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他的臉上是真實的驚懼,不再楚楚可憐。
他想去拉黎砚知的手,或者隨便拉住些什麼,眼淚和他的動作一樣無措,無序,無效。
黎砚知往後撤了一步,不近人情地避開達裡安的觸碰,似乎是不滿他的抗拒,黎砚知面色冷下來,雷霆萬鈞。
“達裡安,這是你上船前能和我相處的最後時間,”她往後坐到沙發上,雙腿隨意交疊在一起,整個人的姿態分外休闲。
下一秒,她語氣驟變,話中意味分明,“你確定要這麼不聽話嗎。”
第58章 座上賓
再回到這裡達裡安依舊止不住發抖。
這艘豪華遊輪總數15層,從外頭就能看得出它的氣派,內部更是富麗堂皇紙醉金迷。
在踏足這裡之前,達裡安隻能在網絡上流傳的視頻和照片裡窺其一二。
這是他第二次來到這種船上,可他依舊對這裡的內部陳設一無所知。眼罩被揭開的時候他就已經被扔到甲板下的船艙裡,四周昏暗無邊,頭頂也隻有一盞電力不足的小燈照明,不知道是線路老舊還是刻意為之,總之,整個空間都被微弱的藍光覆蓋。
他們的衣服被剝得差不多,安置在大小不一的鐵籠裡,藍光照在身上,像一頭頭待宰的豬。
這是船上的規矩,宴會的主人的身份不明,隻知道她有獨特的信仰,堅信社會化程度高的男人會惹怒海妖帶來災禍,除了她馴養來給宴會助興的男脔,其她被她邀請的客人的男伴隻能藏在船艙裡。
倘若宴會結束後無人認領,就會被船員處理。
如何處理,處理到哪裡,沒有人知道。達裡安縮在鐵籠的一側,忽然想到上次被黎砚知領走時,他身後那個人羨慕的眼神。
他回頭時,
船艙的門緩緩關閉,那個人將頭塞到鐵籠的縫隙裡,不管不顧的想要從裡面鑽出來。時間到了,沒有人來認領他,那個人應該是出不去了。
達裡安從來沒聽過那樣悽厲的哭聲,隔著厚重的船艙門依舊讓人膽戰心驚。當時他心有餘悸地握住了黎砚知的手。
隻差一點,如果黎砚知再晚來一點,這就是他的下場。
後來他有旁敲側擊問過那個人最後的去向,黎砚知看出他的心思,隻是淡淡一笑,反問他,“你說呢?”
達裡安不敢說。
第一次上船時,黎砚知並沒有瞞他,甚至相當坦誠地和他說了很多船上的事情,包括船上那些活色生香穿著大膽的男脔。
“你不喜歡我了嗎?還是我哪裡做的不好,船上的那些被那麼多人玩過了,肯定髒死了有什麼好的。”他當時並沒有意識到住在船艙裡有多麼可怕,隻一心計較著黎砚知所說的各式各樣的漂亮男人。
黎砚知淡笑著寬慰他,“船上不僅有這些,還有很多交易可以談,那才是重頭戲。隻是Kari想要在這些交易裡抽成,所以才需要上船的賓客留下男伴抵押,不過你放心,我會去接你的。”
聽到黎砚知上船不是去獵豔的,而是正經去辦大事,達裡安才放心下來,拍著胸脯保證,“那你去吧,不用擔心我。”
隻是經歷過一次之後,達裡安的心態完全變了,那種被當做牲口貨品一樣對待的滋味,是個人都不想再品味第二次。
黎砚知那樣對他,他可以當做情趣,拿了那麼多錢他理應去迎合她的癖好。可是,在這個船艙裡,這種態度剝離了所有矯飾,變成冷冰冰的事實。
吃飯、睡覺、排泄全部毫無隱私,他之前在農場做過工,現在看來,這裡完全就是一個牲口槽。
昏暗逼仄的空間裡,每天都有人崩潰,
他們不經常聊天,因為一開口就忍不住懺悔自己平時哪裡惹到主人不開心了,哪裡偷懶耍滑了,最後一定落到主人會不會不來接自己了,直接在上面選個乖巧聽話的帶走來替代自己。攪得整個船艙人心惶惶。
