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賭桌上失去價值的籌碼。
謝黎走到保溫箱旁邊,低頭看向他。
毫無疑問,基因編輯是一項短視的技術,表面上可以通過修改基因,創造出高智商、無瑕疵的人類,實際上卻會削弱人類適應環境變化的能力,嚴重汙染人類的基因池。
隻有屠夫,才會大量繁育某一品種的家禽。
他不是這對父母的孩子,隻是他們精心繁育出來的“家禽”。
謝黎看著嬰兒,輕聲說:“可憐。”
假如這不是夢,而是現實,她會毫不猶豫地向那對夫婦“買”下這個嬰兒,給他找一對溫柔善良的父母。
他在這對夫婦手上,是不會好過的。
這個想法剛從她腦中閃過,眼前的畫面就發生了改變。
世界變成了單調的黑白灰。
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擦踵,人人都是冷漠的黑色,看不清五官,也看不清具體表情。
……難道這是那個孩子的世界?
像是為了印證她的猜想,她看到自己正握著一支筆,在做報紙上最後一版的智力測試題。
謝黎知道這個智力測試題,這是生物科技招募天才兒童的手段——隻要答對上面的題目,生物科技就會對其進行重點培養。
他似乎有極高的數理天賦,輕而易舉地答對了。
父母卻沒有把報紙寄出去——聽說,那些兒童都是封閉訓練,夭折率極高,一百個人裡隻有一兩個才能通過訓練。
他是他們翻身的唯一籌碼,可不能這麼輕易送出去。
兩個人窸窸窣窣商量許久,決定傾家蕩產,把他送到著名的公司學府去。
像是狂熱的賭徒,傾盡全力,最後一搏。
謝黎發現,他再也沒有看見過顏色。
起初,他可以清楚判斷出“父母”的情緒,並用顏色加以具象化——這其實是一種藝術天賦,就像有的作家聲稱可以看到字母的顏色一樣,
然而長大後,他卻再也看不見色彩了。他的天賦被扼殺了。
是誰殺死的?
不好說。
這本身就是一個不允許藝術存活的世界。
他的父母賭贏了。
他成功入學,年僅十三歲,就成為了公司員工,同時也成為了同學口中的……“雜種”。
謝黎第一反應是謝啟則那句話,“你可以叫我雜種,這也是我的名字”。
難道這是謝啟則的回憶?
謝啟則十三歲就當了公司員工?
怪不得他知道什麼是高頻交易——
不。
不對。
時間過去太久,謝黎對修又沒什麼感情,自然早已忘記傅野說的修的往事。
但就在剛剛,她冷不丁想了起來——“雜種”也是修的蔑稱。
傅野說,修和公司的繼承人一起長大,難道這就是這座學府嗎?
這是修的記憶?
夢境還在繼續。
公司與公司之間的鬥爭,來來去去就那幾樣。
暗殺,威脅,竊取情報。
最高端的商戰,往往是以最簡單也是最血腥的方式——殺戮。
謝黎看到,他第一次竊取情報,整個人十分緊張,手背上青筋暴突,指骨泛白,手指一直在發抖。
如果他觸發警報,公司那邊會毫不猶豫地放棄他,就像踹開一條沒用的狗。
幸好,他成功了。
第二次竊取情報,他冷靜了不少,至少手指不再發抖,隻是呼吸還有些急促。
第三次,第四次……他漸漸變得像專業特工一樣冷靜老練,結束以後,心率甚至沒有超過70。
要知道,不少人吃完飯,或是站起來走兩步,心率都不止70。
他小小年紀,冷靜得讓人害怕。
謝黎一直看不到他的正臉,隻能根據他的視線高低來判斷年齡。
第一次竊取情報時,他估計隻有十三四歲,第二次長高了一些,第三次、第四次,身高則沒有變化。
公司似乎使用童-工上癮,
頻頻讓他去給一些髒事善後。男生發育晚,十三四歲的年紀,身高遠遠低於同齡的女生,他小時候又飢一頓飽一頓,有些營養不良,看上去隻有八九歲的模樣。
沒人會提防八九歲的小孩,又不是美國大片,現實中哪有那麼多低齡特工?
就這樣,他無聲無息幫公司處理了許多要命的隱患。
直到,他再也無法以孩童的模樣示人。
——他長大了,進入了公司內部。
謝黎像是潛隱於他體內的幽魂,看著他身量一點一點拔高,視線從仰視變為俯視周圍人。
小時候竊取情報都會發抖的手,也逐漸變得修長而骨節分明,仿佛玉石一般冷硬光滑。
就像看了一部傳記類電影,謝黎看著他出生,長大,世界由彩色變得灰白,受盡冷眼與折磨,卻又奇跡般嶄露鋒芒,穩步高升。
最後,站在了大廈的最頂端。
不知是她的想法,還是冥冥中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這一切並非注定如此。
假如一開始她不是旁觀者,而是真的救下了他,他不會被送入所謂的知名學府,淪為有錢人的一條狗。
表面上,他認為感情是無用的東西,對自己的苦難無動於衷,對父母的冷漠沒有任何不滿。
實際上,他隻是知道,沒人會對他付出真情——父母的感情,已經是這個世界上最無私的感情,他連父母的感情都得不到,怎麼可能得到別人的感情?
