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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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姐姐太吵了,還打警察。皓皓不要學這樣的大人。」


我低頭,親了一下他的額頭。


 


「皓皓說得對極了!」


 


8


 


車廂恢復了平靜。


 


車程過半,乘客們有些疲憊,聊天、刷手機的聲音小了很多,有的人靠在椅背上小憩。


 


唯一響亮的聲源,是坐在 13D 位的生意男,一直大聲打電話的聲音。


 


我偏頭,看了看他以及他身邊坐著的女人,緩緩閉上眼,陷入沉思。


 


「把你椅子收回去!」


 


粗獷的聲音不耐煩響起,在沉悶的車廂中顯得極是突兀。


 


我倏地睜眼。


 


原來是盤頭大媽準備睡覺,椅背放到最低,引起了後面生意男的不滿。


 


大媽渾身一震,正準備激情開懟,回頭看見了身後男人的模樣:立領 POLO 衫,

緊繃的肌肉,大粗鏈子。


 


豐富的人生經歷讓她迅速做出判斷,眼前不是好惹的角色。臉色變了幾個來回,她壓住了嘴邊差點湧出的話,但仍不示弱回懟:


 


「我放椅背關你什麼事?你又不坐我後面!」


 


生意男粗聲:「坐你後面的是我老婆,你說關不關我的事!」


 


他旁邊坐的是一個戴眼鏡的圓臉女人,氣質清冷文靜,看上去比男人年輕不少。


 


她擺了擺手:「算了,別吵。」


 


男人還要說什麼,身後站起來一個中年女人,體貼地說:「高老師,你現在身子金貴,我這旁邊沒人坐著寬敞,要不咱倆換下?」


 


高老師猶豫一霎,點頭起身。


 


「婉姐,你坐旁邊幫我看著他點,別讓他一點就炸。」


 


婉姐擦著男人的腿坐進去,笑著說:「放心吧高老師,

我幫你看著他。」


 


她臉上笑著說話,手同時拉過男人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同時掀起裙擺蓋住。


 


男人不動聲色挺了挺腰,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喟嘆。


 


此時,盤頭大媽覺得自己佔了上風,得意地回頭張望,毫不避忌打量。


 


男人一慌,腿抬起就往前面椅背猛蹬兩下,心虛地低吼:「看什麼看!把椅背調回去!」


 


大媽一個不留神,頭被劇烈晃動椅背上撞了兩下,捂著頭「嘶」了聲,正要發怒,抬眼撞上男人兇狠的眼神。


 


她閉上了嘴,轉過身,將椅背調得筆直。


 


高老師在後面提醒:「老公,注意一下。」


 


男人遮掩著,一邊手動個不停,一邊口中應道:「知道知道,不喊了。」


 


而我,之所以看得這麼清楚,是因為我的手機開著自拍,對準斜後方。


 


從叫婉姐的女人起身說話的時候起,我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一世,浩浩病情最緊急的時候,我一個人躲在醫院樓道祈禱。


 


意外撞見了這兩人極其相似的一幕。


 


兩人火急火燎衝進來,忘我地行苟且之事時,完全沒有留意到在暗處角落跪著不動的我。


 


我閉著眼,沉浸在自己的悲傷情緒裡,隻盼著他們趕緊完事走人。


 


兩人卻邊動作邊調情:


 


「高老師不會發現吧,回頭把我這個小保姆開除了,弟弟你可得補償我!」


 


「你這都熟透了還小保姆,你高老師產檢快完事了,抓緊時間,抬起來。」


 


他們完事走時,接著一縷微光,我認出男人,正是高鐵上用腳猛踹皓皓座椅的人。


 


就是那幾腳,那幾聲怒吼。


 


讓那時本就驚惶到極點的皓皓驟然止哭造成應激反應,

後來被醫生診斷為驚恐障礙症,以至住院時多次四肢發顫,面赤窒息,讓我心疼得難以復加。


 


是他們,一個接一個,一點惡疊加一點惡,讓一個乖巧懂事的小生命,還未綻放就悲慘隕落。


 


不是行兇者,卻是施暴者。


 


一樣脫不了幹系!


 


9


 


激烈的情緒在體內奔騰湧動時,右邊傳來啪啪響,大媽重手重腳地在收拾自己桌位上的垃圾。


 


她垮著臉,眉眼耷拉,顯然因為剛在生意男面前認慫憋了一肚子火沒處發。


 


我起身,朝衛生間走去。


 


進衛生間時給門留了一道小縫,看著大媽拎著塑料袋垃圾慢吞吞過來,我開始大聲打電話。


 


「是啊,就坐在我位子斜後面,那個情婦故意跟男人老婆換位置,兩人堂而皇之地做些不堪入目的動作。」


 


「前排有個阿姨無意回了下頭,

那男的就故意大發雷霆......心虛唄,怕被發現!原配當時可就坐在他倆後面啊!」


 


「你別不信,我自拍時正好把他倆全拍下來了!我現在就發給你看,你可別傳播出去。」


 


我開門出來時,迎面和大媽撞上。


 


