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謝黎開始理解,為什麼會有家長沉迷教導孩子。
當自己的生活已經定型,一眼就能看到盡頭時,發現可以通過教導,把孩子變成自己滿意的形狀,的確會催生出一種怪異的成就感。
每當謝啟則無條件順從她的教導時,她都能感到這種成就感在擴張,在膨脹。
他對她的認同與信賴,就像是一劑效力強勁的麻-藥,讓她暈乎乎喪失了思考能力,等她回過神來時,已經跟他締結了一種極其古怪的親密關系。
既像是家人,又像是師生。
很快,一個月過去了。
在她的精心教導下,謝啟則變成了一個溫和禮貌、氣質幹淨、正直善良的好青年。
唯一的問題是,即使她咬緊牙關買了最好的醫療儀器,也沒能治愈他身上的傷痕。
哪怕當天晚上止血了,消炎了,第二天傷口還是會汩汩冒血浸湿床單。
到後來,謝啟則甚至會趕在她起床前,就把浸滿鮮血的床單和被褥丟到洗衣機裡,晾曬在陽臺上。
來到洛杉磯以後,謝黎除了在中餐館當保安,還會打點兒黑-拳。
地下拳場混亂,危險,沒有管控,但是來錢快。
她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謝啟則,因為跟她的教育相悖。
在她的教育裡,暴力是錯誤的、被禁止的。
然而,她卻習慣以暴力為生。
她不知道怎麼自洽邏輯。
來到洛杉磯後,她打拳攢了不少錢,再向老板預支一個月的工資,應該足夠帶他去私立醫院看病了。
想到這裡,她給中餐館的老板打了一個電話。
一個月沒去上班,還要預支下個月的工資,她不免有些尷尬,老板卻爽快地答應了下來,還打算用無人機送她兩箱合成肉蔬。
謝黎剛要婉拒,老板像是預料到了她會說什麼,直接掛斷了電話。
不到十分鍾,無人機就送來了兩箱高檔合成肉蔬,
其中一個紙箱上印著一條對合成蔬菜垂涎三尺的菜青蟲,中間是一行誇張的黑體大字:【生物科技出品,保證每一片葉子都來源可溯!】
紙箱上,是老板親筆寫的賀卡:
“我最愛的員工:祝你早日度過難關!”
畢竟是一片心意,謝黎隻能收下,在聊天界面用語音鄭重地說了一句謝謝,發送了過去。
下一秒鍾,她被人從後面抱住了。
不知是否雛鳥情結的原因,謝啟則每次抱住她,都喜歡把頭埋在她的頸側磨磨蹭蹭貼貼。
那種發自內心的依賴和親近,讓她狠不下心說一個“不”字。
於是,謝啟則抱她抱得越來越緊,蹭蹭貼貼的時間也越來越久。
自己慣的,謝黎假裝沒有看見他扣在腰上的手,側頭問道:“……怎麼了?”
“這是誰送的?”
“老板。”她嘆了口氣,“我找他預支了一個月的工資,他以為我遇到了什麼困難,
送了兩箱肉蔬過來。” 謝啟則頓了一下:“為什麼要預支工資?”“我想帶你去看病。”
空氣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良久,謝啟則低低的聲音才在她耳邊響起:“……對不起,我身體太差了,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謝黎搖搖頭。
其實還好。
床單都是他自己在洗,床墊也是他自己在刷,怕她覺得血腥味難聞,也是他拖著病弱的軀體,把家裡從裡到外打掃了一遍,每個角落都噴上了除味劑。
他神智清醒以後,謝黎甚至沒再點過外賣——他拿著她買的二手平板,成功學會了四菜一湯。
與他純淨眼神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的學習速度快得驚人,烹飪天賦也強得離譜,不管多麼廉價的合成食材,經過他的烹調後,都會散發出一種無法形容的鮮香氣味。
就像是昂貴的有機肉蔬一樣。
當然,謝黎沒吃過有機肉蔬,這隻是一種誇張的形容。
所以,真不怎麼麻煩。
硬要說麻煩的話,確實有一個——每次她給他換藥時,都會喪失對自己手掌的歸屬權。
“這不是你的錯,”她溫和地安慰道,“都是我的原因,是我撞了你,你忘了嗎?”
