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是,”明琅點頭,“他們都是罪犯。這個世界全是罪犯和瘋子。在荒漠區這段時間,我意識到一件事……那就是那個用全息投影儀傳教的神父說得沒錯,‘世人皆有罪’。”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公司是讓這片土地腐爛的罪魁禍首,但荒漠區沒有公司,也沒有爛透的政-客……但這裡並沒有成為樂土,殺人越貨、奸-淫-擄掠、壓迫剝削仍然十分盛行。”
她轉頭,把目光投向昏暗模糊的遠方,馬上要天亮了,天際線卻沒有滲出一絲一毫的黎明。
“城裡的人那麼幹,是因為他們可以吃上新鮮美味的有機牛肉,穿上實驗室培育出來的真絲襯衫,”她喃喃道,“但這裡的人廝殺到死,都隻能去偷生物科技蛋白工廠裡的昆蟲來吃……”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她說,“罪惡也不是一日犯下的——即使你成為彌撒亞,
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也改變不了這個世界。”沈澹月盯著明琅,突然生出一種非常奇異的感覺。
……她好像在寬慰他。
她知道他是一個偏執瘋狂的人,本該質問他創建反公司聯盟有何居心,但她似乎看透了他畸形的拯救欲,源於對血緣的憎恨、出身的厭惡、童年時期淪為試驗品的無力。
活在這個世界上,沒人可以獨善其身。
人人都有不堪的過去。
他每一次拯救被欺凌的弱小,每一次瞄準殘忍的施暴者,每一次掐斷罪犯的脖頸,都並非想要拯救過去的自己,而是朝利益至上的資本家——自己的父親,投去一記冷漠的蔑視。
即使殺戮也要找出罪行,並不是因為他正義守序。
而是,他對混亂的世界厭惡透頂,發瘋也不願同流合汙。
他很早就殺死了高科公司的CEO,卻一直沒有繼承高科,也是因為這一點。
他隻是對明琅簡單敘述了一下過去,
她就看清了他內心深處的恐懼。——她是他真正的靈魂伴侶。
他卻因為不及她百分之一的自尊心,錯過她那麼久。
沈澹月低聲說道:“……我答應你。”
明琅點了點頭,繼續補充道:“也不能弄死我的委託目標。”
“好。”
“不管我跟委託目標做了什麼,哪怕我跟他接吻,你也不能弄死他。”
說完這句話,明琅眼睜睜看著沈澹月的眼神變得森寒駭人起來,似乎隨時會驅使黑霧捏死一百個人。
“你……”他的喉結重重滾動著,聲音卻冷靜極了,“一定要用這種方式完成委託嗎?”
明琅說:“我是特工。”
“所以?”
“電影裡的女特工都是一襲長裙妝容精致腳踩十釐米高跟鞋,一邊跟委託目標熱吻一邊捅死他的。”明琅真誠道,“我還是你保鏢的時候,為了保護你,起碼跟一百八十個企圖暗殺你的人接過吻了,
你現在才吃醋是不是太晚了。”兩人對視片刻。
氣氛僵滯得幾近凝固,連呼嘯不止的風沙都靜止了。
沈澹月根據明琅的微表情、肢體動作、心跳和呼吸頻率,判斷她在開玩笑。
這隻是一個玩笑。
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他沒必要反應過激,也沒必要因此失控,更沒必要陷入某種谵妄與瘋狂。
然而,他卻像真的看到明琅跟企圖暗殺自己的人接吻一般,眼底瞬間爬滿了猙獰的血絲。
等明琅意識到不對勁時,沈澹月右側身體的血肉已大片大片脫落,頃刻間暴露出熒藍色細絲纏繞的森白骨架。
臉龐更是對比強烈:一邊是俊美沒有任何瑕疵的五官,另一邊是恐怖的骷髏頭,熒藍細絲仿佛蛛絲般攀附在眼洞、颧骨和下顎骨上。
他伸出骨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眼底湧動著冰冷狂暴的殺意,語氣卻輕柔至極:
“……我答應你。
”第150章 Chapter 41
奎妮在路上耽擱了兩天,才回到荒漠區。
一路上,她跟明琅發了很多條消息,想知道她的近況如何,野狼會的那些渣滓有沒有為難她。
然而,消息全部石沉大海,電話也無人接聽。
根據奎妮以往的經驗,明琅很可能已經……