旁邊有人在輕聲的啜泣,達裡安已經哭過一輪,他又想起那隻被主人抱在懷裡帶上船的法鬥。
那麼醜的狗都能上船,他這麼好看的一個人卻不能,沒天理。
達裡安從來沒有這麼想做條狗過,真想讓黎砚知給他套個狗鏈子,把他當狗一樣帶上船去。
甲板之上,黎砚知準時按照時間醒來,遊輪的每層都有餐廳在供應早餐,黎砚知選了離她最近的隨便吃了一點。
充裕的睡眠讓她心情大好,衝散了些許逐獎失利的煩悶。
從來都是她將世界當做囊中之物,任她擷取。
對她而言,獎項和錢一樣,
都是工具。世界運行的規則就是這樣,依靠名利地位分化人類這個整體,她注定是站在塔尖上的人。而對於這些工具背後的各種意義,她不深究。
上次上船她的確是來辦正事的,而這次,她隻想發泄。順風順水太久,曾經那個為了姥姥的手術費焦頭爛額的黎砚知,她已經快忘了。
夕陽的餘暉最後一次輕撫奔湧的海面,海水逐漸黑沉下來,夜晚正式降臨。
“這次想在我船上拉攏多少資源?”晚宴上形形色色的面具,Kari一眼看到她,在船上大家都是以代號相稱,Kari卻省略掉她的假名,直接開口。
黎砚知轉了轉手上的戒指,“不談合作,這次是來玩的。”
“玩什麼?”
黎砚知笑著看Kari,“那要看你的誠意。”
Kari的狐狸面具極其貼合面部,幾乎像是長在臉上,聽她這樣說,
那面具隨著Kari的笑意拉扯開,“這算是你給我設置的考題嗎?Pearl小姐。”“明天會給你答案,”Kari低下頭靠近,看向她的眼睛帶著探究和挑釁,“我的座上賓。”
第59章 馴馬
“這是第幾天了。”
暗藍色的光線裡中有人窸窸窣窣坐起身來,沒有人回應。被關在船艙裡,沒有白日也沒有黑夜,恆久不變的冷色光熾徹底摧毀了他們對時間的感知。
長久不流通的空氣裡熱氣騰騰,人的體味、汗味混淆著細菌發酵的味道,充斥整個船艙。
為了不排泄,達裡安隻在快脫水的時候喝了些鹽水,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躺在泛著霉味的枕頭上往聲音來源看了一眼。
說話的人他有印象,一頭金發,剛下到船艙的時候就是他在一直哭一直哭,邊哭邊懺悔,說著什麼“我看到了,船上有獵犬和老虎,上船之前我聽船員她們從來不給那些老虎準備凍肉。
”“但那些老虎和獵犬的一身皮毛油光水亮的,你們說會不會....”
他當時哽咽著,剩下的話隨著吞咽回到肚子裡,達裡安默默在心裡為他補全:會不會從前沒有被領走的人,就是那些猛獸的幹糧。
未免太扯。
達裡安想。可下一秒他和旁邊的人猝不及防對視,兩個人都瞬間從對方的眼睛裡讀出了驚惶。
不管信與不信,恐慌在那一刻已經隨著金發男斷斷續續的哭聲根植進每一個人的心裡。
達裡安也很害怕,而且這幾天過去,他是越來越害怕。
金發男見沒有人回應他,不安地蜷起身來。達裡安含口鹽水,他現在很怕自己睡過去,胃裡什麼東西都沒有已經麻木,他對自己身體的狀態毫無信心,恐怕一睡著就再也醒不過來,便仰了仰頭,有些費力地回應,“應該是第五天。”
“你怎麼知道?”這一次,回應他的是幾道不同的聲音。
這艘船總數要走八天,如果現在是第五天,那行程已經過了大半。
達裡安沒動,“上次我也沒有吃飯,出現現在這樣的昏厥狀態後沒多久,就下船了。”
金發男有些驚奇,“你之前也上過船嗎?”