“可是,”他罕見地頓了一下。
“嗯?”
“可是,我很感激那場車禍,”他緩緩說了下去,以一種平鋪直敘的語氣,沒有撒嬌,也沒有扮可憐,“沒有那場車禍,你不會救我,也不會給我姓名,更不會教我為人處世……我也不會獲得新生。那是我人生最美好的經歷之一。”
謝黎:“……沒人會覺得車禍是美好的經歷。”
“那是因為,”他淡淡地說,“他們沒有重獲新生。”
她可以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不知為什麼,總感覺怪怪的。
“我很幸運,”謝啟則把臉埋進她的頸窩,充滿依賴地蹭了蹭,“我會珍視這份幸運的……不要拋棄我,
好不好?”謝黎不明白他為什麼會聯想到拋棄,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不會拋棄你的。”
“你會的。”他悶聲悶氣地說,“萬一醫藥費很貴,怎麼辦?”
“醫藥費不用你操心,”她耐心道,“傷口總是不愈合也不是辦法,去醫院檢查一下也能讓我安心。”
謝啟則沉默片刻,更加用力地抱緊了她:“……我不想失去你。”
謝黎有些莫名,但還是耐心道:“你不會失去我。”
說來也怪,第二天,謝啟則的傷口居然不再流血,隱隱有了愈合的跡象。
謝黎來不及思考這是怎麼一回事,很快便迎來了下一個挑戰——謝啟則的傷在好轉,她要去上班了。
而謝啟則,想跟她一起去上班。
第208章 Chapter 22
謝黎工作的中餐館,在一個老舊的商城裡。
幾十年前的建築,經歷過幾次小規模火並,牆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
牆上隻剩下彈孔、塗鴉和斑駁的血跡。白天,這裡門可羅雀,如同一座死寂的墳墓。
一到晚上,各色霓虹燈牌便接連亮起明滅閃爍,全息廣告流光溢彩,散射至夜空,化為一團團汙穢的光霧。
謝黎躊躇許久,還是把謝啟則帶在了身邊。
她今天是晚班,工作時間是晚上十點到凌晨五點。
萬一她上班的時候,謝啟則出事了怎麼辦?
謝黎作為一個未婚未育的女青年,第一次體會到了帶孩子的苦惱。
停下車,她解開安全帶,轉頭看向副駕駛的謝啟則。
他穿著簡單的襯衫黑褲,靜靜地坐在副駕駛座上,隻要不看臉上猙獰可怖的傷痕,幾乎跟健康人沒什麼區別。
其實,他無論是五官還是輪廓都非常標致。
隻是那道傷痕太深太可怕了,貫穿整張臉龐,深可見骨,除非做植皮手術,否則很難徹底祛除。
感到她的視線,謝啟則回頭,
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低下頭,十分依賴地蹭了蹭她的掌心。謝黎:“……”
哪怕這段時間,他已經這樣做過無數次,她後背還是蹿起一股麻意。
她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抽出手,認真囑咐道:
“晚上這邊很亂。進去以後,不要亂逛,不要跟陌生人說話,也不要吃陌生人遞來的東西,如果有人跟在你的身後超過十秒鍾,就喊我的名字……”她皺眉,嘆了一口氣,“算了,你還是待在我身邊,哪兒也不要去吧。”
謝啟則一直專注地盯著她,隻在最後一句話目光微閃。
謝黎不放心地問道:“聽見了嗎?”
