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最該說的難道不是我三叔的事嗎?如果不是我主動揪出我三叔這個被人當槍使的傻子,有三大世族在背後支持玉面蜘蛛,你就真要跟他纏纏綿綿地鬥上個幾十年了,笨。”
從她的口中說出這件事,仿佛簡單得不需要任何思考。
墨麟望著她的眼眸,沒有說話。
他那時如何敢問?
如果她真的厭惡他至此,真的與他的敵人聯手要取他的性命,他該怎麼辦?
光是想到這種可能,墨麟就覺得血液中有無法遏制的怒火與悲慟在沸騰。
他恨不得將九幽與所謂的大局都拋之腦後。
隻要殺了玉面蜘蛛,殺了她的同盟,將她身邊那些蠱惑她慫恿她的人都殺掉就好。
隻要——
“那你想過殺我嗎?”
琉玉望著他,那雙眼看上去像是林壑深處一場綿綿不絕的湿冷翠雨。
“哪怕是一瞬間,你有過,想要我死的時候嗎?”
琉玉怔了一下。
她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
前世她不喜歡九幽,不喜歡這個冷漠寡言的夫君。
但琉玉也明白,他火燒無色城是為了解放他的同族,他娶她也是為了兩域和平的不得已之舉。
她曾經有過很討厭他的時候。
但是——
“我說過,”琉玉的指尖輕輕貼著他深邃的輪廓,“既做了我的陰山琉玉的夫君,你的命就有我的一半——我想不想要你的命不重要,重要的是,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都不能奪走你的命。”
她不會再讓他像前世那樣,為她散盡修為,慘死他鄉。
墨麟長睫顫動,似全然沒料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
她分明比他柔弱。
可當少女言之鑿鑿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墨麟卻莫名生出了一種奇異的安全感。
仿佛在聽到這句話之前的他,不過是人間浮萍,隻待此刻,他才抓住了讓他不至於四散飄零的救命草,找到了他立足於這世間的根基。
墨麟看著將她周身包裹蛇尾與數條觸肢。
雪白細膩肌膚與覆著鱗片的妖鬼之姿兩相對比,
有種殘酷罪惡的美感。但他卻並不想松開。
反而想要深深扎根在她的身體裡,讓她永遠也無法擺脫他。
錦被摩挲,綠眸妖鬼俯低身子,琉玉看著他的頭頂,突然出聲:
“——等一下,那個,那個盒子,你帶過來了嗎?”
“沒有。”
肩上烏發如流水拂過她的腿,他抬起頭。
漂亮得有些妖異的五官,在夜色中愈發有種勾魂攝魄的意味。
“不需要那個。”
他指腹輕拭了一下唇上水澤。
“今晚,你先享受便是。”
-
離重新選拔十二儺神還有五日。
山魈他們這幾日愈發勤快起來,隻要沒有公務,有時一大早就聚集在鬼道院內修行切磋。
“尊主尊後還沒起身啊——我還有些問題想求尊主指點呢。”
山魈看了眼日頭。
“辰時都快過了,怎麼一日比一日起得晚了?”
攬諸正與朝鳶切磋,手中大刀與少女的長刀相撞,力道沉得連他也訝異。
聽了山魈這話,
攬諸還是忍不住分了個神,嗤笑一聲:“小孩兒就是小孩兒,什麼都不懂……”
山魈眉頭不解地緊擰,還想再問,餘光瞥見了兩道熟悉的身影走來。
“見過尊主尊後。”
他抬眼瞧了瞧,發現尊後眉眼間似有疲倦之態。
“是……我們動靜太大,攪擾到尊後安眠了?”
演武臺附近的十二儺神悄悄豎起耳朵。
琉玉略帶倦意的眸光定住。
“沒錯,”琉玉仿佛忘了自己可以用炁屏蔽雜音,理直氣壯道,“切磋就切磋,呼呼哈哈做什麼?又不是猴子。”
正甩著猴子尾巴的妖鬼彌光動作凝固,一臉無辜。
琉玉瞥了眼身旁的綠衣妖鬼。
他神色如常,半垂的眼簾陰鬱又冷淡,一副生人勿進的姿態,全然看不出昨夜那副簡直恨不得把她吞掉的痴迷勁。
……真裝啊,這個人。
“方伏藏他們走了沒?”
算算時間,辰時剛過,方伏藏應該帶著月娘和一隊妖鬼出發,去他們選好的那一處荒地建造即墨氏的宅邸。
這件事不能耽擱,琉玉原本想讓方伏藏加入十二儺神的選拔,但礙於這件事更要緊,最後還是不得不放棄、
正在低頭替十二儺神記錄勝負的白萍汀抬起頭道:
“還沒有,他們應該在學舍那邊,好像那個叫月娘的孩子說……她走之前,有東西要交給阿絳。”
……月娘要給阿絳的東西?
“這些都是我從家裡帶來的書!”
月娘將懷裡的書一股腦塞到了阿絳懷裡。
“你喜歡就留著慢慢看,我都已經記住了,看多久都行!不用急著還我的!”
