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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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北晨神女罵我的那些話,也被罰了三十年禁言。


所有刑罰,均立即執行。


 


包括我和渡月。


 


10


 


第一道天罰,是雷擊。


 


無邊的黑域裡,雷霆萬鈞。


 


突然,我渾身的寒毛都豎立了起來,幾十道天雷就那麼劈了過來。


 


我猛地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卻發現一點兒也不疼。


 


睜眼,看到了一個極淡的光圈裹住了我。


 


是那串木槵紅珠。


 


後面的九十八道天罰,皆是如此。


 


一道也沒有落到我身上。


 


無邊的黑暗,各種刑罰的暴烈聲,折磨著我的聽覺。


 


我知道渡月就在附近,我能感受到他。


 


但任我怎麼喚他,他都一聲不吭。


 


我發誓保證絕不再S生,說自己知道錯了,

他亦不回應我。


 


不知道過了多少個日夜,天罰結束了。


 


我毫發無損,渡月不知所蹤。


 


回到不遮境,我極力穩定自己的語氣,問含霧渡月神君在哪。


 


含霧沉默不語,突然笑著對我說:「阿眠姑娘,你命數真好,竟能得渡月神君青睞至此。」


 


她不知,我與神君並不是真正的仙侶。


 


他選我,因為一次機緣巧合的悲憫,也因為我的特殊體質正好是他所需。


 


他無情無欲,不悲不喜。他隻有大愛,沒有小情。


 


竹林裡,他神情肅穆,鐵面無私;刑罰場裡,他卻一人攬下所有天罰。


 


其實,我也想問他為什麼要護我周全。


 


可我找遍了不遮境所有我能去的地方,都不見他。


 


10


 


再見他,已是五年後。


 


那時,我正抱著書卷在神樹下小憩,忽然感到一陣心悸。


 


睜眼,果然看到了他。


 


芝蘭玉樹,白衣勝雪。


 


腕間的木槵紅珠微微發熱。


 


他撿了地上的書卷。


 


「阿眠喜歡讀神族史志?」


 


我臉上微熱,我隻是喜歡讀與他相關的部分而已。


 


又問了我課業和修煉的情況:「太白長庚說你長進不少,很好。」


 


太白長庚仙翁是九重天知識最淵博的神君,這五年,他一直在教我。


 


教我知識,教我術法,也教我仁慈和悲憫。


 


「魔界和人間的S鬥場都被取締了,多謝神君。」


 


「是我不好,失察了,讓你受了許多苦。」


 


我拼命搖頭。


 


我也是讀了神族史志才知道,

每天渡月神君要處理多少繁瑣復雜的事務。


 


人間築有渡月神君的神廟九萬八千餘間,每天有無數的祈願在他耳邊響起。


 


人間苦難諸多,天災人禍,他已擋了大半。


 


總不能事事都盼著天神解決。


 


「讓太白長庚教你術法,是希望你日後不被欺負,但也不能欺負別人。」


 


我鄭重承諾:「神君,阿眠明白。」


 


渡月微微頷首,轉身離去前,道:「天涼了,別在風口睡。」


 


我受寵若驚地點頭:「好。」


 


最後,他才輕聲補了句:「仲月仲日,到秘窟來。」


 


11


 


這晚,他來得比我早。


 


如往常一般,焚了暖情香,溫了暖情酒。


 


其實,我根本用不著這些東西。


 


對我而言,不知從哪天開始,

他的一舉一動,已變成了最好的催情劑。


 


但渡月是需要的,他太過冷情,身子也是冰的,情動很難。


 


我乖巧地坐到神君的身邊。


 


他身上那特殊的檀香味,我調了五年的香,也學不來。


 


太白長庚仙翁告訴我:「渡月神君身上的味道,不是調的香,那是人間敬供萬千香火的味道。」


 


渡月以術法溫和地褪下了我的中衣。


 


想起北晨神女的話,我解釋道:「神君,我不是爐鼎,我沒有和別人雙修過。」


 


他點頭:「我知道。」


 


也是,隻要他願意,揮一揮袖子就能看到我的全部過往。


 


但突然發現了不同尋常的點。


 


「神君查看了我的回憶?」


 


他這樣忙碌的神祇,連我是S鬥場裡的妖獸,還是在竹林對峙時才知道的。


 


他專門查了我是否與他人雙修過嗎?


