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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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去了多久,助手的腳都站酸了,煤油燈的光芒也微弱了下去,神才解除了對他的感官禁錮,允許他進門。


然而,當助手看見屋內的情景時,又覺得神還不如繼續禁錮他的感官——最好把他的視覺也禁錮了。


艾絲黛拉正懶散地躺在沙發上,身上潦草地披著兩件衣服,一隻美麗的赤足擱在了沙發的扶手上。


她的眼中閃耀著慵懶的餍足,夜空消失的星星似乎都墜落到了她的眼睛裡,使她蒙上了一層朦朧而銷魂奪魄的魅力。


她似乎與之前不太一樣了,不僅因為她的頭發變得像海藻似的拳曲湿潤,也因為她的身形,她的氣質,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甜蜜而嫵媚的氣息,這種氣息比她之前小女孩般天真無邪的氣質更加具有迷惑性,叫人無法看透她在想什麼。


就在這時,艾絲黛拉的身上突然出現了一張毛毯,蓋住了她裸露出來的赤足。


助手背上立刻滲出一層冷汗,知道自己一不小心看得太久了,

連忙朝神跪了下去。


跪下去的那一刻,他匆匆瞥見了神的表情。


原以為神也會像艾絲黛拉一樣,露出那種懶散而餍足的表情,誰知,他不僅沒有露出餍足的表情,眼神反而比之前顯得還要冰冷、陰沉、壓抑。


神……墮落了嗎?


助手不知道。


他穿著阿摩司殿下的白色長法衣,領口的紐扣沒有全部系上,露出修長的脖頸和線條分明的鎖骨,右邊鎖骨有一個泄憤似的牙印。


他銀白色的長發似乎洗過,非常潮湿,有幾根發絲黏在了他冷峻而美麗的側臉上。


助手莫名想起了一種會分泌透明黏液的魔物,那種魔物有著槍烏賊般的觸手,經常在海灘把無辜的人拖入水中。


即使有人幸運地被救上岸,身上也會沾滿那令人惡心的黏液,洗不掉,也擦不掉,隻能等皮膚自然吸收。這種黏液對身體沒什麼壞處,卻會讓人記住那種被黏液附著皮膚的感覺。


不知神和艾絲黛拉……誰是那個把人拖下水的魔物呢?


第62章 仿佛掏出一隻顫……


助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神和艾絲黛拉這樣或那樣時,用的是阿摩司殿下的身體……要是阿摩司殿下回來,他該怎麼面對艾絲黛拉?


……阿摩司殿下,好像還喜歡艾絲黛拉。


之前,助手以為阿摩司殿下喜歡艾絲黛拉,是因為艾絲黛拉主動勾引。可現在,神也對艾絲黛拉青睞有加——不能說是“青睞”,應該是“偏愛”。自創世以來,就沒有神對一個人如此偏愛的記載。


人甚至不能知道神真正的模樣——不然王宮、法庭、教堂的穹頂上繪制的神的模樣,為什麼叫藝術形象?就是因為神殿明確規定,除非藝術創作,否則不允許繪制或雕刻神的形象,不然就是在玷汙神的威嚴。


然而,神卻降臨在了阿摩司殿下的身體裡,和艾絲黛拉做了隻有世俗男女才會做的事情。


這是神對凡人的臨幸嗎?


可是,助手進門前,明明聽見了神俯就對艾絲黛拉做了那種事——隻有最放浪形骸的花花公子,

才會對女人做的那種事——用唇安撫一朵湿湿的花兒。普通教士別說是做,光是聽見,都會面紅耳赤或勃然大怒,即使是墮落教士,也不會自降身份去服侍女人。


凡是神的作為,他們必須認同和贊頌,因為他們是神卑賤的僕人,卑賤到被神看一眼,身體都會生出榮幸的戰慄。作為信徒,他們絕不能指摘神的行為——哪有僕人指摘主人的?


但同樣的,哪有主人……取悅僕人的?


