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天哪,這世上怎麼會有人吃豬肘!
“——他們吃他們的,又不叫你們吃,擺出這副表情做什麼?”
眾人循聲望去,見說話的女子笑容和氣,臉頰稍圓,顯出一種極具親和力的柔美。
雖然此人模樣陌生,不記得是妖鬼長城一帶哪個小世族的女家主,那人還是答:
“誰說不叫我們吃?萬一與他們通婚,今後豈不要同桌而食,與妖鬼同在一個屋檐下?”
那女子笑道:“那你們不與即墨氏通婚不就行了?”
“這個即墨氏坐擁太平、龍雀兩城,手握《仙農全書》,已是妖鬼長城一帶僅次於申屠家的一族,他們若以勢逼迫,我們這些小族,如何抵抗得了?”
今日來參加洛水清談的,皆是妖鬼長城一帶世族中的中流砥柱,有年輕俊美者,已然開始憂心要被即墨氏強娶的問題了。
她環顧一周,盈盈笑道:
“放心吧,以爾等姿色,無需多慮,我還沒那麼飢不擇食。
”庭院裡有片刻靜寂。
眾人矚目中,穿過回廊的九方少庚瞥見琉玉的身影,腳步一滯。
“你什麼時候進來的?怎麼沒在門外沒見著?”
他目光在琉玉身上打量一圈,她今日又換了一套裙裳,黑白相間的輕紗交疊,被庭院裡的風吹動,愈顯她身姿亭亭,像一副水墨勾勒的畫。
“……既然人到齊了,就請諸位入內吧。”
九方少庚略帶譏意地對她道:
“即墨小姐,還請不吝賜教,讓大家見識見識你以七境之力瞬殺八境修者的厲害。”
……她就是即墨瑰?
方才庭中議論的幾人變了臉色,霎時將求救的目光落在後方的九方彰華身上。
九方彰華卻看向跟著琉玉而來的攬諸與鬼女。
“即墨小姐可是要帶著這二位侍從入內?”
原本今日他們以為琉玉會讓方伏藏或是月娘隨行,但沒想到琉玉卻特意點了他們,還沒讓他們收斂周身鬼炁,以至於在場世族很容易就看出他們的妖鬼身份。
琉玉坦然望著他道:
“長公子介意嗎?”
九方彰華雖不喜妖鬼,但分得清事情輕重緩急,自然不會說介意。
琉玉又問:“二公子介意嗎?”
“我介……”
“忘了,”琉玉提著裙擺踏上回廊,朝內室徐徐走去,“手下敗將,你的想法無足輕重。”
九方少庚怔然看著琉玉從他身旁經過。
說著“手下敗將”四個字的時候,她餘光睥睨掃過他臉龐,好似刮骨鋼刀,將他身為一流世族的尊嚴割了下來,無情又輕蔑地踩在腳底。
隻一眼。
她便收回視線,不屑再看。
九方少庚身後站著滿庭院的人,隻覺得所有人都在瞧著他,臉上火辣辣的疼。
“九方家兩位身份尊貴的公子都沒有意見,應該沒有人會覺得自己比他們更矜貴吧?”
琉玉滿意地看著鴉雀無聲的庭院,歪頭笑了笑:
“既然都沒有意見,就別愣著了,進來坐吧。”
見琉玉從容信步地朝內室而去,
頗有幾分錯愕的攬諸和鬼女跟在她身後,在眾世族的矚目之下,略有些無所適從地踏進了內室。真的進來了。
攬諸環顧著這間布置雅致的居所,同樣花了大價錢,但牆上掛著的畫,桌上擺著的茶盞,還有花瓶裡精心造型過的蘭花,跟他們九幽截然不同。
就是好看。
說不出的好看。
此刻的攬諸完全理解了當初琉玉初到九幽時的挑三揀四。
“哇這個杯子倒水進去後上面畫的魚還會動,什麼玩意兒這麼牛——”
鬼女一把捂住了攬諸的嘴。
她抬頭,尚未落座的世族朝他們投來帶著淡淡鄙夷的目光,但更多的還是一種“日後我們真的要與這種粗鄙妖鬼共處一室嗎”的慘淡與痛苦。
鬼女迎上眾人視線,擠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然後在背地裡摳緊了腳趾。
好丟人,早知道應該求尊主讓山魈跟她來的。
剛剛坐下的琉玉回眸掃了一眼,輕笑道:
“那是東極暘谷春山窯做的杯子,
也就是靠這點小巧思有些名氣,但論釉質和繪功就不如南窯扎實,你喜歡的話,我們回去的路上可以順手買幾個。”鬼女眨了眨眼。
好奇怪,尊後一開口,那種尷尬感好像一下子就煙消雲散。
好像這個他們沒見識過的杯子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對哦。
他們又不是買不起。
就是一個杯子而已嘛。
他們沒見識,尊後有見識就行,而且這次見識過了,下次不就知道了?
恨不得縮成一團的鬼女默默坐直了幾分。
見此情形,琉玉這才收回視線,迎上了九方彰華的審視。
“即墨小姐還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琉玉聽出了他話中的陰陽怪氣,笑道:
“說起來,都是太平城被妖鬼襲擊的那一次,那日我見鹿鳴山那群妖鬼如此厲害,連陰山氏的人都敢殺,也不知是自己的主意,還是受人指使,若是受人指使,那這些妖鬼還真是一群好打手。”
頓了頓,在滿座寂靜中,她仿佛沒有察覺到微妙的氣氛,
笑盈盈繼續說:“既然能做打手,不如我也招攬一些來用用,你看,果然好用呢。”
上首的申屠氏家主看向坐在他右邊的這名年輕女郎。
這番話……真不知道她是真不知道,還是在裝傻。
陰山岐殒命太平城之事,因為鹿鳴山妖鬼都被撿漏的妖鬼墨麟收編,所以哪怕是陰山氏也沒能查到實證。
仙家世族中有不少人都懷疑是九方家做的,但沒人敢拿到臺面上說。
而這個突然冒頭的即墨瑰,不僅招攬了妖鬼,還在九方彰華面前提及陰山岐之事,若不是誤打誤撞,這聽上去,簡直就像是在當面威脅。
申屠襄適時出聲:
“聽聞即墨小姐曾以七境之力瞬殺八境修者,還擊敗了鍾離四小姐和九方二公子,今日諸位來此,無非是想見識一下即墨小姐這位青年才俊,不知即墨小姐可願讓我們見識一番?”
