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這才注意到，來湊熱鬧的人，多半都是女孩子。
這下不用元壞壞解釋了。
13
祁青山在這個角落坐了幾分鍾，就有幾個女孩子上來搭訕、認親、要聯系方式。
我也插不上話，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祁青山有些局促。
但每當有人來，他總會很真誠地看著對方的眼睛，認真回絕。
女孩子們歡歡喜喜地來，走的時候也不算失望。
唉，年輕真好啊。
這樣坦蕩、真誠和率性。
我一邊看戲，一邊喝酒。
等到散場的時候，腦袋已經有些暈乎乎的了，看好好都是重影的。
好好在我眼前晃了兩下手，美甲上的鑽閃得人眼睛疼。
我伸手把她的手拽下，
眼前卻變成了一朵嬌豔動人的紅玫瑰。
那玫瑰散發著絲絨的光澤，花瓣上還有幾滴露珠，在黑色的背景布下襯得明豔又灼人。
我想要摘下玫瑰，伸手卻被另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握在了掌心。
那朵玫瑰被人取下，輕巧地落在了我的發間。
14
第二日醒來之後，我已經不記得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情。
隻覺得心胸暢快，如獲新生。
連收拾屋子都有勁了許多。
我和好好買了相鄰的兩棟別墅。
我住樣板房，她家還在裝修，先住我家。
等裝修好了，我再住過去，等我家裝修。
現在這個空空蕩蕩的家中，除了我昨晚睡亂的床鋪之外，到處都透著一股蕭瑟。
我把自己的幾個大箱子搬上樓，打算好好裝扮一下別墅。
結果隻用了十幾分鍾，行李箱就空空如也。
最後，我坐在窗前。
屋外是高遠遼闊的天，屋內是寂寥無聲的人。
我長嘆一口氣。
有些不由自主地想到，嫁給宋城這麼些年，離婚遠走竟然隻有這麼點東西。
想起他，我下意識拿起手機，又猛地驚覺已經把他拉黑了。
屋外一聲鳥叫。
我心裡空落落的，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
15
又在床上躺了一會。
好好咋咋呼呼地闖了進來：「阿梨！」
我被驚了一跳，從床上坐了起來：「怎麼了？」
好好坐在我身邊，石榴石的耳墜子一晃一晃，像一隻初生的小鳥：「宋城給我發消息了，問你和我在一起做什麼？」
我還有些迷糊：「誰？
問什麼？」
「宋城！」
我稍微回了些神：「他怎麼了？」
「我昨晚發了一條朋友圈，被宋城看到了，一早上給我打了 8 個電話問你。」
我頓了一下，問道：「什麼朋友圈？」
好好打開手機給我看。
那是一條僅有幾秒的視頻。
我穿著紅黑的長裙，烏黑的長發被盤起來，耳邊一朵紅玫瑰嬌豔欲滴。
祁青山輕輕抱住我的腰，跟隨音樂在舞池中晃動。
男人身材高大，神色溫柔，專注地盯著我。
而我，眸光潋滟，眼神迷離，幾乎整個人都被他扶著。
舞池中燈光昏暗，好似天地之間隻剩我們二人。
我臉都羞成了猴屁股，火速關掉視頻，尖叫道：「我都醉成這樣了，你怎麼不攔著我點？
」
好好扭頭看我，怒目圓睜：「我的好姐姐，你昨天就差在地上撒潑打滾，說要跟這個漂亮弟弟跳舞了。我攔都攔不住，你今天反倒怪上我了。」
我更覺得沒臉見人，埋在好好身上。
「幫我說聲不好意思！」
好好把我的聯系方式推給了祁青山，又跑回自己房間去，準備上班。
16
床頭玻璃瓶中插著一枝玫瑰。
我想了想，還是把宋城從黑名單中放了出來，主動給他去了個電話。
往常聯系他，他總是要很久才給我回話；如今我們已經徹底分開，他接得倒是快。
「葉梨？」
他低沉的聲音傳過來，聽起來像生病了的感覺。
我問他：「為什麼要騷擾我身邊的人？」
宋城頓了一下：「我擔心你。
「我看過了，遼城那邊的別墅條件並不是很好，你回北城來，工作、住所，就算隻想要錢，我也可以安排。
「我們從小就在一起，就算是分開了也是朋友，不用這麼絕情。」
我強行忍下想罵他的情緒：「朋友管得著我跟誰交往嗎？宋城，你別犯賤。
「還有，我今天已經錄音了，你要是再來找我，我不介意把這些發給溫秋。」
宋城沉默半晌，主動掛斷了電話。
17
我被宋城擾亂了思路。
撤回到微信界面一看，才發現有人給我發來了好友申請。
「我來就山」，男。
頭像是一片青山。
我這才想起忘了加祁青山的好友。
趕緊光速通過，點開語音條就錄了一長串「對不起」過去。
然而我話還沒說完。
「咻——」的一聲。
對面先發來了消息。
【葉梨姐，聽說你會寫小說，可以給我看看嗎？】
啊？
嗯？
！！！