阿絳被這滿懷的書驚得不知該作何反應,茫然地看了看月娘,又看向一旁的朝暝。
“……朝暝大人?”
朝暝對上她的視線,又不自覺地與她雙眼錯開。
“九幽這個地方就沒幾本正經書,小姐的書我不能隨便動,就問了問她,剛好有暫時不用的書就,就……诶呀你收著吧,愛惜些就行。”
月娘的眼神在兩人之間打轉。
她年紀小,
卻也早慧,什麼都懂,因此在一旁捂著嘴偷偷笑。站在不遠處的琉玉也有些意外地挑眉。
“……我還從沒見朝暝給哪個女孩子送過東西呢,倒是旁的女孩子常給他送,他一個也沒瞧上過。”
墨麟沒說話,但見到這一幕不免舒心幾分。
以朝暝的樣貌,放在琉玉身邊與她朝夕相對實在不夠叫人安心。
“妾身……妾身身份卑賤,恐汙了這些詩文……”
話雖如此,阿絳抱著書的手臂卻極用力。
“什麼話。”朝暝眉頭緊蹙,打斷她,“聖人道有教無類,讀書與身份何幹?”
有教無類。
阿絳怔怔瞧著他,似懂非懂。
“朝暝說得沒錯——”
琉玉走下臺階,經過朝暝身旁時,忍不住朝他投去調笑的視線。
“不過你也不問問人家識不識字,就塞這麼多書,她要是看不懂怎麼辦?”
朝暝一愣,他卻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沒關系——”他指向剛從學舍內出來的陰山岐,
“三……齊先生可以教,齊先生昨日教了一天,也不差再多一個學生。”陰山岐在鬼道院內假名姓齊。
早起還得給一群笨蛋妖鬼上課的陰山岐哈欠打到一半,頓時被朝暝這話氣清醒了。
“誰說的!你給人上過課嗎!你知道晚上備課到亥時,早上卯時就要起有多累嗎!你不知道!你隻知道討美人歡心!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你這小子還有這種花花腸子呢……”
還沒等朝暝反駁,陰山岐又轉頭對琉玉道:
“教人也可以,得加錢,這樣熬夜下去,我得買些玉顏粉才行。”
琉玉:“沒錢。”
陰山岐咬牙切齒,視線落在墨麟身上。
“你看他也沒用,他跟我一條線上的。”
見琉玉自信滿滿,陰山岐在心中冷冷一笑。
小侄女,今天就讓你三叔給你上一課,讓你知道人窮到一定地步,是什麼話都說得出來的。
“那是那是,你二人夫妻情深,我是知道的。”
陰山岐上前兩步,
笑眯眯地瞧著墨麟。他聲音壓低了些,語調慈祥道:
“從前是我糊塗,如今看來,你與我們家琉玉,可比彰華那孩子更般配,給不給錢不重要,隻要你們二人能白頭到老,三叔我就安心了。”
第33章
琉玉微微睜大了眼。
“你還真是……”
能屈能伸啊。
明明之前對墨麟態度惡劣,給他使了那麼多絆子。
現在昧著良心說出“能白頭到老他就安心了”這種鬼話,目的性也太強了點。
“不要理他,他向我娘討錢建萬獸苑的時候也是這副嘴臉。”
琉玉告誡身旁的綠衣妖鬼。
“別忘了他是怎麼坑你錢的,絕對——絕對不可以心軟哦。”
之前琉玉也和墨麟說過她約束陰山岐的原因。
陰山氏從一個新出門戶到如今的地位,走了將近百年的上坡路。
可世間沒有永遠的上坡路可走,盛極必衰才是常理,大家族繁盛得太久,就會從裡面爛起來。
那些旁系枝葉,
琉玉如今鞭長莫及,但至少在她能管轄到的範圍內,陰山氏的族人不可整日散漫怠惰,坐吃山空。居安而思危。
陰山家那些生於烈火烹油的錦繡堆中的公子小姐不懂這個道理。
但琉玉永遠會記住前世血的教訓。
墨麟瞧著琉玉鄭重肅穆的神色,微微頷首。
“我明白。”
其實他一直很疑惑,琉玉這種強烈的危機感是從何而來。
即便無色城被他親手所燒,但陰山氏最大的支柱從來就不是無色城本身。
當年提出要興建無色城後,南宮鏡本人親赴各地,逐一說服各個仙家世族,得到了在大晁各地通行無阻的允許。
陰山氏派遣無數修者搜羅妖鬼的同時,也將陰山氏的商鋪開遍了大晁各地。
——這才是陰山氏成為天下第一富的根基。
至於無色城所帶來的收益,一直是由相裡、九方、鍾離、慕容以及陰山氏這五大家族平分。
所以,當年墨麟火燒無色城後,除陰山氏以外的四大家族都受到重創,
不得不與九幽和談,而陰山氏在財力上受到的影響則微乎其微。她如今的未雨綢繆,究竟是在提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