她精明的眼珠子咕嚕轉了兩圈,目光落在我手機上。


 


我對她點頭示意,她也擠出個笑容。


 


我慢條斯理洗著手,手機沒鎖,仰面放在水臺上,身後門「啪嗒」響時,轉身往座位走。


 


忘了拿手機。


 


兩分鍾後,我正喂皓皓喝水,大媽拿著我的手機走過來:「你手機落在水臺上了。」


 


我忙一連串道謝。


 


她笑容古怪地坐回座位,忽然嗤了一聲,將自己座椅靠背猛地往後放倒。


 


後面正暗度陳倉的兩人一驚,像受驚的兔子乍然分開,

手忙腳亂,心虛又狼狽。


 


生意男看清怎麼回事,頓時怒氣衝天,大吼出聲:「你他媽的把椅子給我收回去!」


 


突如其來的暴喝,讓整個車廂為之一震。


 


大媽此刻底氣滿滿,好整以暇倚著靠背,毫無顧忌地發揮口舌之能,高聲回懟:


 


「你憑什麼要我收?椅子這麼設計就說明給後面預留的空間夠了,再說了,怎麼別人都行就你們不行?難不成你們兩個在後面幹什麼事動作騰不開?」


 


兩人被戳到醜事,頓時惱羞成怒。


 


婉姐啐道:「你這老太太嘴巴這麼不幹淨,真是為老不尊!」


 


大媽響亮地切了一聲:「讓原配坐後頭,你們倆倒是靠得挺緊一點縫不留,到底誰不幹淨哪!」


 


所有人都聽出來了,大媽這話裡話外在陰陽這兩人,一時間神情紛紛露出八卦之意。


 


男人怒極,嘴說不贏就動手,抬腳朝大媽椅背猛蹬幾下。


 


「S老太婆,故意找麻煩,活得不耐煩了!」


 


大媽幹脆大喊起來:「哎呀這是威脅我啊!不就撞破點你們那點事嗎?這就要S人了?」


 


高老師走過來,皺著眉頭說:「不是說了別吵吵,婉姐,你也不勸著他點。你還是坐回去吧,我坐這裡。」


 


婉姐訕笑著起身出來,往後座走。


 


我突然靠近,小聲提醒:


 


「大姐,你裙子扎到內褲裡了。」


 


聲音不大,但足夠這幾個人聽見。


 


婉姐一愣,手忙腳亂扯自己裙子,面紅耳赤胡亂解釋:「剛好好的,怎麼自己跑進去了......」


 


生意男下意識伸手去幫忙,又猛地縮回手,凝在半空。


 


高老師的臉沉了下來。


 


大媽在起身探頭來看,頓時笑得前仰後合,譏諷道:


 


「紙包不住火,猴子遮不住紅屁股,這回可是你們自己露了餡,不是我老人家冤枉你——」


 


話沒說完,一記拳頭到肉的悶響。


 


大媽的臉,鮮血四濺。


 


生意男舉著拳頭,惡狠狠道:


 


「讓你嘴賤,老子捶爛你的嘴!」


 


大媽摸了摸自己的血,呆立兩秒,踉跄往外衝,口中高喊:


 


「S人啦!奸夫淫婦S人啦!警察快來啊!」


 


喊得驚天動地,就連前面一節車廂的人也回頭朝這邊望。


 


生意男目眦欲裂:「不準喊!閉嘴!」


 


大媽仍瘋了似往前衝。


 


生意男氣急敗壞之下一記猛腳踹出,正踢中大媽的腰。


 


大媽身體一軟,

直直往前撲倒。


 


忽而沒了聲響,一動不動。


 


「快救人!」


 


「別是摔壞了!」


 


有人喊來了乘務員,還有自稱是急診醫生的乘客跑來了。


 


眾人圍攏施救,大媽悠悠轉醒。


 


她痛苦地捂著自己的腰,「哎喲哎喲」叫喚了幾聲,突然茫然問:


 


「咦,我的腿怎麼動不了了?」


 


急診醫生一怔,立刻俯身做了幾個動作,一邊檢查一邊詢問。


 


大媽愣愣搖頭:「沒感覺,怎麼回事?」


 


醫生慢慢放下手,神情嚴肅。


 


「怕是傷到腰椎了。」


 


大媽意識到什麼,尖聲問:「什麼意思?我會癱瘓嗎?」


 


醫生斟酌開口:「現在都說不好,需要到醫院進行全面檢查。」


 


十分鍾後,

列車到達下一站,大媽被提前等候的護士用擔架抬了下去。


 


車門緩緩關上時,傳來她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10


 


在生意男第一下拳頭揮出的剎那,我就擋住了皓皓的視線,他隻看見大媽躺在地上捂著腰喊疼的情景。


 


「媽媽,奶奶的腰受傷了,很疼很疼吧,連皓皓也覺得疼了。」


 


我心一緊,立刻掀開他的衣服找上一世被掐紫的地方。


 


光滑,白嫩,沒有一點痕跡。


 


我輕籲了口氣。


 


皓皓問:「那個奶奶會好嗎?」


 


我回答:「那要取決於她是好人還是壞人。」


 


皓皓歪著腦袋,認真地說:「不管奶奶是好人還是壞人,我都希望奶奶的病會很快好起來。」


 


我有些意外,柔聲問:「為什麼?」


 


他想了想:「因為皓皓生過病,

生病的時候太難受太難受了,皓皓不希望別人也這麼難受。」


 


我的眼淚霎時抑制不住湧了出來。


 


這麼純淨美好的靈魂,上一世結束,應該去往天堂了吧......


