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這個世界是如此荒謬,誇張且荒誕的衣著,與其說是哗眾取寵,不如說是一種表達自我的方式。
他從不對下屬的打扮發表意見,也不會限制他們的衣著。
然而,看到明琅這一身穿著,他一向冷靜理智的頭腦,居然浮現出一個寡廉鮮恥的想法。
……她是為他穿成這樣的嗎?
他該如何應對,是假裝沒看到她如此隆重的打扮,還是輕描淡寫地誇一句好看。
如果他發表贊美,她是否會誤解他的意思;如果他一言不發,是否顯得過於刻意且無禮。
畢竟在社交禮儀上,男士稱贊女士的穿著,是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
但現在的她,並非社交場合的女士。她的心理年齡才二十來歲,根本沒有出席過正經的社交場合。
她不會發現他的異樣。
這時,明琅已走到他的身邊。
她皮膚白得令人憎惡,肌肉線條圓潤而清晰,散發著幹淨甜美的沐浴露香氣。
他的沐浴露氣味有那麼嗆人嗎?
沈澹月垂眸,喝了一口白蘭地,喉嚨卻更幹了。他有些煩躁地攥了一下手指。
明琅坐在了他的對面。
吧臺的椅子對她來說,有些高,她卻不是狼狽地爬上椅子,而是單手撐著吧臺,輕輕躍了上去。
手臂的肌肉在他眼前緊繃了一下,潔白而緊實。
沈澹月抑制著後仰的衝動。那一刻,他以為,明琅要對他發起進攻。
事實上,她身上的氣息正在圍攻他。
她似乎總是很潮湿,不洗澡時,頸間、背上有一股溫熱的汗氣。
洗完澡後,那股汗氣則變成了未烘幹的水汽,水淋淋、湿漉漉,令人窒息。
她離得太近了。
他不需要呼吸,不需要氧氣,也感到窒息。
沈澹月側過頭,
避開她濃烈的氣息,又喝了一口白蘭地。酒已喝完,喉嚨卻仍然幹渴得厲害。
熟悉的厭棄感再度來襲。
每當他無法遏制自己的欲-望時,總會感到自我厭棄。
當然,這並不是說,他對明琅有了欲-望,而是他厭棄自己的想法——根本沒必要因為她而想那麼多。
她用的沐浴露是他的。
她身上的旗袍也是他找人準備的。
他完全不該感到慌亂,而是冷靜而遊刃有餘地打量。
沈澹月平靜地看了她一會兒。
這時,明琅抬眼對上他的視線,說:“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這樣很好看。”
“我們可以離婚嗎?”
兩個聲音幾乎是同一時間發出。
明琅沒想到沈澹月會誇她,愣了一下,但她轉念一想,感覺他可能是出於禮貌才這麼說,沒必要當真。
她撐著腮頰,晃著雙腿,靜等他的回答。
下一刻,
她的下巴卻被兩根修長的手指捏住,重重抬了起來,對上了沈澹月喜怒難辨的眼神。“你說什麼,”他的聲音低沉而輕柔,令人毛骨悚然,“可以再說一遍嗎?”
第122章 Chapter 13
明琅主動提出了離婚。
她居然主動想要離開他。
沈澹月冷眼盯著明琅,過了片刻才想起,他應該居高臨下而又漫不經心地告訴她,他們根本沒有結婚。
反倒是她,為了救他,孤身潛入生物科技,試圖從訓練有素的安保部隊手中救下他。
他們之間的感情是如此不平等。
她怎麼好意思主動提出離婚?
——她怎麼敢主動提出離婚?