“聽見了,”他低聲答道,“待在你身邊,哪兒也不要去。”
謝黎這才勉強放心了一些,推門下車,牽著謝啟則的手往中餐館走去。
她已經跟老板打過招呼。老板一看到他們,就熱情地迎了上來:“謝,你終於回來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他笑嘻嘻看向謝啟則:“這就是你的弟弟嗎?小伙子長得很精神,臉上的傷疤也很有個性!”
謝黎點點頭,介紹道:“啟則,這是馬汀先生;馬汀先生,這是我的弟弟,謝啟則。”
馬汀朝謝啟則伸出一隻手。
謝啟則卻後退一步,走到謝黎的後面,雙手環住她的腰,把頭埋在她的頸側,表現出抗拒的姿態。
他的動作讓周圍人都愣了一下——除了謝黎,沒人知道他的心理年齡跟小孩子差不多,隻能看到他成年男性的面龐,將近一米九的身高,卻在萬分依戀地磨蹭謝黎的頸側。
馬汀受到的衝擊最大,整個人震驚到原地石化,又咔嚓一聲裂開,結結巴巴地問道:
“謝,謝……你們真的是姐弟嗎……”
他之所以會準許謝黎長達一個月的假期,還給她寄了兩箱生物科技出品的高級肉蔬,除了因為謝黎的確是個百裡挑一的好員工之外,
還因為……他暗戀她。或者說,謝黎到洛杉磯這三個月以來,幾乎沒人不喜歡她。
——她情緒穩定,善於傾聽,隻要不是特別離譜的請求,都會幫一把。
最重要的是,她身手一流,甚至可以媲美公司的高級安保人員。
黑-市上,那些公司安保的私單價格高得嚇人。
謝黎的要價卻很低,碰到老弱病殘,甚至會主動降價。
以前勸人行善,天經地義。
現在勸人行善,天打雷劈。
唯一不變的是,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人們都喜歡善良的人。
謝黎就是那個善良的人。
不止馬汀,中餐館裡的熟客也震驚了:“小謝,這真的是你的弟弟嗎?”“不會是那種弟弟吧?”“別啊,小謝,這種白斬雞有什麼意思,身板兒還沒我們老板一半結實……”
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地吆喝了一句:“你確定他能滿足你?”
最後一個字落下,
謝啟則似乎輕顫了一下。這是他失憶以後,第一次面對這麼多陌生人,受到驚嚇很正常。
謝黎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卻發抖得更加厲害了,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謝黎眉頭微皺,冷冷掃視一周:
“我弟弟出了車禍,忘了很多事情,心理年齡可能隻有十三四歲。我勸你們嘴巴放幹淨點兒,別再讓我聽見你們對他嚼舌頭,否則別怪我把你們的頭按在泔水桶裡,讓你們一次性嚼個夠。”
話音落下,氣氛安靜得幾近窒息。
周圍人面面相覷。
一分鍾後,有人打破沉默,站起來給謝啟則道了歉。有人帶頭,其他人也紛紛站起來,連聲對謝啟則說了好幾聲抱歉。
直到所有人都對謝啟則道了歉,謝黎才對馬汀微微一笑:“謝謝你預支給我的一個月工資,幫了我很大的忙,真的非常感謝你。”
“不客氣,”馬汀撓頭笑笑,“你也幫了我不少忙。
”他看向掛在謝黎身上的謝啟則,換上了討好女朋友弟弟的語氣:“那弟弟跟我去樓上包廂?一樓太危險了,你姐姐要工作,可能顧不上你。”
謝啟則聽完卻將謝黎抱得更緊了,頭也不抬:“不,我要跟姐姐在一起。”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語氣卻像小孩子鬧脾氣似的幼稚和固執。
馬汀頓時松了一口氣,開始覺得之前的自己有些好笑,居然跟一個小男孩吃醋。“聽話,”馬汀耐心道,“跟我去二樓吧,上面有遊戲機。”
謝黎沒注意馬汀自詡為男友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