助手接受的是最正統的神學教育,從小就被教導,人都是骯髒可憎的,因為人心會生出無數汙穢不堪的惡念,隻有成為神的僕人,被神的榮光籠罩,才能滌蕩幹淨內心的罪惡。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至高無上的神會俯身於女人的身前……按照神學家的觀點,女人是比男人更加邪惡的造物,是一切墮落的起源。


歷史上,不少男人犯錯都是因為中了美人計。比如參孫,他愛上了殘忍而嬌媚的達麗拉,把最重要的秘密告訴了她——他之所以天生神力,

是因為他的頭發,隻要剪掉他的頭發,他就會變得軟弱無力。


一個畫家曾濃墨重彩地描繪過參孫和達麗拉的故事——參孫伏在達麗拉的膝上酣睡;達麗拉半露著白皙的肩膀,面色暈紅而充滿柔情地望著他,手上卻拿著一把寒光閃爍的剪刀;她冷酷而從容不迫地剪掉了他的頭發。


參孫失去神力後,很快被敵人剜掉了雙眼。


當他戴著沉重的镣銬,即將被尖刀刺穿雙眼時,當他帶著憤怒與悔恨抬起頭時,想要看見的卻仍然是那個美豔而惡毒的女人。


然而,神是全知全能的,他不可能是色令智昏的參孫。


人會因為貪婪、無知與私欲犯錯,但神——怎麼可能?


神不可能犯錯。


假如有一天,神疑似做出了錯誤的判斷,那一定是人在“正確”和“錯誤”的認知上出現了偏差。


畢竟,整個世界都隨神的意志而轉動,正確與錯誤、公義與邪惡、純潔與汙穢,都在神的一念之間。神怎麼可能犯錯?


他是正確,是公義,是純潔。


他永遠不可能犯錯。


當他俯身於一個女人的身前時,那個女人就從罪惡的化身,變成了整個世界上最美麗和最純潔的尤物。


盡管助手一直試圖說服自己,無需對神的行為大驚小怪,卻還是感到了強烈的驚愕和恐懼。


世界會因為神對一個女人的偏愛而發生動蕩嗎?


事實上,動蕩已經發生了。


至高神殿連續下了一個星期的暴雨後,又陷入了無邊的黑夜,就是最好的證明。


助手害怕黑夜過後,會有更糟糕的事情發生。


比如,洪水、旱災以及無聲無息的瘟疫。


尤其是後者。


暴雨連綿不斷時,不少教士都徹夜跪在傾盆大雨裡,接連出現了高燒不退的症狀。醫官那裡已經人滿為患。助手擔心這會演變成可怕的疫情,比霍亂或麻風病還可怕的疫情。


助手不敢請求神的憐憫,神的憐憫是求不來的。


當神不想施予憐憫時,沒人能扭轉神的決定,使神去憐憫一個人。


但他可以求助艾絲黛拉。


是了。


以前沒人能扭轉神的決定,但艾絲黛拉一定可以。


想到這裡,助手抬起頭,心驚膽戰地看了神一眼。神能聽見造物所有的想法。他打算求助艾絲黛拉,使黑夜和瘟疫消失的想法,神肯定聽見了,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神允許他去求助艾絲黛拉。


助手的腦子裡閃過一句話——“他既然已經伸出遮住太陽的手,誰能使其收回呢?”


這句話出自頌光經。當時,一個貪婪的國王拒絕拜神,並當著先知的面,諷刺神隻是一些騙子編出來招搖撞騙的玩意兒。除此之外,他還下令,禁止國民拜神,一些公然唾棄神、給神供奉染了疾病的牲畜的人,甚至能得到國王的賞賜。


但很快,這個國王就受到了神罰——先是王臣接二連三地變得愚拙、貪婪,企圖掏空整個國家;接著,肥沃的土地莫名其妙地變得幹涸,走獸飛禽全部遷往其他國家;最後,窮兇極惡的犯人毫無徵兆地從監牢裡逃了出來,

使整個國家不得安寧。


國王得知這一切都是神的懲罰後,連忙派人修建高大宏偉的廟宇,呈上新鮮、健康和完整的牲畜,想要修復自己和神的關系,但一切都晚了。


神冷漠地曉諭先知:“我將滅亡這個國家,使這裡再無國王。誰在這裡自封為王,誰的國家就將遭受戰爭、瘟疫和天災之苦。”


先知如實轉告了國王。國王嚇得痛哭流涕,失聲大喊:“誰能不犯錯呢?我僅僅是沒有敬拜神,就落得如此下場……神啊,你比世界上所有君王都要殘暴!”