他並不是冷血的人,剛出生時,血液也是滾燙的。
但在那兩個可怖的黑影的注視下,他的血液很難不凍結,一寸寸變得冰涼。
父母希望他變得有價值。
於是,他竭力展現自己的智慧,表現出獨一無二的數理天賦,甚至做對了報紙上最後一版的智力題。
父母卻把他送進了公司。
一日是公司員工,終身為公司員工。
他為了討要一點點愛,自願步入了牢籠。
……太可悲,也太軟弱了。
還好他年輕,有大把的時間,可以修正自己的軟弱。
既然世界的底層邏輯是利益,那他就牢牢攫住所有利益,讓人們為了各自的利益向他俯首稱臣。
他逐漸變得自信、強勢,心如鐵石,堅不可摧。
直到遇見了她。
起初,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對謝黎感興趣。
她根本無利可圖。
然後,他以為自己之所以會對她感興趣,是因為想要折磨和摧毀她。
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多的人感激她,仰慕她,依賴她……他感到那些混亂激烈的情緒,隻覺得心髒如針扎,說不出的厭惡和煩躁。
他究竟為什麼這麼在意她?
她的身上,到底有什麼吸引了他?
是她的善良,還是她對暴力的渴望?是她的正義,還是她的愚蠢?
是她的機警果斷,居然可以朝他開一槍……還是,他在希望,當年也有這樣一個人,向他伸出援手,照顧和拯救他?
他是那麼貪婪,僅僅作為謝啟則被拯救,已經不能餍足內心瘋狂擴張的貪欲。
他希望,修也可以被拯救。
……
謝黎像被抽了一鞭子,得知真相的痛感從胸腔一路蹿到頭頂,倏地睜開眼睛,從夢中驚醒。
她呼吸急促,頭發已被冷汗浸湿。
心髒怦怦狂跳,每一聲都震耳欲聾。
謝啟則居然是……修。
第215章 Chapter 29
這一發現,完全超出了謝黎的認知範圍——她做夢都沒有想過,謝啟則有可能是修。
這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人。
修是一個令人捉摸不透的謎,盡管表面上溫和有禮,從容優雅,實際上冷血得可怕,對於情緒有著近乎恐怖的控制力。
一開始,謝黎跟他交鋒時,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的身上似乎有重重迷霧,不僅想法是謎,身份背景也是謎。
謝啟則卻可以……一眼看透。
他既不從容,也不優雅,像小孩子似的依賴她,大多數時候都埋首於她的頸間,大型寵物般蹭來蹭去。
她可以輕松讀懂謝啟則的喜怒哀樂,不必費神去揣測他在想什麼。
——他的情感熱烈而又直白,如同燒沸的水,冒著灼燙的水蒸氣。
有時候,她跟他對視一眼,眼睛都會像被灼傷似的痛一下。
……這兩個人,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
但仔細回想修的記憶,就會發現……他們確實有可能是同一個人。
修從出生起,就不被父母喜愛。
他的身上甚至沒有“父母”的基因,隻是一個處心積慮繁育下來的籌碼。
誰知道,他基因上的父母是誰?
號稱可以生下“天才”的基因一定非常優質,他的基因父母必然也是一對天才,既然是天才,為什麼會淪落到販賣自己的基因呢?
是被誰偷了,還是自願賣給黑-市的?
一對男女精打細算地買下了這對“天才”的基因,
懷胎十月生下了他,像對待牲口一樣飼養他,想等他長大了,有價值了,就牽到市場上論斤賣。於是,許多年後,修也把嶼城的人圈養起來,像控制牲口一樣,控制他們的思想與人生。
謝黎忍不住想,修基因上的父母,在公司大廈的巨屏上看到修的肖像時,是否會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感到他們之間千絲萬縷的關系呢?
答案是不會。
既然他們決定兜售自己的基因,就絕不會隻兜售一份。
也許,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修的“兄弟姐妹”,他們也被處心積慮地創造出來,像牲口一樣待價而沽。
在他們當中,可能有的人已經被賣了一個好價錢,有的人則死在了城市的流彈之中。
修不是這個世界的罪魁禍首。
他隻是這個時代最為可悲的……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