 


後面忽一陣騷動,生意男的聲音慌張響起:


 


「老婆,你怎麼了?別嚇我老婆!」


 


我轉頭望去。


 


剛才大媽受傷,乘警詢問乘客事發經過後,就控制了生意男。他呆愣片刻,自知脫不了幹系,咬著牙說「該賠多少大不了老子認賠!」


 


之後,同行的三人就被安排坐在一起,準備到站去屬地派出所接受處罰。


 


可此刻——


 


高老師正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白色長褲下流出蜿蜒的血。


 


生意男惶恐吼叫:「醫生呢!醫生快來,我老婆懷孕了,

快救救我兒子!」


 


乘警見狀,立刻轉身去喊人。


 


眾人有心幫忙,卻不敢輕舉妄動,隻低低議論感慨。


 


此時,生意男猛地掐住一旁婉姐的脖子,劇烈搖晃:「你為什麼要推她!你知道她懷孕了為什麼推她!」


 


婉姐臉色發白,慌張與憤怒交織,也瘋狂大喊:


 


「是她先動的手!是她先罵我!她還威脅要去我兒子單位鬧事,我兒子剛畢業好不容易進的國家單位,我絕不容許!」


 


醫生匆匆趕來,檢查看了後說:「這種出血量,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生意男怒吼,一腳將婉姐踹倒,面容扭曲:「我老婆孩子出事了我要你的命!」


 


婉姐癱坐在地上,毫不示弱。


 


「我要告你強奸!」


 


醫生嘆了一聲,安慰高老師:「你還年輕,

身體會很快恢復,不要太傷心。」


 


高老師微微睜眼,冷眼看著一旁對罵的男女,慢慢說道:「不傷心,沒保住是好事。」


 


我收回目光,頭倚靠在椅背上。


 


內心無限平靜。


 


11


 


列車緩緩駛進終點站。


 


那三人或被抬,或被押,先行被送下了車。


 


隨後,車廂內乘客們紛紛站起,拿行李的拿行李,說話的說話。


 


「今天這車廂的事一樁連著一樁,真是見了鬼了!」


 


「可不是,一個個戾氣都這麼重,都成了社會風氣,這可不好。」


 


12D 的小伙子夾著電腦回來了,一邊走一邊說著電話,看見座位前後左右都空了時怔了一下,繼續說:


 


「是啊,路上看了部電影,名字啊......」


 


「《穆赫蘭道》。


 


我坐在位子上,默默體會這一世到站的不同感受。


 


軟乎乎的身體貼過來,稚嫩明亮的聲音響起。


 


「媽媽,我的嗓子好了,一點也不疼了!你聽,我是不是能很大很大聲音說話了?」


 


皓皓興奮地手舞足蹈。


 


我喜悅至極,緊緊抱住他。


 


「太好了,皓皓的病好了,媽媽太高興了!」


 


坐在 12A 上全程睡覺的中年男人伸了個懶腰,笑呵呵說:「這個小家伙真乖,安安靜靜不吵不鬧,叔叔睡覺一下都沒吵到。」


 


皓皓驕傲地揚起下巴:「我四歲了,很聽話,我能像大人一樣!」


 


我強忍淚水,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皓皓比很多大人都棒呢!」


 


中年男人幫我們把行李拿下來,皓皓和他禮貌揮手道別。


 


車廂外,

我一手拉著行李,一手牽著皓皓。


 


「媽媽是高興,皓皓,你的病一定會好!」


 


「(我」夕陽柔和地籠罩在站臺上,將我們的身影拉成長長的兩道。


 


有人擦肩而過。


 


「真慘,頭上流了那麼多血。」


 


「哎,她為什麼要追上來呢......」


 


我微微愣怔,茫然地往後望去。


 


兩個年輕女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媽媽!快點,皓皓餓了,要趕快回家!要吃媽媽做的肉肉飯!」


 


皓皓在陽光中手舞足蹈,笑靨如花。


 


我回過頭,看向身旁小小的他。


 


這一次,他是生機勃勃,活潑開朗的樣子。


 


我笑了,隻覺體內每一個細胞都流淌著說不出的喜悅。


 


滿足至極,歡喜至極。


 


抹了把眼角溢出的幸福淚水,我大聲說:


 


「好!媽媽現在就帶皓皓回家!」


 


不遠處,夕陽餘暉灑滿大地,將天空渲染成一片暖黃。


 


我牽著皓皓,高興地朝著那片光,大步走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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