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那些記憶潮水一般,再次將他席卷。
小時候,妹妹總愛曬太陽,可家裡的阿姨擔心妹妹亂跑,總是讓她待在二樓的圍欄裡。那天他上學之前,看到妹妹在地上爬著追尋流動的陽光,可圍欄裡的空間太小,隻一會,陽光就飛出了妹妹的領地。
妹妹不高興地翹著嘴巴。滿足妹妹的需求幾乎已經成為他的本能,他沒有思索,立刻將妹妹抱到了一樓的落地窗前。一樓的空間很開闊,陽光溫暖繁盛,足夠妹妹學走路和爬行,他把妹妹的玩具也抱過來放在她手邊。
收拾好這一切,他原想告訴阿姨一聲,可校車來得那樣不湊巧,他隻好朝著二樓喊了一嗓子,隨後便將外頭的門關好,
背上書包上了校車。這件事情他不敢告訴媽媽,因為他知道,如果不是他私自挪動了妹妹的位置,也許阿姨就能及時發現妹妹的丟失,也許綁架犯也不會那麼輕易地將她抱走。是他將妹妹置身在險境裡,他是天大的罪人。
而這一次,他抬眼看向黎砚知,這回夏侯眠的事情裡,又有他的推波助瀾。
如果他當時能多考量一番,也許就能用更隱晦的方式懲罰夏侯眠,而不是這樣,讓幾乎明牌的黎砚知被發瘋的夏侯眠纏上。
兩次,兩次他都算不得無辜。
多日來的緊張情緒幾乎快壓垮了他,胃部絞痛著,他勉強撐住一旁的書櫃好讓自己不至於脫力。
黎砚知那雙雪亮的眼睛隻是安靜地看著他,好像要探進他的心口裡。
半晌,她輕輕環上李錚的腰身,溫熱的手掌很有規律地拍在他的背上,“李錚,你是在擔心我嗎?”
她雖然對感情並不敏感,
但方向太少,她很容易便能推斷出正確的那一個。“為什麼?”她也是真心的疑惑,“如果夏侯眠真的害死我,你不就正好自由了。”
“能不能,不要說這個。”李錚的嗓音裡帶著哭腔,他現在聽不了死這個字。
如果不是他手上沾了福爾馬林,他真的會捂住黎砚知的嘴。
最後黎砚知還是答應回碧園小住,很突然的,但李錚習以為常,黎砚知總是這樣一時興起。他從車庫將車開到單元樓下,四處偵查了一遍才讓黎砚知上了車。
到了碧園已經是晚上,他從別的住處調來了一個安保隊,將碧園四處圍了起來。
家裡的阿姨對他這罕見的鋪張有些探究,但李錚一直以來和她們都不算親厚,也便無人敢問。
安置好這一切,他重新回了一趟公寓,報了警,警察來得很快,把那條斷手連盒一起端進派出所。查完樓道和小區的所有監控,
發現夏侯眠這幾天果然日日前來蹲點。物業有條不紊地給警察放著監控。
李錚每天早晨都會去市場買菜,下樓的時候,他基本都會隨手帶著她們的日常垃圾下來。
李錚緘默著看向屏幕,監控裡,他剛扔掉的垃圾很快便被夏侯眠挑揀出來。隨後,他拎著垃圾袋跟著住戶一起上樓,反復徘徊在她們的門前。
他蹲了很多天,已經摸清了李錚外出的大致時間,會掐算著時間在他回來之前離開。
“完完全全的變態啊。”連物業都忍不住開口感嘆。監控裡,夏侯眠一動不動,死死將眼睛貼在貓眼上,偶爾,他會把耳朵靠近門縫,監控的位置很高,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他已經這樣貼門貼了半個多小時,任誰都能看出他的不正常來。
在場的每個人心裡都冒出相同的念頭,這是個潛在的犯罪分子。
李錚的拳頭緩緩握緊,
手指死死摳住掌心,他現在隻覺得心有餘悸。幸好,幸好。
做完筆錄已經很晚,他回了公寓一趟,從書桌的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白天收拾行李的時候他沒敢在黎砚知面前拿出這個。
信封沒有封口,他從裡面倒出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媽媽笑意盈盈,他伸出手指輕輕撫了撫,視線卻落在另一側。
看著那模糊又真切的臉,他將照片按向胸口。
妹妹,這是你給哥哥的一個機會,對嗎?
第34章 怪人
a大附近還有一個附中,周邊相當熱鬧,往外再走幾條街,還有不少掛著電競牌子的網吧。
網吧裡的空氣並不清新,閃爍著的瑩藍光亮透過泡面渾濁的蒸汽,將氣味混雜得更加難聞。
不過,在裡面待久也就融入其中。
可即便這樣,最裡排的戴著耳機的男生還是面露難色地用袖子捂住口鼻。
他身邊連續幾天都坐著一個裹的很嚴實的怪人,
每天出去轉一圈回來保準會帶回來一兜垃圾。這也就算了,但他從前天開始竟然從這人身上聞出腐肉的味道來,太嚇人了,要不是這家網吧能鑽身份證的空子,他絕對不會再來的。
而且這人行為詭異,也不打遊戲,就每天開著微博和人網上對線,口中還念念有詞,要弄死這個弄死那個的,惡狠狠的。
他正想著,身邊的人趴著的頭突然抬起來,沒有任何緩衝,即刻便單手操著鍵盤狠狠戳起來。
“弄死你!弄死你!”