達裡安不想回答,沒有做聲。
“那你們都是因為什麼被帶上船的呢?”金發男見達裡安沒理他,又換了方向。也許達裡安說出的消息太過鼓舞人心,船艙裡的人稍微多了些許闲聊的心思,窸窸窣窣的聲音冒了出來。
“前段時間我發現她在外面找了個比我年輕的,隔三差五出差,有一次我追去給她送衣服才發現她每次出差其實都是去了小三那裡,我氣不過就和她吵了幾句。”
“這事就是你的不對了,聽你說的她是把小三養在了外面,每次去那裡還要開兩個多小時的車?這還不為你著想嗎?”
“她寧願自己苦點累點,
都沒有把小三帶到家裡來,那不還是因為心裡有你嗎?這種時候你得大度,展現你的容人之量,女人在外面賺錢不容易,她隻要惦記你,還肯回家,那就說明外面那個也就是圖個新鮮,你的地位還是無法替代的。”“對呀,你這種時候鬧那不是把她往外面推嗎?”達裡安也覺得有道理,“那小三指定牙都樂掉了。”
那人其實也後悔自己這麼沉不住氣,連連嘆聲,“唉,說再多也沒有用了,這次要是她還願意來接我,出去之後我一定好好和她過日子。”
“那你呢,你怎麼回事,”被開解了一番,那人隨口反問了一句。
金發男清了清嗓子,優越感盡數展現,“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們可不是金錢交易,我和她是正兒八經奔著結婚去的,”他話還沒說完,船艙即刻響起幾聲不友善的氣聲。
能被帶上船受這些苦的大多都是些被包養的小玩意,
真正愛惜的哪舍得扔在這臭氣燻天的地方。雖說如此,可這幾天裡大家仍然互相留著體面,心知肚明地互相遮掩著。金發男絲毫不受影響,“她對我也是真好,有錢又體貼,就是前段時間她生意上出了點問題,生意上的事情我也不懂,她可能也是心裡著急,幾次和我說話就是疾言厲色的,有一次竟然還動手。”
他頓了頓,“後來動手就越來越頻繁,我這細胳膊嫩腿的真受不住,就提了分手跑了。”
這個達裡安熟,他挨打經驗豐富,幾乎是立刻就強撐著開口,“這有什麼,誰不是這麼過來的。”
“看你年紀不大,她應該也是個歲數小的,這個年紀沒定性正常,以後成了家就好了。”可不是哪個人都像黎砚知一樣小小年紀就能獨當一面的,達裡安想。
“那她也不能打我啊!”
“她之前不打你,突然開始動手那肯定是你哪裡惹她心煩了唄。
”角落裡有人冷靜出聲分析。金發男馬上反駁,“怎麼可能,我知道她因為生意場上的事情心情不好,那段時間在家裡大氣都不敢出。”
“那就對了,做生意的人最信運勢,肯定是你總擔驚受怕把不好的磁場傳染給她,你破壞她的運勢,她當然要找你算賬。”
聽著幾個人七嘴八舌,達裡安又喝了口鹽水,也許是體力得到顯微的補充,說話也有水平起來,“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就算你現在去換一個人,你能保證她不打你嗎?不說別的,你都訂過婚了,落地都八折,你這種情況已經算標準二手貨,怎麼可能還能賣得出高價。”
“就算有人願意接手,你有這個經歷她也不會珍惜你,沒準打你打得比這個還狠,到時候你後悔都來不及。”
“就是,”旁邊另一個男人插嘴,“到那時候想跑都跑不了,不然成三手貨。”
剛才金發男相當拉仇恨的一番話本就讓他結怨,
現下有能攻擊他的機會,船艙一下活泛起來,各個析精剖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