元好好怎麼連這件事都跟他說了！
18
說來也巧。
宋城也是 20 歲的時候才開始創業的。
在那之前，他一直以為我跟他過著一樣的，一個月打底有 6 萬生活費的日子。
但事實是，在我考上大學之後，宋伯父和伯母就停止了對我的資助。
他們已經幫我考上了大學，還幫我交了學費，我心底已經十分感激了，更不敢得寸進尺。
但我整日和宋城廝混在一起。
那些高級餐廳、娛樂場所和動輒幾萬的禮物都不是我能消費得起的。
可我但凡露出一點窘迫，宋城就會馬上懷疑到他父母身上去。
沒辦法，我隻能去做兼職。
寫小說就是我來錢最快的一種途徑。
或許我確實有些天賦。
摸索了小半個月，寫的第一篇懸疑小說就被買去了版權，塞進了某個單元劇中。
之後零零碎碎寫了半年，也算小有名氣，至少不用在宋城面前強撐面子。
可宋城還是不小心聽到了伯父和伯母的談話。
就此，我們三方正式攤開了話。
宋城開始創業。
我也就放棄小說，開始陪著他跑生意。
19
我這才零碎地回想起一些往事。
對面，祁青山等了半晌沒有等到回復，又發了一句話過來：
【不好意思葉梨姐，
是我太冒昧了。】
我沒覺得有什麼冒昧的地方。
倒是祁青山這一問，讓我發覺到我確實有事情可以做。
我放開手剛準備打字，一串語音發了過去。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昨天喝多了不是故意——」
我掐斷了語音。
撤回。
按錯了，按成了刪除。
要不我還是去S一下。
20
好在祁青山並沒有在意這個小插曲。
他得了空便來找我聊天，大多都是從好好那裡聽來的一些陳年舊事。
明明那時過得也落魄，現在聽起來卻十分懷念。
好好是個十足的大 E 人，時不時就要拉著我們出去玩。
野炊、爬山、泡溫泉。
我撿起了寫小說的行當，
有時感覺自己確實不如年輕的時候有靈氣，難免生出退意。
每當這個時候，好好都會把我的臉轉向祁青山。
「什麼叫靈氣！難道年輕時候的你就不是你了嗎！就算確實年長幾歲怎麼了？這不是還有年輕人嘛。」
頭一次，祁青山愣了一下。
隨後，他拿出了手機：「那我叫幾個朋友過來給葉梨姐提供一下靈感。」
我飛撲過去，把他的手按下。
「倒也不用！」
祁青山便衝我一笑，頗有幾分腹黑的味道。
「葉梨姐投懷送抱，讓我怪害羞的。」
21
遼城的四季分明。
冬至那日，下了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
我們窩在家裡吃了一頓熱氣騰騰的火鍋，慶祝我復出之後的第一本書小有成績。
我和好好細細算來。
來遼城竟然還不到兩個月。
但我和兩個月前的我，卻已經天差地別，完全不像是一個人。
祁青山來的時候給我折了一枝梅花，插在了窗戶邊的瓶中。
我謝謝他總給我帶花。
旁的不多說一句。
將他送走之後，好好託著頭看我。
「你知道他上衣口袋裡一直有個盒子吧。」
我打開電腦的手頓了一下：「知道。」
「那你應該也知道他在等你的回應。」
我放棄開電腦，坐在椅子上。
「我知道，但是他還年輕，好好，他才 20 歲。」
誰的 20 歲不是青春熱烈的？
宋城 20 歲的時候，將我抱起來轉圈，說這輩子再也不會讓我受苦。
19 歲的時候，他放棄了出國的機會，和我一起上了國內的大學。
18 歲的時候，他帶我出去旅行，每日出門都會給我準備小驚喜。
17 歲的時候，他和我寸步不離，說他愛我。
我相信祁青山 20 歲時赤忱的心。
但他還年輕。
況且——
我甚至不用刻意去注意。
他每次來吃飯時開的車、手上不經意露出的腕表、第一次接風宴時穿的那件風衣。
都是現在的我高攀不起的。
祁青山 27 歲的時候，可以拋下一切做第二個宋城。
葉梨卻不能在七年後，重蹈 27 歲的覆轍。
22
在一片沉默之中，門被敲響了。
我如夢初醒，
走過去開門。
「是不是落下什麼了？」
祁青山沒有說話。
門外冰涼的雪飄了進來。
我抬頭，看見了宋城。
他戴著一頂黑色的帽子，帽檐上是一層薄薄的雪花。
黑色的狐毛圍巾蹭著他慘白的臉，他眨了眨眼睛，像是一具僵屍活了過來。
小寶大聲喊道：「媽媽！」
我臉上的笑意倏然退散。
宋城說：「能讓我進去嗎？」
23
宋城和小寶進了屋子。
小寶第一時間撲了上來。
他珠圓玉潤的小臉蛋紅撲撲的，一看就是在雪地裡等了一段時間。
但我看著他，隻能想起那日他用盡全身力氣的頭槌，和我身後閃著寒光的桌角。
我推開了他。
冷聲道：「怎麼了？我應該沒有打擾到你的新生活吧。」
宋城動了動嘴唇：「我沒和溫秋結婚。」
這倒是令我有些意外。
「為什麼？」
「阿梨，我不愛溫秋。我沒有辦法跟她結婚，沒有辦法跟她一起生活。」