琉玉望向對面的九方彰華,道:
“那就請長公子賜教了。”
語罷,
面對面端坐的兩人未動分毫,但炁海翻騰,各自釋出炁流,在兩人之間用炁流凝成與自身相似的兵人。仙家世族所謂的清談,便是如此。
並非坐談,也並非真刀真槍的切磋,而是以炁化形,讓這些炁流具現而成的兵人代替自身與對方切磋。
世族視肉身上的武道為低等。
唯有這樣靜坐談笑間殺敵於無形,才稱得上無上仙道。
“那日令弟離開太平城之前,曾以血境洄遊欲困殺我夫君,雖然最後我夫君平安無恙,但這隻能算是我夫君福大命大,而非令弟心慈手軟。”
九方彰華幽幽凝視著她。
琉玉微笑著掃了九方少庚一眼,後者下意識地渾身僵直,一動不敢動。
“既然長公子邀我來此清談,必定是想以和為貴,替令弟處理好此事,既然這樣,今日便由你這位長兄替弟弟代為受過,讓他知道,今後再敢動我即墨瑰的人,是什麼樣的下場。”
炁流湧動間,九方彰華卻不合時宜地微微出神。
這番話,他仿佛曾在哪裡聽過。
——你弟弟是我打的又如何?他先揍的彰華,他活該!
——你來替你弟弟出頭,我連你這個做哥哥的一塊打!正好讓大家都知道,今後誰再敢動我陰山琉玉的人,是什麼樣的下場!
第63章
代表琉玉的淺金色炁流凝成的兵人,朝著瑩白色的兵人猛攻而來。
武者之道,分為法、術、勢。
法,指儒家、道家、兵家、法家這四大派系。
術,是修者在自家派系下,所領悟到的獨特術式。
勢,即武者炁海所化氣場。
實戰之中,勢為輔,術為主,但在論道清談時,卻以勢為主,術為輔。
雙方以【煉】、【釋】、【控】、【化】、【凝】這五種行炁方式較量,以一方擊碎另一方的兵人取勝。
勝者不動如山,敗者炁海翻騰,一局玄門清談結束,雙方長揖見禮,是為雅道。
——但此刻在玄盤上交戰的兩隻兵人,卻不見雅意,隻見殺氣。
瑩白色兵人手持一把炁流凝成的長劍,
抵擋住金色兵人從天而降的重拳,炁劍發出細碎斷裂聲,果然在僵持兩息後轟然碎裂。趁著炁劍碎裂爆開的炁流,九方彰華順勢將金色兵人震開,操控著兵人後撤拉開距離。
他凝出十數把炁劍,轉守為攻,炁劍如離弦之箭倏然朝金色兵人飛去!
周遭看客紛紛咂舌。
說來漫長,但這一段回擊不過在眨眼之間。
而且還在這樣一個小小玄盤上,操控兵人凝炁化劍,這難度就跟螺蛳殼裡做道場一樣,甚至比實戰更勝一籌。
這位九方家長公子對炁流的掌控力和精確度,絕對是一流水準,難怪在世族之間頗有聲名。
……诶?
眾世族的視線追隨著朝金色兵人而去的十數把炁劍,這些炁劍四面八方,呈合圍之勢,本以為至少能將擊碎對方兵人的幾條胳膊腿之類的。
卻沒想到那金色兵人徒手攔下其中幾劍,破開一條口子,五指合攏,竟將炁劍徒手捏碎!
九方少庚凝眸注視那道金色身影。
好恐怖的煉炁能力。
長兄凝炁能力他心中是有數的,那炁劍卷著定勢而來,無論是附著在上面的【勢】和【凝炁】,絕沒有這麼容易被人捏碎。
此人將炁海中提取而出的炁流凝成兵人的同時,還能在交戰中不斷煉化這團兵人。
同樣大小的兵人,她煉化的這一個,強度是尋常人的三倍?五倍?
除非能擊碎這隻金色兵人,否則,沒有人能知道這個即墨瑰的極限在哪裡。
在場眾世族看得瞠目結舌,相裡雎更是心都涼了半截。
他代表龍兌城的相裡氏向九方家和申屠家求援的時候,絕沒有想到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世族,竟會臥虎藏龍,藏了這樣一個驚世駭俗的天才。
他抬頭,看向在琉玉後方落座的相裡華蓮,對上她視線時,相裡雎滿心都是——
他小時候到底有沒有欺負過這個遠房堂妹?
他今日站錯了隊,來日即墨氏吞掉龍兌城,他不會第一個被做掉吧?
相裡華蓮打量著這個不太熟的堂兄,
心裡想的是——模樣生得還挺明秀清朗的,不然就送他去即墨小姐身邊?
“——世族清談就是這個啊。”
攬諸看了半天,見琉玉並未落下風,這才闲話起來:
“兩小人盤上打架而已,跟實戰完全不是一回事,就算贏了,能有什麼用?”
離得近的幾個世族聽了這番話,剛要投來暗嘲目光,就迎上鬼女明亮銳意的目光。
看什麼看!
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