方少庚腳步驟然凝固,臉上散漫神色蕩然無存。
-
雨夜涼爽潮湿的空氣從半掩的床湧入,吹散了室內滯留的血腥氣。
那張床是不能再睡了,墨麟他今日傷重,沒太多餘力將那邊整理幹淨,也不想琉玉睡得不舒服,就將右間的琉璃榻簡單收拾了一下,雖然窄了點,但勝在幹淨。
“將就一下,”他圈住琉玉的腰肢,將她往自己懷裡壓,“明日去龍兌城就不必這麼湊合了。”
衣袖間的朝霧草香氣壓過了血腥氣,有甘冽淡香縈繞在鼻尖。
“我也沒那麼嬌氣的。”
琉玉的標準很靈活,在自家地盤上當然要怎麼享受怎麼來,可在外面,她是來出生入死的,不是來郊遊的,她不會挑剔那麼多。
頭頂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兒,才不鹹不淡開口:
“不給你開門就要去九方彰華的院子,還不嬌氣?”
琉玉從他懷裡探出頭,含著笑意的眼眸明亮如星。
她眨眨眼道:
“這次九方家雖然明面上沒吃大虧,
還拿到了靈草卷與百花卷,但實際上卻丟了兩座城池,還有相裡氏這個強大的糧草後援,如此傷筋動骨,他恐怕殺我的心都有。”“他要是知道你是誰,絕不會殺你,而且,九方少庚看起來也並不想殺你。”
寬大的手掌落在她後頸,薄繭緩慢地摩挲,墨麟的蛇齒生出微妙的麻意,想在她那片雪白後頸上輕咬啃噬,留下屬於他的印記。
明知她有夫君,還要往上湊,甚至半夜叩門,什麼世族公子,賤人。
“那我也不敢去呀。”
柔軟纖細的手指拂過他微微滑動的喉結,神色慵懶的少女眼睫半垂,語帶調笑。
“誰讓我有一個隻愛吃醋,不愛說話的妖鬼夫君,都快泡在醋海裡面了,也隻敢在暗地裡偷看,我若真的跟他們走,你豈不是會在背地裡偷哭?”
想了想,琉玉認真追問:
“你該不會真偷哭吧?”
墨麟沒有作答,隻是抵著她額頭,聲線低啞地反問:
“你是在可憐我?
”他在血境洄遊中看到了前世的結局。
也終於明白,為何新婚第二日醒來後,琉玉對他的態度會發生那樣的轉變。
他喜歡的這個人,有時候驕傲得讓人覺得目下無塵,但有時候,卻又像天上神女,有脫離紅塵世俗的悲天憫人。
哪怕為她戰死是他自願的,她也會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所以才會接納他,對他好。
“可憐我也沒關系。”
沒等琉玉開口,仿佛自問自答般,他輕聲道:
“憐我一月,一年,憐我到死的那一天——也未嘗不是一種白頭偕老。”
窸窸窣窣的觸肢在夜色中纏繞了上來,冰涼的鱗片順著衣擺而上,強勢而不容拒絕地禁錮住她的大腿和腰肢,琉玉整個人仿佛都嵌在他的身體裡。
說的話和做的事,反差未免也太大了點。
琉玉在這一刻,有些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九方彰華。
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似乎也問過類似的問題。
——你與我親近,就隻是為了讓檀寧生氣嗎?
琉玉從來不否認這點。
然而除了這點之外,她與他自幼一同長大,春時賞花踏青,夏時泛舟避暑,冬來雪落滿頭,他是唯一一個被允許靠近她,拂去她衣上雪花的人,又怎麼會沒有半點情誼?
前世琉玉得知他背叛的消息後,偶爾也會有那麼一剎,懷疑是不是她做錯了。
是因為她沒有全心全意地回應九方彰華的情意,才會遭到這樣的報復。
這是她的報應。
直到聽到墨麟這番話的時候,琉玉才有些出神地想——
原來還有這樣的回答啊。
“……我為什麼要可憐你?”
眼尾餘光在緊緊纏繞她的蛇尾上掠過,琉玉瞥他一眼。
“剛才和現在,你都已經放肆到這種程度了,還要我可憐你,下一次你打算再得寸進尺到什麼程度?”
皙白的腿側肌膚上,印著鱗片留下的紅痕,冰冷滑膩的觸感貪婪地貼著她,汲取她身上的體溫。
“是喜歡。”
琉玉捧著他的臉,咬字柔軟,
裹著蜜糖般的甜膩。“喜歡你,最喜歡你,比喜歡任何人都要喜歡你——”
血液倏然凝固。
耳畔的雜音在這一瞬消失無蹤。
隔了一會兒,又或是極其漫長的百年。
身體裡血液的流動聲,心跳聲,窗外雨打芭蕉,半掩的窗棂在風中吱嘎吱嘎作響的聲音,周遭萬物發出了沸騰般的喧哗聲,充斥著墨麟的感官。
抵著她額頭的妖鬼之主緩慢貼近少女的唇,輕輕地,溫柔地吮。吸。
“再說一遍。”
琉玉望入他蒙著霧氣的眼,眼尾彎彎地重復了一遍。
他睫羽微顫,像溺水者索取空氣般親吻她。
“再說一遍。”
琉玉被他親得呼吸凌亂,眼波潋滟,她枕在如亂雲般的烏發裡,輕笑著問他:
“怎麼隻有我在說?你為什麼不說?”
濡。湿的吻從她的脖頸間離開,那雙湿潤如青苔的眼眸幽幽凝視著她,在這雨夜中沾上了幾分淡淡的幽怨。
想到他的確已經用行動說過千遍萬遍,
琉玉也沒有強求,隻是眨眨眼問:“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喜歡我?”
他的動作頓了頓。
琉玉感覺到緊緊纏著自己的觸肢卸去力道,緩慢地退行,直至快消失的時候,被琉玉握住了尾端。
他演技拙劣地蹙了蹙眉頭。
“傷口痛,睡吧。”
“到底有什麼不能說的?”
琉玉眯著眼,視線緊追著他:
“你不說我也猜得到,無非就是太落魄了不想讓我知道,我以前肯定見過你,是在無色城?我救過你,還是幫過你什麼忙?”
闔目假寐的青年微微偏頭看了她一眼,深邃的輪廓在昏暗月光中半明半暗。
被琉玉握住的那截觸肢將她的手指牽到他唇邊。
然後輕輕咬了她一口。
“知道你救過的人很多。”
“但很可惜,這些人裡面沒有我,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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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風雨在天光乍破時停歇。
洛水清談暫告一段落,晨光中,別院門外停滿了各家世族的車架,申屠襄與九方彰華以及別院主人樗裡秋站在一處,
被上前攀談的諸多世族攔在了門外。以至於別院外道路阻塞,欲在今日午時前趕往龍兌城的琉玉一行人也難挪動半分。
駕車的攬諸一開始還好聲好氣跟其他世族的車夫溝通,但很快他就發現,盡管對方態度溫和,但手裡的韁繩卻絲毫不動,儼然不打算給他們讓道。
“旁邊那麼大一塊空地!你再說讓不了試試!”
攬諸忍無可忍,憤而出聲,吸引了不少人的矚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