「那你來找我幹什麼？」我打斷了他。
小寶仰著臉：「媽媽，爸爸隻愛你一個人。你跟我們回去吧。」
我面色如鐵，掃過他們二人的模樣。
最終長嘆了一口氣：「宋城，我和你早在四個月前就已經離婚了，雙方和平分手，你情我願。何必現在來惺惺作態呢？我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
宋城有些不解：「但你是愛我的不是嗎？」
我搖搖頭。
「宋城，既然有愛，那就有不愛。
你明白我的，如果我愛，那我隻會去爭取，絕不會退縮。」
我與他從幼年相識。
整整一十九載。
互相看著彼此的努力、不甘和成長。
他應當是了解我的。
不然我會在 17 歲被霸凌的那年離開、會在被伯父伯母施壓的時候離開、會在他說離婚的那時離開。
我隻是不想走。
他的神色猛然灰敗下來。
「那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阿梨，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真的隻是一時鬼迷心竅，我與你離婚，原本隻是想找點新鮮感，後來我們不是也相處得很好嗎？」
我看著他。
想起我當時也覺得我們一定會復合。
不過是七年之痒。
不過是日子過久了,都會產生疲憊。
可沒人會拿婚姻當兒戲。
我問他：「你為什麼不想給我辦婚禮,或者給我買婚戒？這對你來說不算難吧，宋總。」
他怔了一下，嗫嚅著開口：「是我爸媽每天在我面前念叨溫秋的好,她那段時間也幫了我許多,我這才一時想岔了。」
那就是故意的。
他知道我想要婚戒，想要婚禮。
但他當時已經和溫秋有了首尾，這才百般推脫。
是怕自己的小情人看見傷心難過。
我覺得他可笑又惡心。
正打算站起身來把他趕出去，卻瞥見窗外一道身影閃過。
「是嗎？」我問他,「那不如聽聽溫秋怎麼說。」
24
大門被驟然拉開。
祁青山鉗著溫秋的胳膊,把她推了進來。
溫秋一進門,
便歇斯底裡地衝了上來：「宋城！你把我當什麼了！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推遲婚禮,現在更是帶著孩子來見這個女人！」
宋城勃然大怒，推了溫秋一把。
「行了！要不是你下藥,我怎麼可能會跟你滾到一起！」
這時,小寶也大聲號哭起來：「媽媽！媽媽！小寶錯了，秋秋阿姨是壞女人,她打小寶,我再也不喜歡她了。媽媽你回來吧！」
場面亂成了一鍋粥。
祁青山卻走到了我身邊,往我手中塞了一個小盒子。
那小盒子方方正正的，手感細膩柔軟。
我有些驚訝地看向他。
他卻神採飛揚,示意我趕緊打開。
一時間,我臉上又紅又臊,壓低了聲音問他：「一定要在這個時候給我嗎！」
他愣了一瞬,卻笑了。
金絲邊眼鏡下,
他的眼中暈出柔和的神色。
「阿梨,你先打開看看呢。」
我瞪了他一眼,悄悄給盒子打開一條縫。
裡面的東西散發出一道紅色的光。
那是一株琉璃梅花。
祁青山伸出傷痕累累的雙手給我看：「你最近不是想寫關於這方面的故事嗎？我就提前了解了一些,怎麼你看起來，很期待裡面是別的東西,嗯？」
我給了他一拳。
他反過來握住我的手：「沒關系，我會等到合適的那一天的。」
番外·宋城
我和阿梨相識太久了。
久到溫秋剛出現的時候,我身邊所有的人都在問我：
「你是真的喜歡葉梨嗎？
「真的不是出於年少時的情誼，才對她這麼忠誠嗎？
「你看看溫秋，
年輕漂亮，又這麼喜歡你,和她試試吧。」
「你看看，好不好看？」
「我她」溫秋便無孔不入地，進入到了我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她當前臺，每日給我帶飯,雙手起疱、眼睛熬得通紅；
她去幫我父母照顧小寶,溫柔可意,誰都喜歡。
有一瞬間，我想,如果我沒有遇見阿梨,會發生什麼呢？
我不會和父母離心；
不會在十七八歲的時候圍著阿梨一個人打轉；
不會守著她的敏感和無趣，被困在婚姻之中。
一念之差。
我在阿梨面前說，我被下了藥。
但其實那晚，我並不是完全沒有意識。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說這話的時候,我在偷偷看阿梨。
她接過了那個陌生男人的戒指盒子，
很腼腆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我永遠地失去她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