奎妮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想象自己接下來的遭遇——要是被隊內的好事者發現,明琅已經被野狼會的人殺死,為了平息野狼會的怒氣,她可能會被隊友主動送到野狼會的手上。
奎妮不怪任何人。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她曾經為了正義選擇站在明琅那邊,現在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了。
奎妮不想死。
她思來想去,決定自救。
荒漠區有個酒吧叫“達爾文”,裡面全是缺錢的佣兵和打手。
回來的路上,她隱約聽說,“達爾文”來了個特別厲害的女佣兵,
隻要錢到位,委託不觸及道德底線,大到跟生物科技的安保部隊幹架,小到去幼兒園接孩子上下學,她都能幹得細致妥帖挑不出一點錯。奎妮不論幹什麼活兒——送貨,偷貨,殺人越貨,都會往某個銀行賬號存一筆錢,就是為了這一刻。
她要去找那個女佣兵,買她救自己一命。
“達爾文”說是酒吧,其實隻是幾座臨時搭建在汽車上的帳篷,中間篝火噼啪燃燒,有人在篝火邊彈奏音樂,也有人在篝火邊進行骯髒交易。
奎妮在“達爾文”接過幾次活兒,裡面的人都認識她。
她進去的時候,所有人都在舉杯喝酒,都在跟她打招呼——隻是表情語氣非常僵硬。
奎妮是一個感官非常敏銳的人,馬上注意到,周圍氣壓極低,空氣中流動著一股陌生、強大到恐怖的氣息。
氣勢、氣壓和氣息都是一個非常玄乎的東西,有的人感受不到,有的人隻要進入那個範圍,
就會像聞到掠食者氣味的鹿一樣悚然逃離。奎妮不由打了個冷戰,環顧四周,想要避開氣息的主人。
然而就在這時,她好像看到了明琅。
——不是她的錯覺,是真的明琅,活生生的明琅!
明琅還活著!
奎妮迅速松了一口氣,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想跟明琅打招呼。
下一刻,她感到一道冷漠、排斥、存在感極強的視線,仿佛鋒利的刀刃從她的身上劃過,幾乎要在她的皮膚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不,不是幾乎。
奎妮在生死線徘徊過無數次,非常清楚這一道視線的含義——如果不是因為某種限制,我已經殺了你了。
奎妮驚疑不定地望向視線投來的方向,隻看到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男人。
他坐在明琅旁邊,頭低垂著,帽檐垂下遮住大半張臉龐,看不清具體神色,隻能看到挺拔的鼻尖和凌厲的下顎線。
這男人是誰?
明琅請的保鏢?
奎妮深吸一口氣,膽戰心驚給明琅打了個招呼:“嗨。”
明琅回過頭,高興地朝她招招手:“奎妮!”
——男人還在看著她,視線冰冷,幾乎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似乎隻要她對明琅不利,他就會擰斷她的脖子。
奎妮遏制住拔腿就跑的衝動,努力自然地跟明琅寒暄:“我給你打電話,你怎麼不接……”
“對不起,”明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送我的手機壞了,我還沒來得及去買新手機。”
山寨機的質量其實堪比幾十年前的諾基亞,隻要不是上刀山下火海,放在坦-克的履帶下反復碾壓,基本不會損壞,這也是荒漠區人手一部山寨機的原因。
但某個變態一聽這手機是別人送的,立刻面無表情捏了個稀巴爛,害得她這段時間隻能在酒吧跟僱主聯絡。
奎妮理解地點點頭,正要問明琅,野狼會那事兒處理得怎麼樣了,
就被一個低沉冷淡的聲音打斷了:“奎妮·布朗,2056年生,洛杉磯人,曾多次劫掠生物科技的運輸車,盜竊生物科技蛋白提取工廠的昆蟲,如果罪名成立,最高將面臨20年的監-禁。”
“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是馬上離開這裡,二是在監獄裡度過46歲的生日。”
奎妮:“……”
奎妮聽得目瞪口呆,有那麼一剎那連害怕都忘了:“哥們兒,你沒病吧?!”