 


他被我問得有些尷尬,低聲答了句:


 


「阿眠,你可能誤會了,我不會隨意查看他人記憶。知道,是因為那天你……總之,我就是知道。」


 


他這話說得很長,聲音也與往常不太一樣,叫我聽得心顫。


 


興許是這絲不一樣,讓我多了幾分膽量。


 


我繼續問他:「有人說,神君入冰瀑衝洗,又閉關禪修,是嫌我髒。」


 


他:「不要把別人的話放心上。」


 


「所以這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神君,我還有一個問題,刑罰場裡神君為什麼要替我——」


 


「扛下所有天罰,因為錯本在我,不在你。阿眠,不要多想。

想太多,會痛苦。」


 


12


 


我記不清,我是從哪日開始變得鬱鬱寡歡的。


 


是渡月對我說「想太多,會痛苦」的那日。


 


是他以一聲嘆息回應我告白的那日。


 


還是每一個,神君待我溫和卻又疏離的日子。


 


我與神君雙修了兩百餘年,雖做著親密之事,但我深知,他從沒動情,甚至連欲也沒有。


 


他清楚明白地告訴我,他無情無欲,一切都是為了修補仙元。幾百年來,始終如一,從無變化。


 


變化的,是我的心態。


 


我定力不夠,終是不顧他的告誡,動了情。


 


這些年,我在三界遊歷,走過很多他的神廟,看到這世上有無數生靈敬他、愛他。


 


無論神魔,不分男女。


 


我見過一個凡人,他畢生都在做一件事——


 


雕刻鑄造渡月神君的神像。


 


石的、木的、銅的、鍍金的……什麼樣的都有。


 


每天,他都對神像許願:「渡月神君,可否讓我再見您一面,一面就好。」


 


不知道這些願望渡月有沒有聽見。


 


但我知道,直到那凡人離世,渡月也未曾露過一面。


 


我深知自己的好運,深知自己該知足,可夜深人靜時,我遙望山峰高聳處他絕世而獨立的居所,隻覺得格外孤獨。


 


似乎這世間所有對他不合時宜的期許,所有無望的等待,我全都感同身受了。


 


與他相處的時間越長,秘窟內短暫的時光,於我而言,越不真實。


 


秘窟之外,他待我溫和有禮,卻也保持距離。


 


平日偶然碰到,他也是輕微頷首,溫和地寒暄兩句,了解一下我的修煉狀況,便離去了。


 


神色從來都是那麼的疏離從容。


 


於是有次雙修,我摘去了眼上的絲帶。


 


突然想看他雙修時的表情。想知道,會不會和平時不太一樣。


 


但他不喜我看著他。


 


他溫和開口:「阿眠,閉眼。」


 


我沒聽他的,仍看著他。


 


「聽話。」


 


我仍不聽。


 


他隻好以術法封住了我的視線。


 


那夜,情潮最濃時,我緊緊抱住他,解脫般將表白的話說出了口。


 


空氣凝結了許久。


 


他在我耳邊嘆息:「阿眠,為何要自陷苦海?」


 


「三界美好的人、事、物很多,去追尋屬於你的,真正的快樂吧。」


 


13


 


都說,人一旦有了奢望,就會變得極其不快樂。


 


那次不合時宜的表白後,

我很久很久都沒再見渡月神君。


 


原本,我一年也不見他幾回,有時他事務繁忙,幾年不見也是有的。


 


所以最初也沒覺得他是在刻意躲我。


 


但這一次,時間太長了。


 


整整三十年,都不見他的身影。


 


每每聽說他處理了人間或者魔界的什麼禍事,我再趕去時,早已不見他的身影。


 


後來,我不再執著於追尋他的腳步,同天帝求了份差事,學著他,學著眾神一樣,去力所能及地解決民間疾苦。


 


我做了很多造福蒼生之事,我讓自己活成了他的模樣。


 


太白長庚仙翁說,神君活了幾十萬年,從來沒有凡心,也沒有欲念,讓我看開點,學著為自己而活。


 


可我生來不過是隻妖獸,懵懂時就被捉入了S鬥場,所遭遇的,全是惡。


 


我唯一的好友阿土,

也S在了某個平平無奇的亂鬥之夜。


 


遇見渡月神君之前,這世界於我而言,是骯髒而又瘋魔的。


 


他是廢墟之中,我唯一的信仰。


 


思念太久,也許會出現幻覺。


 


人間燈節,我看到他身影時,一時不敢置信。


 


仍是一個孤寂的背影,行走在萬人中央。


 


我堵住了他的去路,他怔愣地摘了面具。


 


不是他。


 


大失所望的表情,讓對方好奇。


 


「姑娘,可是將我認成了旁人?」


 


他叫陌埕。


 


14


 


那段時間,我住在人間。


 


使了妖法,隱了行蹤和身份。


 


陌埕當我是個凡人,時常送來酸詩。


 


秋時,寫【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冬時,

寫【喚起一天明月,照我滿懷冰雪。】


 


春時,寫【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夏時,寫【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我感恩他的惦念和陪伴,偶爾也願意回應他一兩句,卻並不真正在意他。


 


我想,渡月對我,也許正是這樣的心情。


 


陌埕見我如頑石一般,終於放棄浪漫的想法:「算了,不強求,當個朋友也很好。」


 


他說,這世上哪來那麼多圓滿,哪來那麼多我喜歡你你也正好喜歡我,所以他要放下執念,不給自己找不痛快了。


 


放不下執念,確實是在給自己找不痛快啊。


 


那一剎那,我似乎有了片刻的釋懷。


 