先知聽見這句話,就知道國王將惹下大禍,連夜逃離了這個國家。果然第二天,神就伸手遮住了天上的太陽,使一切都暗淡無光。失去了陽光,就如同失去了一切。不久,這個國家就徹底滅亡了,什麼都沒有留下,如同湮滅在歷史的長河一般。


神學家們常常以這個故事為例,告訴眾人,神既可以是統領萬物的主人,也可以是冷酷嚴厲的法官。

凡是激怒神的人,必將受到可怕的懲罰。假如此人至始至終都沒有悔過的話,神甚至會遷怒他的家人以及後代。


沒人能讓神轉意,也沒人能讓神收回懲罰的手掌。


但現在,神幾乎是暗示他,艾絲黛拉可以扭轉他的想法。


助手真的很想知道,艾絲黛拉究竟是怎麼得到神的偏愛的……從過去到現在,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像她這樣讓神如此眷顧,如此縱容,即使是那些為信仰而死的先知,也沒有記載說他們被神如此偏愛,能憑一己之力改變神的想法。


艾絲黛拉沒想到那種事如此妙不可言,已經過去了一分多鍾,她還沉浸在滾滾不盡的歡樂之中,直到助手走過來,叫了她的名字,她才回過神來,抬起一雙朦朦朧朧的眼睛:“怎麼啦。”


助手不敢與她對視:“我希望您能讓阿摩司殿下出面……安撫一下外面混亂的人心,如果阿摩司殿下還在的話,他肯定不想看見至高神殿變得這樣人心惶惶。


他本想懇求艾絲黛拉去求神恢復白天,但不知怎麼,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希望阿摩司殿下出面安撫人心。


可能他的潛意識裡,還是無法置信艾絲黛拉能扭轉神的想法吧。


艾絲黛拉卻微微挑眉,饒有興味地說道:“你說得像阿摩司去世了一樣。你想讓他安撫人心,不能直接和他說嗎?他就在裡面的臥室裡。”


“您是在開玩笑嗎?”助手以為她在裝傻,想要借此引出與神的特殊關系,在他的面前炫耀一番,不由有些惱怒,“你我都知道,那根本不是阿摩司殿下,而是……”他不敢直呼神的名字,連尊稱也不敢,“求您了,您作為被神眷顧的人,不應該和神一樣有一顆憐憫的心嗎?”


艾絲黛拉知道助手誤會了,但沒有解釋,而是微微一笑問道:“神?憐憫?誰告訴你神有一顆憐憫之心的?”


助手實在無法忍受她如此輕蔑地談論神:“假如神不憐憫世人的話,我們為什麼能活在這個世上?

假如神不憐憫世人的話,那些惡人為什麼能遭到報應,飢餓的人為什麼能得到豐美的食物,病重之人又為什麼能奇跡般地康復?數年幹旱的地方,又為什麼會突然降下甘霖?你的思想真的太狹隘了,神就是憐憫,就是仁慈,就是公義。這是無可置喙的真理。”


“既然你覺得神有一顆憐憫之心,而我沒有,那你幹嗎來求我,你不應該去求神把阿摩司還給你嗎?”


助手哽了一下:“你錯了,我來向你求助,恰恰就是因為神在憐憫我。凡人是無法直接向神求助的。所以,神暗示我來求助你。”


艾絲黛拉似笑非笑地說:“是嗎?那這樣的話,我更不可能如你的願了。因為我持與你截然相反的觀點。在我看來,神並沒有一顆憐憫之心,他也不像你們說的那麼良善。你知道約翰二世嗎?他在位時,做過的最殘忍的一件事,是侵略一個國家,允許士兵掠奪境內的一切。無論是金銀珠寶,

還是婦女、小孩和男人,都任由士兵處置。據說最後,那個國家的河流全部變成了紅色。你覺得他殘忍嗎?”


助手不知道她想說什麼,忍氣吞聲地答道:“當然殘忍,無論如何,一國之主都不該放縱士兵燒殺擄掠。”


“但你們的神,比約翰二世更加殘忍。”


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卻被她這樣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助手被她的態度徹底激怒了。


“你放肆!如果沒有神的憐憫,你我根本不可能在這裡對話。你能活著,能呼吸,能說話,能思考,都是因為神在憐憫你。你的一切都是神賜予的。你卻說神比世俗的君王更加殘忍……”助手憤怒道,“要不是因為你是神的人,就憑你剛才那些話,我完全可以把你送上火刑架,你卻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裡,這不正是神憐憫你的體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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