明琅眼角抽搐,一把按住沈澹月的頭,把他往身後一推,語氣一言難盡:“你別理他,他就是有病。”
她若無其事地換了個話題:“你好像有話要跟我說,什麼事?”
奎妮:“我想知道野狼會的人有沒有繼續為難你……那天我忘了跟你說,野狼會背靠反公司聯盟,反公司聯盟是荒漠區的保護神,沒人敢去觸反公司聯盟的霉頭……所以這兒的人都不敢招惹野狼會……”
她抬起眼,
一臉擔憂地望向明琅:“反公司的人沒找上門來吧?”“……”
明琅一時間不知道該回答“找上門了”還是“沒找上門”,隻能含糊地說:“已經被我解決了。”
奎妮倏地松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她又跟明琅闲聊了幾句,轉身離開酒吧。
風沙呼嘯肆虐,幾道身影互相對視一眼,尾隨在她的身後,跟她一起消失在了無邊無際的夜色中。
等奎妮察覺到,有人在跟著她時,已經抵達了隊伍駐扎的營地。
她沒怎麼放在心上,直奔自己的帳篷,想去拿床底下的武器。
然而,她無論如何也打不開智能鎖——指紋、虹膜、掌靜脈紋均顯示驗證失敗。
——營地裡的人重置了她智能鎖的密碼。
這個想法剛從她的腦海中閃過,頭發就被一把薅住,有人強行把她拽到了營地的篝火前。
奎妮抬起頭,隻見平日裡相處和睦的隊友站成一排,
舉著火把,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似乎隨時都會把她推到篝火中去。“都是她的錯!”“如果不是因為她,野狼會的人不會找上門來!”“好像還驚動了反公司聯盟的人!媽的都怪這臭娘們泛濫的同情心……”
……
奎妮轉過頭,望向激憤人群裡的中年男人:
“你要怎麼處置我?”
中年男人移開視線,面上閃過一絲愧疚:“奎妮,不是我不想救你,是你真的不該管那女的闲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野狼會的來頭……”
奎妮平靜地打斷他:“隊長,你要怎麼處置我?”
中年男人嘆了一口氣:“野狼會的人說,隻要我把你交給他們,就不會再為難我。”
好吧。奎妮想,這可能就是她的命。
明琅手機壞了,也沒有買新手機,否則她還可以打電話向她求救。
而且,也是她警惕性太差,以為明琅沒事,野狼會的人就不會再為難她。
奎妮盯著中年男人,一字一頓道:“你至少應該讓我拿一把武器。”
中年男人面露難色,半晌才從牙縫間擠出一句話:“奎妮……對不起……我……”
周圍人看到這一幕,立即替中年男人打抱不平:
“奎妮你別太過分,隊長平時是怎麼對你的,大家心裡都有數!”“他簡直像照顧親生女兒一樣照顧你……”“要我說,你就不該管那事兒,反正那個明琅那麼厲害,沒你出頭,她也能殺死劉易斯。”
奎妮側過頭,不再說一個字,道不同不相為謀,沒什麼好說的。
就在這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一道腳步聲,應該是野狼會的人來了。
運氣好的話,她可能會留一具全屍;運氣差的話,她可能從頭發到血液都會被明碼標價,流向美國各個州的黑診所。
可能這就是在這個世界行善的代價。
奎妮卻遲遲沒有等到槍聲。
她回頭一看,
隻看到一雙漆黑修身的皮靴,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酒吧裡,明琅旁邊那個穿鬥篷的男人!其他人則比奎妮還要驚愕,他們都植入了放大感官的義體,卻沒有察覺到半分動靜,這人究竟是什麼人?!
一時間,所有人都如臨大敵,警惕地看著男人,伸手探向後腰拔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