又開始了又開始了!他根本不敢呼吸,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自己喘氣的聲音提醒到這個怪人。
真害怕這人突然扭過來頭說要弄死他。
“嚇死你!嚇死你!”夏侯眠終於睡夠,繼續打開微博在網上發著路原的爆料。
他機械地將寫好的爆料復制到各個評論區裡,
這種不用動腦的操作,即便他隻剩下一隻手也能很利索地完成。手上的動作不停,他的腦子裡卻是另外一幅畫面。
想象著李錚打開盒子時因害怕而扭曲的臉,他哈哈大笑起來,“嚇死你!”
“讓砚知好好看看你的爛慫樣!什麼狗屁哥哥,我弄死你!”
這個賤貨,平日裡人模人樣的,高傲神氣的不行,還不是和他一樣,都是黎砚知的一條狗。
都是狗,還在他們裡面賣弄血統,有用麼?他可不信這個!
想到這,他的眼睛裡又浮現出不受控制的癲狂來。
就是因為他們,黎砚知才玩夠了他,如果單隻有他一個,黎砚知絕對不會這麼早就榨幹他的價值。
隻要他先一步毀掉他們,黎砚知自然會對他們失去興趣。
到那時候,她是不是會退而求其次呢?
夏侯眠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散發出一種病態的狂熱,
他繼續將“小三”“不要臉”“金主的m”等各種詞匯冠上路原的名字發在無關的評論區。隻是一會他的後臺就快炸掉,屏幕上面不停跳出彈窗。【噠割你被藍蘋果給告了,等著上被告席吧。】
【看見你好幾次了,到底是水軍還是單純的黑粉啊?一直重復發這些感覺好機械,還不如蘿卜頭通人性呢。】
夏侯眠根本不理,他左手拖著鼠標,鼠標有節奏地發出聲響。
那聲音相當囂張,搭配著他口中不停冒出的“弄死你”,效果堪稱恐怖。
夏侯眠連續發了一個小時,也罵了一個小時,他終於口渴,騰出來左手將桌子上的礦泉水拎過來,隨後他用右臂夾著瓶身,用左手將蓋子擰開。
剛要仰頭把水往裡灌,他就察覺到了身邊有些畏縮的打量。
旁邊大概是個初中生,戴著耳機,眼睛卻不老實,一直悄摸往他縮在袖口裡的右手上看。
那袖口的末端是空蕩蕩的。
“看什麼?再看找你班主任弄你!”夏侯眠咬牙切齒。
那初中生艱難地吞了口氣,迅速把視線平移回去。
夏侯眠兇狠的目光收攏回來,落在幹癟的袖口,斷口處的瘙痒與疼痛不停地提醒著他,右手沒了。
他以後都隻能當個左撇子了。
他將手心攤開,和他的右手不同,他的左手掌心光滑,黎砚知從來不在上面做文章。
黎砚知一直都很有原則,隻會將煙頭按在他的右手掌心。
他又回憶起他和黎砚知第一次對話的場景。那時他已經暗戳戳用自己的方式追求了她兩個多月,他一直騎著車跟在她回家的路上,企圖能十分浪漫地載她一程。
隻有那一天,黎砚知在他的口哨聲中停下了。
她背著書包轉過身來,馬尾逆著風被吹成花朵的形狀,眼睛像一汪平靜的湖水。
她第一次這樣正眼看他,他一下便看呆了。
“你浪費掉我很多時間,不要再這樣,不然我會忍不住對你下手。”這是黎砚知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他那時隻覺得新鮮,他不愛學習,平日也就是個校園混混,翹課約架家常便飯,被人威脅警告也是常有的事情,大多都是劍拔弩張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抄起板磚砸他腦袋。
他第一次見別人這樣警告他,用一張平淡的,甚至略微懵懂的臉龐。
“怎麼下手?”
黎砚知走進他幾步,“有很多辦法,但我要先知道你害怕什麼。”她一本正經。
他一臉無所謂,“我什麼都不怕。”
見他得意忘形,黎砚知沒有理他,轉身就要走,他又立刻跟上去,生怕黎砚知以後不會再理他,他隻好繼續問下去。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呢?”這種事情不應該越隱蔽越好嗎?
黎砚知的書包鼓鼓囊囊,
在她的後背上一蹦一蹦的,她的聲音隨著風向飄過來,“因為我不想傷害你。”他還來得及反復品味,黎砚知又繼續補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