他說,他們是夫妻,不過是因為同情她,想給她一個輕松的、不必再四處奔波的新身份。
既然她不想要,那就不要了吧。
不是什麼大事。
他們本就不是真正的夫妻。
然而,他卻久久沒有出聲。
因為這個說法,根本不成立。
基地裡那麼多工作崗位,那麼多住所,他隨便給她安排一個新名字、新身份,都能讓她過上輕松的新生活。
完全沒必要謊稱“結婚”。
明琅隻是頭腦平庸,並不是智商低下。如果他告訴她真相,她會迅速找到漏洞,繼而質疑。
而他無法解釋。
在這件事上,他有太多無法解釋的地方。
比如,為什麼要謊稱他們已結婚。
為什麼要做出修改記憶這樣卑劣無恥的事情。
為什麼要看她,為什麼要吻她,為什麼會難以抗拒她身上的氣息。
也許,他知道答案,隻是不想面對。
就像他不想面對,潛隱於體內的黑色陰影一般,隻能壓抑、壓抑,再壓抑,視而不見。
對了。沈澹月冷淡地想,他還有陰影。
他並不是一個人面對這樣的情景。
明琅的下颌被他攥得生疼,不得不用力掰開他的手指,
有些惱怒地解釋說:“我能感覺到,你並不喜歡我。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讓你同意結婚,但我們顯然並不般配……我覺得失去記憶,可能是一件好事,讓我有勇氣糾正之前的錯誤……”
——我們顯然並不般配。
——失去記憶,可能是一件好事,讓我有勇氣糾正這個錯誤。
沈澹月眼神一冷,有那麼一瞬間,幾乎難以遏制暴怒的情緒。
她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他們的確很不相配,她從頭到尾都不符合他的審美。但這句話,應該由他宣布,而不是她來告訴他。
沈澹月閉上眼睛。
真想給她看看,她孤身潛入公司大廈的監控視頻。當時的她,為了救他,是多麼莽撞勇敢。
不知道明琅看到那樣的她,是否還能如此輕松地說出“離婚”二字。
——不對。
沈澹月頓了頓,突然想起一個細節。
當時,下屬遞來一段監控視頻,
問他是否認識上面的女孩。他側頭掃了一眼,目光隨即定住,發現是明琅。下屬說她瘋了,一個人,沒有後盾,沒有外援,甚至沒人幫她黑掉公司的監控錄像,就這樣潛入了生物科技的大廈,朝地下負七層趕去。
——地下負七層,他之前被監-禁的地方。
過了幾秒鍾,下屬又說,弄錯了,她是生物科技的特工。她的古怪行徑,以及這段監控錄像,很可能是生物科技制造的煙霧-彈。
是煙霧-彈嗎?
當時,沈澹月覺得不是。
公司員工或多或少,都會對公司抱有一種難以想象的愚忠。
明琅也不例外,她至死也要保護他,帶他突出生物科技的重圍,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她誓死效忠高科公司。
僅靠喜歡,是不可能將生死置之度外的。
這也是他修改她記憶的原因之一。
如果不修改她在高科的記憶,她又會回去,繼續為高科效力。
但是,
生物科技壟斷了太多專利……他可以刪改她的記憶,生物科技也可以用AI對她進行反洗腦。他對這個世界感到深深的憎惡,就是因為人和機器的界限逐漸變得模糊。
有時候,人甚至連機器都算不上,隻是機器上一枚小小的螺絲釘。
然而,他卻冷靜而清醒地對她做了自己最厭惡的事情——刪改她的記憶。
這一點,他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一個正當的理由。
明琅每看他一眼,他都能感到正義的表面被剝離,暴露出邪惡、恐怖、令人厭憎的內裡。
最關鍵的是,明琅潛入生物科技,這件事上有太多可能性。
有可能是高科公司下達的命令,有可能是生物科技制造的煙霧-彈。
也有可能是她自願前去救他。
當時,他卻根本沒考慮前兩種可能性,直覺是最後一種可能性,推掉了所有計劃,前去生物科技救下了她。
他本該全盤託出這件事,
高高在上地欣賞她震驚且羞愧的表情。然而,他突然發現,一切可能是個誤會。
她成為生物科技的特工,可能並不是為了救他,而是高科公司下達的命令。
就算不是誤會,他也無法解釋,她的記憶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這個卑劣的舉動,包含了他最骯髒、最汙-穢、最陰暗潮湿的私欲。
他永遠無法給出一個完美的解釋。
一時間,氣氛沉滯,似乎連時間的流速都變慢了。
明琅原本很確定,沈澹月並不愛她,跟她結婚,是因為她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
但看到他現在的表情,她忽然又不確定了。
他露出了跟白天一模一樣的表情。
不同的是,白天的他冷漠陰沉,表情躁怒得幾近猙獰;這一次,他則極力想要保持平靜,試圖平復驟然緊縮的臉部肌肉。
於是,平靜和躁怒交織,陰冷與溫和重疊。
銀白色睫毛之下,
他的眼睛甚至帶上了恐怖的紅血絲。……怪嚇人的。
難道她想錯了?
他們其實非常相愛?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忽然提出離婚,確實不太好,完全沒有考慮他的感受。
明琅想了想,正要擺擺手收回那句話,下一刻,突然感到一股寒意從後背蹿起。
就像一腳踩進了腐爛的爛葉堆裡,驚醒了裡面的毒蛇蟲蟻……湿冷的爬行動物開始順著她的腳踝往上爬。
明琅打了個冷戰,下意識伸手一摸,卻什麼也沒摸到。