路經某個渡月的神廟時,我進去上了香。


 


心中道:「渡月神君,我遇見了一個人,他背影與你有幾分相像,

可性子與你完全不同。他活得肆意灑脫,我很羨慕。」


 


一陣涼風吹來,香煙嫋嫋而去。


 


三日後的中秋燈會,我和陌埕及一眾好友在河邊放天燈。


 


松手,燈飛,渡月就那麼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四周被渡月施法停滯住了。


 


我太久沒見他,一時啞了聲。


 


他輕聲喚我「阿眠」。


 


半隱在黑暗裡,大大的兜帽遮住了銀色的發。


 


我:「神君,好久不見。」


 


他走近了兩步到光裡,唇色有些發白。


 


「是啊,好久不見。」


 


「你受傷了?」


 


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舊傷。」


 


「神君需要我,是嗎?」


 


中秋,正是仲月仲日。


 


他艱難開口:「你若不願——」


 


我立馬答:「說好了三百年,

就是三百年,一天都不該少。」


 


算下來,也隻剩三年了。


 


15


 


滿月高懸,清輝遍地。


 


秘窟裡,暖情香已點燃,暖情酒已溫好。


 


我們沉默著一人飲了一杯。


 


渡月先開口:「剛剛那男子,阿眠喜歡嗎?」


 


我望著遠處出神,沒有回答。


 


我拋下了陌埕,就像神君曾經拋下我一樣。


 


神君的無情,是天道注定如此;我的無情,是單純因為不愛。


 


說起來,我似乎更為卑劣一些。


 


他指尖擦過杯口,久久不言,最後淡淡道:「這次,換個法子吧。」


 


他說的是雙修的方式。


 


我們相對而坐,四周霧氣升騰。


 


他起了法陣,我瞬間覺得靈識自體內衝出,與他的靈識交融。


 


我能感知到,他的仙元極為不穩。


 


最開始,他的靈識如和風細雨,慢慢卻似怒似怨,最後萬千雪花席卷而來,像要將我吞噬。


 


我的靈識亦不甘示弱,滔天巨浪般裹挾了他。


 


他的靈識由清明變得渾濁。


 


我似乎聽到了一個聲音,我絕不敢相信的聲音。


 


「阿眠為何喜歡了我,又喜歡旁人?」


 


似乎是他,又似乎不是。


 


他的聲音,從來沒有這樣多的欲念。


 


靈修結束那刻,他轟然倒入了我的懷裡。


 


滿頭是汗,身子卻冰涼徹骨。


 


藥仙趕到時,急得不行。


 


「怎麼換靈修了?神君仙元危極,你現在靈力高漲,體內又有妖力橫竄,靈修對神君危害極大!」


 


那天,我知道了很多事兒。


 


知道渡月的仙元在萬年前大損後,一直在自行修補,實在撐不住,才開始遴選仙侶。


 


自願單方面供他採補的神女有很多,他並不接受。


 


藥仙還曾委婉暗示他,若直接拿我當爐鼎,效果將好上千萬倍,渡月隻道「休要胡言」。


 


知道了他入冰瀑,是為了給暴烈的仙元降溫。


 


知道了冰瀑的後面,是神君以命看護萬年的三界靈墟。


 


還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16


 


渡月醒來時,雙目有些失神,發覺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很是詫異。


 


看到一旁衣衫不整的我,更為詫異。


 


他飲著我給他端來的溫水,啞著嗓子道:「阿眠,這是哪裡?」


 


「我在妖界的住所。」


 


說是住所,其實就是一個山谷。


 


「我失去意識的時候……」


 


我調侃道:「三十年過去,神君依舊勇猛如常。」


 


他猛地咳嗽了幾聲,臉頰微微漲紅。


 


「阿眠怎的說話突然如此——」


 


「露骨嗎?」我笑道,「我本就是如此,以前為了討神君歡心所以裝得乖巧,現在不必裝了而已。」


 


他面上神色不定,最終說了句「抱歉。」


 


我不再開玩笑,正色道:「神君不用覺得抱歉,也不必有負擔。我隻是助神君加固三界靈墟結界,無妄念,也無綺思。神君已身負三界,就別再負擔我這小小一隅了。」


 


他驚訝地看向我:「阿眠,你為何突然……」


 


我替他攏了攏微敞的中衣。


 


「神君,

我想明白了一些事。能給我的,神君已悉數給我。給不了的,是天道之錯,與神君無關。無情也好,無欲也罷,我願陪著神君一直走下去,三百年,三千年,三萬年……神君可願意?」


 


他怔愣地看著我,凝視著我。


 


我無比坦誠地回望他。


 


很久之後,他移開了視線,說:「阿眠,隻有三百年,沒有更ťü⁼多。」


 


我早知會是這個答案,笑了笑:「好,但最後三年怎麼過,得聽我的。」


 


17


 


妖界的這塊地兒,自我有意識起,就隻屬於我。


 


這裡沒有飛鳥走獸,也沒有人妖神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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